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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路可退
十年后的今天,站在AI浪潮面前,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想起韓國棋手李世石輸給AlphaGo的那一天。
2016年,人們仍然認為圍棋是AI難以攻克的最后堡壘。曾14次獲得世界冠軍的韓國棋手李世石,直到接受邀請時也只是覺得“好玩”——
“好玩的前提是,我覺得會贏。”而他最終以1:4的成績慘敗給AlphaGo。
這位人類棋手形容當時的感受:“輸給AI,有種感覺是,我整個世界都塌了。”
十年后的今天,AI的手下敗將,早已不止李世石一個。有研究院回收問卷顯示,近四成年輕受訪者承認自己存在不同程度的AI焦慮。
人類要畫幾天幾夜的東西,AI幾秒鐘就能生成;招聘軟件一刷新,齊刷刷都要求熟練掌握AI;花了幾百塊趕熱點開會員,發現自己只會和AI聊聊天氣和心情……
而另一邊,風口的好消息不斷傳來,有人用工作流實現了AI自動賺錢,有人教別人用AI開起了付費課程,有人買了相關股票一夜財富自由。
當所有人都在關注勝利者如何抓住風口,也許被留在原地的,才是大多數。
“AI已經比較成熟了,不需要這么多員工了”
27歲的浩宇其實很喜歡他的上一份工作。
他是一家民營醫院的醫療銷售,主要負責青少年心理健康領域。醫院在短視頻等平臺發一些關于孩子心理健康的視頻引流,有家長來咨詢,浩宇就負責為他們答疑解惑,最終引導需要幫助的家長帶著孩子來醫院就診。
有一次,有個孩子媽媽找他來問,“孩子老說想到河邊去,是不是在嚇唬我?”
浩宇一聽就覺得不好,這可能是自殺傾向。但孩子這么明確地表達了,家長還是傾向于認為孩子撒謊,說明家長的固執可能問題更嚴重。
他不能直接否認家長的懷疑,只能一點點引導家長,你覺得孩子平時撒謊嗎?除了這句話,孩子平時有沒有類似的行為?會不會老不出門,不愛吃東西?
問到最后,孩子媽媽自己反思出來,兒子確實生病了,必須重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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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孩子的問題,能在來咨詢的家長身上找到影子
隔著電話線,救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類似的事浩宇可能一周就會碰到好幾次。剛入職的時候,領導給了他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一單不開,就在職學習各種心理學、教育學的書籍,學到自己幾乎是一個半吊子兒童心理咨詢師了,才正式上崗。
生病的孩子那么多,把握家長的情緒又那么難,以至于浩宇從來沒想過,他這樣的工作也能被AI替代。
去年10月份開始,公司宣布要引進AI,負責搭建AI的工程師直接搬進了浩宇的宿舍,成了他的舍友。
最初,浩宇對新技術興致勃勃,經常和舍友一起吃飯、晚上一起聊天散步,一點點了解AI是什么。
當時公司計劃的是,用AI來處理一些積壓的老客戶資源,反正現在的人力也處理不過來,老客戶的激活概率也比較低。
舍友給浩宇看了幾份AI和客戶的聊天記錄,浩宇發現“它會過度給客戶承諾”,這是新手銷售最容易犯的“教科書式的錯誤”,很容易后期引發糾紛。
工程師舍友對AI的工作能力同樣態度保守。在他看來,AI取代人工銷售,至少也要兩三年后——畢竟是醫療行業,客戶又很有可能是心理有問題、有創傷的群體,任何一次犯錯,都是AI無法承擔的。
然而,不到兩個月后,浩宇就被HR叫到了會議室。
HR通知他,“公司現在認為AI已經比較成熟了,不需要這么多員工了”。各種平臺獲得的客流已經被直接轉給了AI,即使他不愿意離職,“留下來也不會有一口湯了”。
這時再看AI和客戶的聊天記錄,浩宇不得不承認,兩個月過去,AI已經脫胎換骨。面對情緒崩潰的家長,它同樣能安撫;面對回避抗拒的家長,它同樣能識破謊言。最關鍵的是,它的效率更高,“普通人一天頂天了幾十個,他沒有上限”。
浩宇從舍友口中得知,AI讀取了公司所有銷冠的話術,客戶轉化率已經高于絕大多數銷售。浩宇質疑這是否合法,甚至真的去找了律師,律師告訴他,這方面的法律“有待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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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裁前夜,浩宇和室友散步時拍下的風景
也許是文字溝通太容易被大語言學習了。浩宇這樣想著,迅速離職,換了一個電話銷售的崗位,銷售的產品仍然是醫療類,只不過從面對孩子的精神健康變成了向老年人賣體檢項目。
浩宇的經歷已經算是非常垂直,但仍然需要時間去學習,常見的老年病有哪些,對應的癥狀有哪些,又要做什么檢查。
還沒等他學會,新公司也開了一個會,要給他們所有銷售配一個“AI助理”。公司安撫擔心被裁的銷售們,說AI只負責聯系老客戶,談成的業績算他們的。說法和上家幾乎一樣。
浩宇試著點開AI助理留在他后臺的工作記錄,AI自己給客戶打電話,直接自稱“我是xx醫院的xx醫生”——浩宇自己都只敢自稱醫生的助理。
AI的聲音和真人一模一樣,面對客戶的問題,它也不會有以前語音助手那種卡頓、鬼打墻的感覺,完全對答如流,“我才剛來半個月,不開玩笑,我是根本比不上他的”。
雖然理論上這個AI還是他的助理,但浩宇很清楚,自己被裁的日子不會太遠了。
下一份工作該去哪里,他毫無想法,也許干脆回老家考公。他很喜歡銷售行業與人交流的特質,但AI浪潮來勢洶洶,下一塊高地被吞沒,似乎也只是時間問題。
“AI是未來的風口,你來得正是時候”
在洪水面前,浩宇試圖筑起城墻,而26歲的小妮則試圖學會游泳。
2024年,小妮從自己畢業的第一份工作辭職。那份工作名義上是游戲發行公司的運營,但作為應屆生,她得不到任何技能和公司程序上的支持,領導還總是在開會時陰陽她,“女生未來的發展就是不如男生”、“女生只要嫁得好就行”。
干到最后,小妮只要一上班就胃疼,不得不辭職。
這份工作給了小妮一個感受——她領導這樣的“水貨”,之所以能成功,無非就是踩中了游戲行業的風口,那她也要去找風口。
當時,AI在普通人當中的討論度還不高,但在求職軟件上已經悄悄漲了價。小妮刷了幾天幾夜,發現只要帶上AI兩個字母的工作,薪資就高出一大截。
說干就干,她從看書開始學:AI通識理論,明星產品經理的自傳,大模型底層架構……同時關注各種科技公眾號,每天研讀AI媒體文章。
林林總總看了一個半月,發現AI的理論根本不是自己看書能學完的,也不知道怎么用到求職上。
她又報了一個“看起來很靠譜”的AI產品經理學習班。付費之前,她向對方坦誠了自己的文科背景,對方拍著胸脯告訴她,轉行沒問題,AI是未來的風口,她來得正是時候。
最開始,培訓班確實幫小妮從前期的迷茫中走了出來。“老師”明確告訴她,現在從頭學編程那些已經跟不上節奏了,重要的是學會用編碼語言搭一個項目,并且將之“編”進之前的工作經歷里,最后組織成一個完整的故事:之前的工作中有一個什么什么樣的需求,怎么怎么搭建了這個AI產品,最后產生了什么什么樣的效果。
這當然是簡歷造假,只不過編造的這個產品,你確實得自己從頭到尾做出來,講的時候才能經得起問。
小妮之前游戲運營的工作中,針對玩家的客服其實是一個難點。她決定從這里做起,做一個AI智能客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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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妮當時搭建的智能客服
當時市面上的開源大語言模型還沒有那么多,她只能用一個個小模型去拼湊:一個小模型負責識別用戶問了什么,接著再接入一個“游戲問題大全”,最后再把結論改成對話的語言,返回給客戶。
涉及到具體的搭建,號稱在職AI經理的機構老師就開始不回話了,小妮只能一點一點問AI,有時候AI也說不明白,但程序跑起來了,那就糊弄下去。
“上課”的那段時間,小妮每天早上八點鐘起,上午看課程,學累了就去刷刷新鮮的AI資訊,下午出去散散步,同時和豆包聊天,復盤一天學的內容。
這樣做了兩個多月,勉強做出來一個“人工智障”。比起真正落地能使用的智能客服,小妮做的這個語料庫非常小,能回答的問題也很有限,原理小妮也是一知半解。
這時候她已經有點打退堂鼓了,“好像越學、越了解它的全貌,我內心的恐懼越多。”
但培訓班的老師讓她放寬心,說她現在掌握的知識已經完全夠了。
投簡歷的結果與小妮料想中一樣。大廠只有一些外包回復她,中小廠簡歷過了關,到了二面業務面,小妮就感到吃力。
對面拋過來的編程術語、業務場景,她聽都聽不懂,只能硬著頭皮編,“他們懂業務,但不懂AI,我實在不會的地方,就用AI的術語糊弄過去。”
雖然沒有直接的翻車事故,但每次面試下來,小妮都大汗淋漓。面試只需要編半小時、一小時,但真的進去了怎么辦?她能混過試用期嗎?她真的能做出一個能用的AI產品嗎?
很多招聘她的公司,一問組織架構,都是新拉的AI產品組,所有人都沒有AI經驗,等著一個“AI產品經理”去一呼百應,小妮自認不敢擔此重任。
另一方面,她也有點擔心AI的變現邏輯。她面試過的大廠,基本都在期待用AI解決一個現有的問題,而不是創造一個新的需求,那如果這些問題都解決完了,這個崗位會不會被裁員?誰也不好說。
公司展現出來的氛圍也讓她緊張。第一時間追上AI產品這一風口的公司,大多數本來就卷,有的公司在面試時就直接問她,多久能讓新項目落地,工作時間開出996、甚至997的也有。
不知不覺間,小妮投簡歷的手轉向了其他行業。面試一個半月后,小妮在收到AI產品經理的offer之前,先收到了一家教培機構的offer。
她選擇了上岸,沒有回頭。
AI從小妮的生活中漸漸遠去,模型之類的知識,只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忘光了。只是偶爾遇到改學生的英語作文、給學生寫評價、寫教案不知道怎么導入時,她還會問問AI。
但僅僅是這些工作,身邊的同事也“不知道”可以用AI去省力。在小城的教培行業,AI并沒有她想象中跑得那么快,而這樣的速度,對她來說,也許比站在風口一線更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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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培機構工作,課間孩子們在黑板上畫的畫
“AI員工”,最貴的開銷
即使拆除公司設下的面試門檻,想要自己跑通從AI到賺錢的道路,也并不容易。
29歲的周宇在領到賠償金的那一刻就想好,要用AI完成自己的第一款獨立游戲。
他從小就有自己做一個游戲的夢,但在AI出現之前,一個成熟的商業游戲大多需要數以百計的程序、美術、策劃、運營。周宇能做的,只是在游戲公司里擔任美術的一環,畫的還經常不是自己喜歡的東西。
直到AI出現了。在職期間,周宇就開始試著用AI學編程。新的一年公司有裁員指標,他鼓起勇氣領了名額,決定是時候去做他自己的游戲了。
在周宇原本的構想中,這是一門穩賺不賠的賽博生意:自己有現成的美術底子,最讓人頭疼的代碼和劇情,全部外包給AI。吃住回老家,游戲開發成本幾乎為零。
但真正進入獨立開發后,“AI員工”就是他公司最貴的一項開銷。
獨立開發和之前有一搭沒一搭地學編程不一樣,他需要不斷地和AI對話,讓AI改代碼,一個小地方理解錯誤,就需要重跑好幾百行,token燒得像流水一樣快。一旦額度耗盡,他只能坐在那里干等著。
他嘗試換便宜一點的AI,或者多個AI、多個賬戶同時用。可是免費AI根本承擔不起游戲架構的重任,“肉眼可見的傻”,把它寫的程序放進去,bug只會更多。
AI之間明顯有“智商差距”,這使得周宇不得不陷入一場追逐新AI的“軍備競賽”。
最好用的Claude code在國內很難注冊,他換了幾個賬號封了幾個賬號,上網買的賬號,用不了幾天也被封。寫到一半的代碼拿不出來了不說,跑去要求退款,商家說賬戶密碼當時可以登錄,后續封號就不是他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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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種AI的會員都買過,便宜的只要幾十塊錢,錢花出去毫無感覺
就這樣買了封、封了買,在里面花了小兩千塊錢,最終還是放棄了,選擇了別人推薦的“平替”。
再后來,龍蝦火了、Agent火了,周宇也忙趕著去學,搭建、調試環境,中間遇到一個問題怎么也弄不明白,還花了9.9請人遠程操控自己的電腦。最后安上卻發現,龍蝦最引以為傲的是自動化工作,這對他來說反而并不是剛需。
9.9已經算是最便宜的學費,還有的AI剛上線時功能非常垂直,比如制作游戲里用得上的小動效,周宇一時找不到替代品,干脆開了年費會員,想著大不了把賬號出租回血。
沒過多久,更聰明更便宜的替代AI就上架了,賬號租不出去,甚至連他自己都很少回去用那個開了年費的AI。
游戲還沒上線,周宇已經為各種AI工具預支了上萬元,每周光是研究AI,可能就要花出去兩三天。
他也嘗試先用AI做一些“輕量化產品”來回血。比如SBTI火了,就做一個“b站人格測試”;“鰲太線模擬器”類的互動小游戲火了,就做一個“探洞模擬器”。
但AI讓這一行變得太卷了,只要他看到一個熱點,第二天一睜眼,市面上就會齊刷刷冒出幾百個由AI生成的、一模一樣的同類產品。比他做得差的比他快,比他慢的做得比他好,不用試也知道,他的東西推不出去。
另一邊,他的老本行也在被“偷家”。做獨立游戲這段時間,最主要的收入來源還是平臺上接的外包。的這沒有收入,為了糊口,他不得不重新在平臺上接一些零散的美術外包。
許多同行會議論,AI正在“搶走”他們的客戶。他進入外包行業的時間不算長,沒有對比,不太能感受到,但讓他更難受的是,當他把一張辛辛苦苦畫了幾天的作品發在社交平臺上時,總有人在評論里輕飄飄地冒出一句:“是AI的吧?”或者“有點AI味了。”
周宇的獨立游戲制作進度目前不到一半,原本程序、劇情都打算交給AI。那是一個充滿他個人情懷的故事:一個在大城市耗盡心血的程序員,選擇辭職回到老家,在鄉下種地、經營生活,照顧父母。
他很喜歡和AI聊這個故事,從自己的童年伙伴聊到父母家庭,再讓AI把這些化為游戲對話,就像記憶中那些人活了過來一樣。但給朋友試玩的時候,朋友委婉地提醒他,這種情懷向的故事不一定叫座,“游戲要考慮受眾”。
AI讀取了周宇關于這款游戲的的記憶、情緒和愿望,但周宇自己也不了解的東西,比如市場、受眾,他人的世界,他也不知道怎么讓AI去寫。
周宇在鄭重地考慮,也許他還是應該去找一個志同道合的“人類伙伴”來負責劇情,后期發行與宣傳,可能也要找“人”來負責。
前幾天,因為外包結款的空檔,周宇回了一趟老家。
傍晚,他獨自一個人走到了小時候經常和玩伴嬉戲的那個山坡上。晚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腥氣,遠處的村莊正升起稀稀落落的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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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老家的山坡上,看云卷云舒
二十年前,他就是躺在這里,幻想著自己長大要做出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戲。那時候他不用考慮token,也不用考慮銷量,只有白云無盡時,但去莫復問。
作者 小山 | 編輯 小山 | 實習 維也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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