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歷史源遠流長,史學更是燦爛輝煌,人們都說一部二十四史不知從何說起。二十四史雖然博大精深,著名學者梁啟超卻認為中國無史,“前者史家,不過記述人間一二有權力者興亡隆替之事,雖名為史,實不過人一家之譜牒。近世史家,必探察人間全體之運動進步,即國民全部之經歷,及其相互之關系。以此論之,雖謂中國前者未嘗有史,殆非為過。”(《中國史敘論》)
梁啟超在《新史學》一文中明確地提出:“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譜而已”。梁啟超指斥中國舊史是“帝王家譜”、“相斫書”,痛詆傳統史學“皆為朝廷上之君若臣而作,曾無有一書為國民而作”。梁啟超指出舊史學存在“四弊”‘“二病”、“三惡果”。“四弊”,知朝廷而不知有國家、知個人而不知有群體、知有陳跡而不知有今務、知有事實而不知有理想;“二病”,能鋪敘而不能別載、能因襲而不能創作;“三惡果”,難讀、難別擇、無感觸。
中國無史,這不是梁啟超一個人的看法,這是當時學術界的共識。1902年,鄧實發表《史學通論》直言:“嗚呼,中國無史矣,非無史,無史家也;非無史家,無史實也”。王國維為《東洋史要》該書作序稱:“中國之所謂歷史,殆無有系統者,不過集合社會中散見之事實,單可稱史料而已,不得云歷史”。意思是說,舊史學不配稱為史學,因為它缺乏科學的系統性。
對于數千年來的浩瀚史書,梁啟超認為有創造性的只有六家—司馬遷的《史記》、杜佑的《通典》、鄭樵的《通志》、司馬光的《通鑒》、袁樞的《通鑒紀事本末》、黃宗羲的《明儒學案》——其他的都是“碌碌,因人成事”,沒有什么價值。
梁啟超認為,“史學者,學問之最博大而最切要者也,國民之明鏡也,愛國心之源泉也”。中國史學雖盛,而國人對其卻很冷淡,梁啟超發現,“今日歐洲民族主義所以發達,列國所以日進文明,史學之功居其半焉”,因此梁啟超參照西方理論和日本史學著作,提出新史學發動史界革命。
1901年至1902年,梁啟超先后發表《中國史敘論》和《新史學》,高舉“史界革命”大旗,開新史學之先河。梁啟超疾呼呼:“史界革命不起,則吾國遂不可救”。梁啟超認為,真正有價值的歷史,“貴其能敘一群人相交涉、相競爭、相團結之道,能述一群人所以休養生息、同體進化之狀,使后之讀者愛其群、善其群之心油然生焉”。
梁啟超說:“善為史者,必研究人群進化之現象,而求其公理公例之所在”,“吾中國所以數千年無良史者,以其于進化之現象,見之未明也”。梁啟超“打破史外無學”的舊觀念,"地理學也,地質學也,人種學也,言語學也,群學也,政治學也,宗教學也,法律學也,平準學也(即日本所謂經濟學),皆與史學有直接之關系“。梁啟超還提出“無哲學之理想者,必不能為良史”,明確史家的義務“以過去之進化,導未來之進化也;吾輩食今日文明之福…而繼此文明,增長此文明,孳殖此文明,又對于后人而不可不盡之義務也。而史家所以盡此義務之道,即求得前此進化之公理公例,而使后人循其理、率其例,以增幸福于無疆也”。
梁啟超的“新史學”,是以“進化論”和民族主義為基礎,其目的在于新民德、開民智、鼓民力,以改良中國,御侮圖強,激發中華民族的民族主義與民族認同,以促使“我四萬萬同胞強立于此優勝劣敗之世界”為目的。梁啟超提倡史界革命,要發揮史學在喚醒國民愛國心方面的作用,”吾中國國家思想,至今不能興起者,數千年之史家,豈能辭其咎耶?“
當時被稱為“中國西學第一流”的人物嚴復稱贊梁啟超,“其論史學尤為石破天驚之作,為近世治此學者所不可不知”。(嚴復:《與張元濟書》)
梁啟超的新史學,對傳統史學是一場深刻的革命,對20世紀史學的巨大發展具有開創之功,這是肯定的。但是梁啟超過于偏激,完全否定傳統史學,批評舊史滿紙均是“貍貓生子”之類無用之事實,沉醉于西方理論。梁啟超的史學思想有進化論地理環境論等等,基本來源于西方的思想和日本史學家的著作。
海外學者余英時曾指出:“‘五四’之后中國史學思想日益疏遠本身的傳統,轉而越來越崇尚西方史學理論和方法,此時,中國史學研究和著作的素質開始顯著滑落”,“20世紀的中國史家”成了“西方宏大理論的俘虜”(《余英時英文論著漢譯》)。實際上,梁啟超從開始就是西方理論的俘虜,因為當時的理念就是這樣”要救國,只有維新,要維新,只有學外國“。
梁啟超在《新史學》中,將歷史的基本單元看成是人種,所謂歷史即“人種之發達與其競爭而已”。在他看來,世界上有兩種民族:一種是有歷史的,一種是沒有歷史的。有歷史的人種,只有白種人和黃種人兩種,最適合競爭。梁啟超斷定,“于二十世紀,我中國人必為世界上最有勢力之人種,有可豫斷言者”。(《論中國人種之將來》)
鴉片戰爭以來,帝國主義侵略民族危亡之際,梁啟超相信,中國人種不可能喪失已有的歷史舞臺,它雖有挫敗、苦難,終將振興,“中國無可亡之理,而有必強之道”(《論中國之將強》)。梁啟超預言,“二十世紀之中國,必雄飛于宇內,無可疑也。”(《南海康先生傳》)
歷史證明,梁啟超的預言是正確的。但是梁啟超的理論依據卻是西方的種族優劣論,說什么“五色人相較白人最優”,在《新史學》中,梁啟超把白種阿利安人種的條頓人稱為“實今世史上獨一無二之主人翁也”,看作是世界文明史的正統。梁啟超有時也有民族虛無主義情緒面對白人缺乏自信,“中國人不及西人者多端”。(《新大陸游記》)
梁啟超承認思想來源是“讀東西諸碩學之書,務衍其學說以輸入于中國”,“偶有論述,不過演師友之口說,拾西哲馀唾,寄他人之腦之舌于我筆端而已。而世之君子或獎借之,謬以廁于作者之林,非直鄙人之慚,抑亦一國之恥也。”(《飲冰室文集原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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