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書畫家啟功在其《我的恩師陳垣先生》中為自己的恩師著名歷史學家陳垣打抱不平:
在這里我還想為老校長說幾句公道話,或日打抱不平。近現代史學界有“南北二陳”的美譽。對那一位陳老先生我也是非常尊敬和欽佩的。但現在有些人評介他時,故意渲染他怎么堅持不過問政治,不參加政治學習,不介入黨派等,好像他的偉大不在他的學問,而在特立獨行、超脫政治。而對陳老校長則不同了,因為他新中國成立后參加了共產黨。殊不知陳校長加入共產黨完全是為了更好地投入到教育事業中,他身為輔仁大學和師范大學合并而成的北京師范大學的校長,只有在黨內他才能更直接地貫徹黨的教育方針,切實地對北京師范大學負責,這種良苦之心是多么難得啊!
歷史學家嚴耕望在《治史三書》中提出了中國史學界有四位大家:陳寅恪、陳垣、呂思勉和錢穆,而陳寅恪和陳垣聯稱為“二陳”。
陳寅恪除去1946年10月至1948年12月間一度重返清華園外,長期避地南方;陳垣則始終居留北方,所以或又別稱為南陳、北陳。
史學界二陳是雙子星座,在近百年的歷史學界享有崇高的地位和聲譽。陳寅恪名聲最大,1937年胡適稱:“寅恪治史學,當然是今日最淵博、最有識見、最能用材料的人。”傅斯年更是稱,“陳先生的學問,近三百年來一人而已!”
1933年漢學家伯希和說:“中國近代之世界學者,惟王國維及陳先生兩人。”1951年11月,毛主席向別人介紹陳垣說:“這是陳垣,讀書很多,是我們國家的國寶。”
陳寅恪很是推重陳垣,多次推舉陳垣,為陳垣著作作序,其中有云:“自錢曉徵以來,未之有也”。(《元西域人華化考》序中語)
對陳寅恪和陳垣的評價,以嚴耕望的觀點最有代表性,“深愛寅恪先生純凈學術人的風格,而強毅獨立,不為名位誘,不為威武屈”,陳垣則是“自青年時代即熱心世務,其后疊任文化教育機關首長,老年乃以毛為師,并且常說自己聞道太晚”。(嚴耕望《史學二陳—評陳寅恪與陳垣二先生》)
陳寅恪的“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已經成為知識分子的一個精神高度和標桿。“自由之思想、獨立之精神”,是陳寅恪為紀念大師王國維而寫的,結果大家認為這是陳寅恪自己的品格。陳寅恪的熱度大大超出王國維,以至于易中天都要說勸君莫談陳寅恪 。
啟功為自己的恩師陳垣打抱不平,陳寅恪遠離政治特立獨行受人尊敬,陳垣入黨反而被人指責,為什么看不到老師的良苦用心呢?
陳寅恪和陳垣,是不同類型的學者。陳寅恪是書香門第官僚世家,海外留學思想自由。陳垣是藥商子弟自學成才,年輕時反帝反清,當過議員和政府官員。陳寅恪是一個純粹的書齋知識分子,陳垣卻擁有政治家教育家歷史學家多種角色。
陳寅恪經歷坎坷,戰亂時期顛沛流離,備嘗艱辛,失明更是雪上加霜,所以其作品中總是有一種孤憤感存在,同時還是一個徹底的悲觀主義者。
陳寅恪對抗日戰爭缺乏信心,在給友人的信中說:可謂國亡有期而汗青無日矣。大局如斯,悲憤之至。陳寅恪感覺這輩子都看不到抗戰勝利了,“南渡白應思往事,北歸端恐待來生?”吳宓在1937年7月21日日記記載:惟寅恪仍持前論,一力主和。謂戰則亡國,和可偏安,徐圖恢復。由此可見,陳寅恪在政治上還是很幼稚的。
與陳寅恪的悲觀主義相反,陳垣始終相信,中國是個大國,歷史如此悠久,決不會亡,一定會恢復。
在抗戰精神的鼓舞下,陳垣開始探索“有意義之史學”,弘揚民族大義,表彰愛國正氣,成就抗日史學。陳垣自述,“北京淪陷后,北方士氣萎靡,乃講全謝山之學以振之。謝山排斥降人,激發故國思想。所有《輯覆》、《佛考》、《諍記》、《道考》、《表微》等,皆此時作品,以為報國之道止此矣。所著已刊者數十萬言,言道、言僧、言史、言考據,皆託詞,其實斥漢奸、斥日寇、責當政耳。”
陳垣一生中學術巔峰就是抗日時期完成的,這完全是愛國精神和經世致用思想的必然結果。陳寅恪抗日時期,寫的是《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和《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就是單純的學術著作。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陳垣以七十高齡步行十余里,在西直門大街上歡迎解放軍入城。
北平和平解放之前,陳垣拒絕南下,等著擁抱新中國。陳垣感嘆,“我從前對于政治不愿聞問,為什么呢?就是因為所有我看見的政治,沒有一次是使我滿意的,沒有一個政府不黑暗,不令人灰心的。從解放以后,我靜心地觀察政府的一切措施,一切法令,真是基本上和從前不同了。”(《對北平各界代表會議的感想》)
陳垣發表致胡適公開信,信中稱:“雖然你和寅恪先生已經走了,但是青年的學生們卻用行動告訴了我,他們在等待著光明。”
陳垣的表現讓很多人感到不理解, 其實這是陳垣的信仰,也是陳垣的選擇,對新中國的真誠期待。我們不能嘲笑一個知識分子的真誠,真誠改造自己來適應新社會。
陳寅恪拒絕政治,拒絕黨派,只想做一個獨立的知識分子。陳垣入黨信仰馬列,是出于高尚理想為國為民。人們總是喜歡稱贊陳寅恪重志節,批評陳垣識時務,這正是啟功憤憤不平的原因。其實各有選擇不同而已。
如果說陳垣只知道識時務,那么為什么在民國的時候,陳放棄政壇專于教育和學術?為什么抗戰時期,堅決不當漢奸?陳垣代表了當時很多知識分子對新中國的熱誠和期待,胡風就高歌:時間開始了。雖然有人付出了血的代價,我們應該尊重這種選擇而不是冷嘲熱諷。
陳寅恪想完全置身事外是不可能的,由于自身巨大聲譽,得到了政府的優厚待遇,以至于被人嫉妒眼紅。運動來了以后,待遇取消了,據說最后是被嚇死了。
陳垣幸運的是在各種運動中沒有直接受到沖擊,但是被現實的瘋狂給整懵了,結果是郁郁而終。
在歷史的大潮中,誰能夠掌握自己的命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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