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翻開我家老影集——我心中的外公毛澤東》一書中,對于外婆賀子珍在蘇聯的一段異國生活,孔東梅只用了兩個字進行概括:
煎熬!
去到蘇聯之后不久,她與毛澤東的第6個孩子出生。
可這孩子僅僅幾個月大的時候,就因感染肺炎而夭折。
為了安慰她,毛澤東拜托朱德之女朱敏,將4歲的李敏送往蘇聯,讓她們母女一起也好有個伴。
然而,隨著蘇德戰爭的爆發,蘇聯物資驟然匱乏,李敏因此大病一場,險些喪命。
為了照顧李敏的身體,賀子珍與她們所在的伊萬諾沃市國際兒童院發生了沖突,竟因此被強行送到了精神病院,長達數年之久。
直到1947年,在王稼祥夫婦與羅榮桓夫婦的幫助下,賀子珍才擺脫了這樣的異國煎熬,回到祖國。
作為井岡山上的第一位女黨員、傳奇的“雙槍女將”,曾經與毛澤東相濡以沫10年,賀子珍為何突然遠走蘇聯?她與毛澤東的婚姻,又是怎樣的緣起緣滅?
1909年,賀子珍出生于江西永新,原名“桂圓”,又名“自珍”。
17歲時,賀子珍從永新女子學校畢業。
與哥哥賀敏學、妹妹賀怡一起,兄妹三人被人稱為“永新三賀”,賀子珍更因才貌出眾,被當地百姓譽為“永新一枝花”。
1927年秋,年僅18歲的賀子珍參與組織“永新暴動”,之后與哥哥賀敏學一起,跟著部隊上了井岡山。
就在這一年的10月,賀子珍見到了率領秋收起義部隊來到井岡山的毛澤東。
二人的初次相識,是一場“英雄識英雄”的會面。
當時,毛澤東率領部隊進駐茅坪,威震湘贛邊界的袁文才領著一批得力干將前來迎接,其中就包括了賀子珍。
對于毛澤東,賀子珍早有耳聞。
她曾讀過毛澤東主編的《湘江評論》、《政治周報》,對毛澤東的才華極為敬仰,也對毛澤東在湖南領導的農民運動深感佩服。
當袁文才向毛澤東介紹賀子珍時,毛澤東也是訝嘆不已。
他沒有想到,這個能在井岡山上叫得出名的人物,原來竟是一個年輕姑娘。
毛澤東穿著一身破舊的灰布中山服,頭發自然向兩邊分開,雖因長途行軍引得腳疾發作,走路略顯不便,但這絲毫掩蓋不住他臉上洋溢著的自信從容。
賀子珍秀美清麗,身材勻稱,微蹙的兩道彎眉下,透出勃勃英氣,亦是一個落落大方、熱情果敢的女中豪杰。
初次見面,毛澤東與賀子珍都為對方留下了美好而深刻的印象。
進駐井岡山之后,袁文才安排毛澤東住進了茅坪袁家附近的八角樓。
當時,賀子珍因患瘧疾,也留在了茅坪養病,她與袁文才之妻謝梅香關系融洽,時常會去袁家串門。
因此,毛澤東與賀子珍偶爾也會在袁家附近相遇,見面次數也逐漸多了起來。
不忙的時候,毛澤東會與賀子珍聊聊天,向她請教湘贛邊界各縣的歷史人文、風土人情,了解當地群眾的生活現狀與革命形勢。
后來,賀子珍被選為前委秘書,搬進了前委機關駐地茅坪攀龍書院居住,幫助毛澤東處理日常事務,協助他在永新、寧岡等地進行社會調查。
1928年2月,為了整理永新、寧岡兩縣的調查,毛澤東與賀子珍于象山庵開展工作,一個負責整理,一個負責謄寫,忙活了好幾天,用毛邊紙整理出了一寸多厚的調查報告,此即為毛澤東最為珍惜的《井岡山調查》。
一段時間相處下來,毛澤東對賀子珍又多了幾分看重。
賀子珍能力很強,也寫得一手端正娟秀的好字,工作的時候風風火火、潑辣干練,閑暇的時候談吐優雅、不失溫柔,有一種典型的“剛柔并濟”女性氣質。
賀子珍對毛澤東的了解,也是加深了許多。
毛澤東的身上,除了廣博的知識、剛毅的性格,還有超凡的膽略與遠大的抱負。
緊張工作之余,彼此都有好感的兩人,也開始了更多交流,他們談斗爭,談革命,談生活,談家庭。
在后來回憶往事的時候,賀子珍說道:“那時候,他并沒有騙我,他把楊開慧及幾個孩子的情況,都告訴了我。”
有時候毛澤東出門遠行,也會到賀子珍的窗外,敲著她的窗戶說:“我要走了。”
每當這時候,賀子珍就會將窗戶拉開一條縫,回道:“你走就走吧,為什么要對我說?”
兩人的感情雖是日益升溫,卻未涉及到談婚論嫁,因為兩人之間有著難以逾越的鴻溝。
毛澤東與楊開慧感情甚篤,并且已經育有3個兒子。
賀子珍雖未婚配,但芳心暗許歐陽洛,他是永新黨組織的主要創始人,也是賀子珍的入黨介紹人。
然而,世事總有陰差陽錯。
毛澤東托人潛回長沙探聽消息,卻收到了“楊開慧已經犧牲”的假情報,這對于毛澤東來說,無疑是一次極大打擊。
因此,袁文才與王佐極力促成毛澤東與賀子珍。
毛澤東率領部隊進駐茅坪之后,王佐就對他保持著不冷不熱的態度。
王佐的戒心頗重,在一開始的時候,他并不相信毛澤東,不相信毛澤東能夠率領工農革命軍堅持長期斗爭,所以他一直都在觀察。
幾個月下來,袁文才與王佐發現毛澤東確實是一個雄才,故而極力撮合他與賀子珍。
一方面,毛澤東與賀子珍彼此之間有好感,撮合他們,是順水推舟成全美事。
另一方面,袁文才與王佐覺得應該與毛澤東“聯姻”,賀子珍是袁文才的義妹,如果她嫁給了毛澤東,就意味著毛澤東將成為“井岡山女婿”,這樣對于大家都有好處。
毛澤東亦深知團結袁、王二人的重要性,這將大大有利于開展湘贛邊界的革命武裝割據。
看到二人共同保媒,毛澤東敏銳地察覺到,如果拒絕這樁婚事,或將刺激到袁、王二人,或會使他們對建立羅霄山脈政權、堅持長期斗爭的戰略規劃產生懷疑,不利于開展今后的工作。
考慮了許久,加上他與賀子珍相互也有好感,毛澤東同意了這樁婚事。
1928年5月,毛澤東與賀子珍在象山庵舉行婚禮,沒有什么儀式,只是袁文才張羅了幾道好菜、兩壺酒與一些花生糖果,與朱德、陳毅等人一起熱鬧一下,就算是喝過了喜酒。
就這樣,毛澤東與賀子珍走到了一起,開始了他們相濡以沫的10年革命伴侶生涯。
在井岡山的歲月,是極其艱苦的,但對他們二人來說,也是人生中難以忘懷的浪漫時刻。
晚年的時候,賀子珍曾回憶道:“物質生活貧窮,但我們的精神生活富有。他博覽群書,每到夜深人靜,他寫得累了,就會給我講他讀過的書,講他的詩文,他的話將我帶入了一個五光十色的世界。常常一個講,一個聽,不知不覺就迎來新的一天。”
從1928年至1937年,毛澤東經歷了起起落落,在他最艱難的時期,賀子珍也始終陪伴著他,不離不棄。
對于外公外婆的感情,孔東梅曾說:“外公講過一句話,說賀子珍跟了他那么多年,受了許多的苦,但卻是對他最好的一個女人。”
與毛澤東相濡以沫的10年間,賀子珍誕下3子3女,在極端險惡的戰爭環境中,努力盡到了為人妻、為人母的責任。
但也就是在這10年間,在精神與肉體上,賀子珍都承受了太多傷痛。
10年間,她經歷了數次至親骨肉的生離死別,一次次的沉重打擊,即便是最為鐵石心腸之人,也都難以承受。
長征的時候,賀子珍為了掩護戰友,遭敵機轟炸而身受重傷,至1984年離開人世時,她的體內仍留有十余塊大小不一的彈片。
而艱苦條件下的頻繁生育,也對賀子珍的身體造成了極大傷害。
1937年,延安已經成為了中國革命的圣地。
毛澤東肩上的責任愈加重大,在日漸忙碌中,與賀子珍的交流也減少了許多。
而賀子珍身體滿是傷病,即便想要多做一些工作,也總覺得力不從心,這也使得她的內心極為失落。
隨著大批的愛國青年知識分子紛紛涌入延安,賀子珍感覺到自己已然落伍,一向要強干練的她,不自覺地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危機感。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與毛澤東之間的夫妻矛盾不由變多,感情漸漸出現了裂縫。
在性情上,毛澤東與賀子珍頗有相似之處,他曾和賀子珍說:“你是鐵,我是鋼,碰到一起響叮當。”
毛澤東平時比較溫和,可若火氣一上來,那也是大得很。
賀子珍更不必說,這可是一個18歲就出來干革命、手持雙槍滿山追敵的巾幗英雄,性子自然是急躁的。
這樣的兩個人如果火氣都上來了,免不了要大吵一架。
這一次兩人吵架的導火索,來自于美國記者史沫特萊與她的翻譯吳麗麗。
關于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曾志在回憶錄中也有一些記載。
毛澤東與曾志說:“不是我要離開她,而是她要離開我。有次一位外國女記者采訪我,美國女人開放無拘無束,我也愛開玩笑,我們又說又笑,這就激怒了賀子珍,她不僅罵了人家,兩人還動手打了起來。我批評她,我們兩人吵得很厲害,一氣之下賀子珍說要去西安,然后到蘇聯治病。”
1937年8月,一氣之下的賀子珍離開了延安,“去治病”,“去學習”,“去休息”。
毛澤東希望賀子珍能夠回來,一路托人勸阻挽留,并寫了封信讓勤務兵送到西安,想將賀子珍接回來。
賀子珍不肯回,又讓勤務兵捎回了一方白手絹,上邊寫著信:“從此訣別!”
原本賀子珍準備先去上海,然“八一三事變”爆發,上海是去不了了,賀子珍轉道蘭州、迪化,頭也不回地去了蘇聯。
到達蘇聯不久,賀子珍生下了幼子,取名為“柳瓦”,可這孩子很快夭折。
孩子的離去,使得賀子珍極為痛楚,張聞天的夫人劉英回憶說:“賀子珍傷心至極,每天都去柳瓦的墳上哭,她非常苦惱,毛主席很少寫信給她,收到過一封也只有三言兩語,但她又很傲,不肯主動給毛主席寫信。我從蘇聯回國,說可以幫她帶信給毛主席,她說不帶。”
1939年9月,在賀子珍30歲的這一年,她收到了毛澤東委托周恩來轉交的一封信,信中委婉地提出了要終止婚姻關系:“以后,我們就是同志了。”
當時,毛岸英、毛岸青也在蘇聯東方大學八部學習,賀子珍悉心地照顧他們的生活,但并沒有點破自己的身份,她每個月都從自己70盧布的津貼中擠出一部分,給兄弟倆買東西。
1941年底,毛澤東將李敏送到了蘇聯,賀子珍與三個孩子相依為命,在異國他鄉組成了一個臨時的家。
孔東梅回憶,她曾經讀過外婆在晚年時寫給外公的信:“那封信很長,看得人心酸,外婆說她在蘇聯的日子比長征還苦,為了養活我媽媽、岸英舅舅、岸青舅舅,她要徹夜編織毛襪子、洗衣服,周末的時候還要去伐木,家里有時連吃的都沒有......”
蘇德戰爭爆發之后,物資更為匱乏,賀子珍的情緒愈加苦悶。
孔東梅說,每當提起這段往事,外婆就會淚流滿面,如果問起為何被送往精神病院,外婆總是痛苦地說一句:“我不愿意回憶這些。”
1947年8月,賀子珍帶著毛岸青、李敏回到祖國,并于次年在哈爾濱參加全國勞動大會。
1950年,經組織安排,賀子珍離開東北,前往上海,她在哥哥賀敏學家借住。
后來,陳毅元帥離開上海赴京上任,安排賀子珍住進了自己在上海的住所——湖南路262號。
而這期間,只有彭德懷與陳毅前去看望過她。
賀子珍也曾考慮過開始新的生活,她與一位老戰友說,自己有兩個心愿:“不要因為我曾經做過‘第一夫人’,你們就覺得我與別人不一樣;希望能夠見一見毛主席,說句話握個手就行。”
但最終,賀子珍還是選擇了孑然終老。
而見面的心愿,一直到了1959年在廬山才得以實現。
這是賀子珍與毛澤東分別22年之后,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見面。
這一次見面之后,賀子珍對廬山顯得格外眷戀,在1962年、1965年、1975年的夏天,她又數次前往廬山休養。
平日里,女兒李敏成為賀子珍與毛澤東之間的溝通橋梁,李敏往返于北京與上海之間,傳遞消息與禮物。
這些禮物之中,有一方男用真絲舊手絹。
這是當年賀子珍離開延安時,讓勤務兵捎回帶給毛澤東的那條白手絹,毛澤東又將它交給了賀子珍。
直到賀子珍逝世,在她留下的箱子里面,還保存著這條舊手絹。
賀子珍的晚年,身體一直都不好。
1954年9月,收聽毛澤東在一屆人大閉幕式上的講話錄音之后,賀子珍突然暈厥,被緊急送到了上海華東醫院。
孔東梅說:“小時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做‘犯病’,很久以后才明白,外婆是因為思念外公心切,外公一發表講話,外婆就會暈過去。外公聽到這些消息后,也多次流淚。聽說外婆總是生病,外公就寫信給媽媽說‘我知道,這都是因為我’。”
1976年9月,在毛澤東彌留之際,李敏趕到了他的身邊。
此時毛澤東已經沒法講話,他只是向李敏做了一個手勢,以指尖畫了一個圓,為此李敏還曾揣摩了很長時間,她猜想這應該是“桂圓”的意思。
而賀子珍的小名,就叫“桂圓”。
但一直到毛澤東逝世,賀子珍都未能去到北京。
1979年6月,在動蕩停歇之后,賀子珍被增補為政協委員。
當年的9月3日,距離毛澤東逝世三周年紀念日還有6天,賀子珍乘坐專機抵達北京,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去到北京。
9月8日,賀子珍坐在輪椅上,手中緊緊握著一方白色手絹,在女兒女婿的陪同下,前往毛主席紀念堂。
在北大廳,賀子珍獻上了一個心形花圈,上邊寫著:“永遠繼承您的革命遺志,戰友賀子珍率女兒李敏、女婿孔令華敬獻。”
她在毛澤東白玉坐像旁的一張照片,也成了二人的最后一張“合照”。
1984年4月19日,毛澤東逝世之后的第8年,賀子珍在上海華東醫院病逝,骨灰最終安放在了八寶山。
賀子珍的遺物之中,除了一張《革命軍人殘疾證》,還有十余塊嵌在體內50年的彈片,這些沉甸甸的物事,也是賀子珍傳奇、坎坷人生的一份見證。
賀子珍與毛澤東的十年相濡以沫,留下太多撼人心魄的愛情故事。
賀子珍與毛澤東幾十年的悲歡離合,也有著太多的傷痛與遺憾。
斯人已逝,但他們的史跡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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