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是工具，背后操縱它的是人，至少在人工智能可控階段，這一角色定位不會改變。科技空前程度地滲透進足球等體育比賽中，是一把雙刃劍。

足球踢成了斯諾克

卡塔爾世界杯賽程過半，已進入淘汰賽階段。這屆比賽給我最大感受是它普遍性的超長補時，本來90分鐘的比賽，看起來像105分鐘、110分鐘的。這中間的很多額外時間用來看“小電視”了，即視頻助理裁判VAR。比賽因此屢次被中斷，先不提觀賞性打折扣，當這項高科技無死角地覆蓋整場比賽后，真的讓判罰更公平了嗎？

“這要再不給（點球）的話，說不過去了。”昨晚加納和烏拉圭的比賽尾聲，宮磊和蘇東這樣解說道。此前烏拉圭隊的前鋒努涅斯在對方禁區內摔倒，裁判無視，即便被視頻助理裁判提醒，跑到場邊看完小電視VAR后，仍維持原判；補時階段，烏拉圭隊的卡瓦尼突入禁區被放倒，這次主裁連VAR都不看了，沒有點球。連本不該過多議論判罰的解說員也坐不住了。

由于另一場韓國隊在比賽尾聲反超葡萄牙，導致韓國隊和烏拉圭隊相同積分、相同凈勝球，烏拉圭隊以總進球數少被淘汰。如果點球被判，烏拉圭隊最后有可能因凈勝球多一個而擠掉韓國。賽后卡瓦尼在回更衣室的路上一拳把VAR屏幕砸倒。

這一幕就發生在驚人的日本隊“1.88毫米判罰”后一天。在日本隊那個進球中，助攻球員在底線傳中，視頻回放定楨畫面看，球已經完全出了底線，進球應該無效；但機器給出的垂直投影看，球還有1.88毫米壓在線上，沒有整體出界，算進球。這個進球直接導致同組的德國隊因凈勝球數不敵西班牙而出局。

毫厘之間，差之千里，誰還敢小瞧VAR的威力？

只是，足球比賽什么時候變得像斯諾克臺球或網球比賽？需要鷹眼技術給出極為精確的畫面才能進行下去。開玩笑說，足球場底線各處的寬度誤差能在1.88毫米以內嗎？草皮不是籃球場地。

邊裁的影響力由于VAR的引入也被削弱，機器給出的越位判罰依據甚至可以精確到“一根頭發絲”的距離，被球迷戲謔為“腿毛級越位”。詹俊在世界杯解說中曾針對這種越位判罰發感慨：這有什么意義？一向快人快語的黃健翔此前已發聲“VAR毀了足球”。

科技的“度”在哪？

事實上，VAR引入足球比賽至少已經有三、四年時間，過去似乎沒有如此集中地引發這么多爭議。歐洲主要聯賽中，最先應用VAR的是意甲、德甲，隨后西甲、英超、歐冠等也開始采用。應該說，VAR的初衷是好的，通過逐幀回放降低人為誤判或主觀故意誤判的幾率，提高比賽公平性。它也起到了這方面作用，否則也不會在五大聯賽中普遍推行。世界杯上視頻助理裁判組通常由4個不同國籍的人組成，也是為最大程度杜絕私心。

“電話門”時期的意甲時常能看到不準確、不公正的判罰，那時候判不判點球全憑主裁判一雙眼（客觀）和一顆心（主觀），邊裁都沒有什么權利給主裁提意見參考。電視機前的觀眾是能看到導播切換的回放畫面的，但球場內不會出現這些畫面，所以不會左右現場判罰。

從意大利足協給出的過往數據看，VAR糾正錯誤判罰的比例明顯高于自身犯錯比例，對公平競賽起到了一定效果。但VAR同時也在不斷制造新的爭議。羅馬隊現任主教練穆里尼奧就針對視頻助理裁判諷刺道，“他們非常舒服地坐在椅子上，在羅馬身上拿到了很多分數。”

可以想象，那個有“活在越位線上的男人”之稱的前鋒因扎吉如果是在當下環境踢球，他那很多精彩的反越位進球可能被VAR吹掉。

對此，意甲聯盟這賽季正討論引入“VAR挑戰機制”的可行性，就是讓球員或教練有權要求重審VAR，哪怕每場比賽里只有1-2次申訴機會。這個建議有一定合理性，因為有時候主裁判拒絕看VAR，或者看完后仍故意維持原判，認為受到不公正對待的一方應該有權（哪怕一場比賽只能使用一次）申訴、對峙，不過這會進一步把比賽切割得支離破碎。

或者說，這會引向一種“科技依賴”，而不是把主要精力花在提高裁判的執法水平、對問題裁判給予處罰上。

足球之所以是世界第一大運動，我認為是它最大程度、最大范圍地拉平了窮人與富人的體驗感受，從巴西和非洲的貧民窟光著腳踢球的孩童，到卡塔爾球場貴賓席里的體面人，都可以暫時忘掉身份，一起分享足球帶來的情緒和情感。目前任何一項其他運動都無法達到這種普適能量，比如F1、網球這些項目，相對而言就是富人的運動。而這種情緒表達不在于VAR是否精確到了毫米級、腿毛級的判罰。從這個角度看，科技并沒有讓比賽變得“更好”。

但這并沒有否定科技的價值，像德甲去年曾引入AWS云計算提供的比賽實時分析數據系統，可以讓觀眾看到球隊的主要進攻方向在哪兒，哪個球員受逼迫最多，整體陣型變化等。科技被用于干這些后臺的事，可以給前臺的觀賞性加分，也不涉及主觀判斷。足球經理游戲之所以風靡全球30年，背后龐大的數據庫是它最吸引人的地方，據說有些教練甚至參考游戲中的數據在現實里選人。

VAR不至于毀了足球，不過足球不是網球、不是斯諾克、不是短道速滑、不是籃球比賽最后毫秒級的停表，這對于足球沒那么重要。但可以肯定的是，今后還會不斷有新技術誕生、被應用在足球比賽中，這里邊有更多場外因素和利益糾葛，作為球迷只好去慢慢適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