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川菜名店，重慶“留春幄”餐館

留春幄，舊時重慶川菜名店，自清末至民末，雄踞山城樞要陜西街，以照辦高檔筵宴、出品名特菜肴著稱，被譽為重慶菜館四大金剛之首，多次舉辦大型宴會，高朋滿座，名士云集，留下一個個重要歷史瞬間。

留春幄三字，風花雪月而不失雅致，又寓意由來。幄，古指王居之帳或軍旅之帳，該店正是脫胎于清末一次展會的帳篷之中。1910年，首屆川東勸業會在重慶菜園壩舉行，沈通遠等人合開一間臨時餐館，在會上招徠商客，因經營極佳，便移城內陜西街租賃鋪面長期經營。

與當時不設店堂僅由廚師上門辦席的本地包席館不同，留春幄采取下江餐飲經營方式，推行到店就餐，一樓一底置室若干，后又于二樓開辟大禮堂，專辦婚嫁喜慶酒席會議接待。這是今天大型餐飲之主流，但在百十年前的老山城實屬新章，此后重慶才逐漸興起一批類似餐館。

經營方式取自外埠，菜品則是地道的本土風味。定址陜西街后，沈通遠親任經理，特邀名廚朱亞南主事，廚中其他好手亦多出自知名包席館或官商大戶，名席名菜水陸雜陳，燒烤席、魚翅席、海參席，叉燒乳豬、干燒魚翅、干燒熊掌、燒駝峰、雞皮魚肚、叉燒填鴨、棗糕，炊金饌玉，琳瑯滿目。

菜肴色香味美，用餐環境更活色生香。名人字畫高懸四壁，翡翠青花列陣門廊，各路堂子前來出條的眾姻嬌群芳爭艷。重慶一代名妓王貞孝，成名前就曾在此接單——王氏夫家姓姬，入行院內姐妹排行占三，人稱姬三姐——青綢紅緞，鶯歌燕舞，來者忘醉于花林粉陣，留春二字拿穩了。

陳天錫在《遲莊回憶錄》中記載了1914年常與友人在留春幄召妓侑酒的情形，更早的留春幄飯局記錄是1912年，蜀川電燈公司黃福基宴請漢陽廠商周仲宣，酒桌上眾人決議向漢陽廠訂購四部蒸汽機車，用于自貢鹽場推汲鹵水，此舉改變了自貢鹽場僅靠牛畜推鹵的局面。

由于內外打理得力，辦法新穎，食色俱佳，留春幄開業不久就搞得風生水起，日日炊煙，夜夜笙歌，軍政商紳絡繹不絕，漸成高檔筵席聚餐之首選，被各類刊物載為重慶名店。不僅名滿山城，還順江東流至十里洋場。

約在1916年，上海留春幄川菜館開張，是滬籍股東另起爐灶，還是有心人依樣畫瓢，現已不得而知，僅能從出席者的日記中一瞥當時主賓名號，夏敬觀、繆荃孫、徐乃昌、李瑞清、李宣龔、劉承干、鄒紫東、鄭蘇龕、許魯山、丁衡甫…

陜西街原為重慶繁華街區，金融尤盛，金店、票號、當鋪及后繼銀行、錢莊鱗次櫛比，百貨、旅店、茶樓、酒肆星羅棋布，其中有敬昌和允豐正兩家老字號，與留春幄或沾親帶故或相互占股，前者販賣干菜海味，為其提供酒席所用山珍海味原料，后者制售的川派黃酒久負盛名，三家聯袂充絕，聚商聚氣相得益彰，留春幄終成全城之冠。

全城之冠一說，出自鄰商控告留春幄的狀紙。福禍相依，留春幄營業發達，每日來賓云屯霧集，轎竿車馬恣意橫陳，停滯街面阻礙交通，陜西街一帶鋪面遭其壅塞，生意受阻積怨頗深，便在1927年1月聯名上告，請求當局責令其修建輿馬場緩解現狀，否則取締經營。

巧合的是，被告不久，留春幄即遭大火焚毀，時任經理戚玉章負責原址重建，所有一切均按被火前復新，唯獨不考慮輿馬場。時逢督辦長官潘文華主導重慶市政，城外啟建新區，城內改善交通，有意讓其配合建設。直至8月，經警察廳三番敦促、廳長親自出面干涉后，留春幄才同意新辟輿馬場，底氣之足可見一斑。

災后復業的留春幄趁著“火”勢一發不可收拾，歷十余年高歌猛進達至巔峰，抗戰爆發后，眾多內遷單位及人員接二連三在此舉辦宴會，下面擇要摘錄簡述。

1938年3月21日，中國經濟學社重慶分社在留春幄召開成立大會。該社創于北京興于滬寧，其會員幾乎囊括當時影響中國經濟的學、政、工商界人士，此番在渝落地被后人看作由盛及衰的分水嶺。馬寅初、劉大鈞、衛挺生、陳長蘅、康心如、溫少鶴等五十多位名家在留春幄留下了轉變前的珍貴一聚。

同年底，新華日報分批遷至重慶，為快速在當地建立社會聯系，報社于1939年1月26日在留春幄舉行宴會，招待各界人士。報館董事會成員吳玉章、董必武、鄧穎超及報社領導潘梓年、華西園、吳克堅、熊瑾玎等紛紛出席作陪，與會賓客百余人，成功為新華日報在重慶出版發行打開了局面。

而此前半月，周恩來剛在留春幄參加了南開校友聚會。1939年1月初，周恩來應張伯苓和南開校友會邀請，到南開中學參加校友報告會并在午晴堂作題為《抗日必勝的十大論點》的報告。10日，南開校友會在留春幄舉行新年餐會，周恩來應邀參加，當晚又發表講話以鼓舞師生。

三個月后，一群特別人士的到來，再次讓留春幄璀璨奪目。1939年4月9日，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第一屆年會在這里舉行。二樓大禮堂，邵力子致詞，胡風念電，于右任、葉楚傖、郭沫若、老舍分別發言，馮玉祥、田漢、沈起予、陽翰笙、曹禺、謝冰瑩、羅蓀…160余位文藝人匯聚一堂，異筆同書，團結抗戰。

除上述宴會外，抗戰時期留春幄舉行的許多大小聚會都被出席者記錄在卷，在這里駐足的還有黃炎培、俞振飛、李劍鳴、汪東、顧頡剛、汪辟疆、蔣碧薇、張恨水、竺可楨…

1940年，吳濟生在《新都見聞錄》中寫到重慶菜館業的四大金剛——留春幄、暇娛樓、重慶餐館、濱江第一樓（后由成渝大飯店取代），家家是層樓杰閣，夏屋渠渠，場地設備裝潢均屬一流，其中留春幄牌子最老、范圍最廣。當時報紙說它是重慶最大的餐館，名不虛傳。

四十年代中后期，受時局影響，大規模筵宴日趨沒落，留春幄酒席業務不斷下滑，只得將多余住屋辟為旅館以充周轉。1947年前后，餐館曾遷至白象街經營，不久后消失。

文/泡海椒

部分圖片來自網絡，僅供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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