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鵬程｜《隴南書院序》

天河注水，地辟雍涼[1]。黃龍見于成紀，人文肇乎羲皇[2]。郡始元鼎，治化隴陽。而地關鍵要，兵氣漸揚，或為諸葛之軍壘，或為飛將之龍驤[3]。雖儒風不替，聿啟盛唐，然羌戎搶攘，致詩圣過秦州而嘆傷[4]。逮乎清末，爭亂未靖，民情洶肆，且禍延于文昌。隴右人文，幾乎滅亡。

光緒元年，巡道董文煥堯章始以岷州文昌書院既毀[5]，憫民眾之失學也，于文廟前辟建隴南書院焉。蓋勝殘去殺，必自重教興國始。倫禮既飭，天人乂安，故為東西之序，樹經史之壇，撫輯學子，力挽狂瀾。廟學合一，藏籍粗完。山長任其昌繼而為定學規曰[6]：立品，立德，窮經，讀史，博古，游藝。 殆申漢學篤實之風，友圣賢以為歡，不徒以利祿為縈觀也。一時風氣振肅，法效者繁，書院踵繼者增至五十余所。科第轉盛，士行敦槃，愈可見董任諸君大海回瀾，功在不刊。

及光緒廿七年，廢科舉，立學堂，書院先后改為甘南中學堂、甘肅省第三中學、天水中學等，附屬省立第六師范，又改為天水師范等。興廢不恒，隨乎時世，而作育英才，一本初衷。歷年裁成已數萬童[7]，流澤久遠，世仰其功。其間敬業樂群，知類明通，且能強立不返，不隨俗茍同，為民前鋒，影響及于近代史進程者，又比比焉[8]。

記曰：今之教者，申其占畢，多其訊言，及其數進而不顧其安，使人不由其誠，教人不盡其材。其施已悖，其求也怫，故隱其學而疾其師，苦其難而不知其益。[9]若隴南書院者，發聵震聾，可藥此頹風矣。

余生長蓬瀛，然幼時習詩，輒依董氏《聲調譜》之教。長而游大地灣、伏羲祠、玉泉宮、南郭寺、二妙軒、麥積山，典型不遠，觸目芳菲[10]。又獲交天水校友霍松林先生等[11]，類皆有君子之德，國之垣薇也[12]。今茲天水賢達之受惠于書院者，詳厥本末，考鏡發微，編成《隴南書院》一書，勵俗振志，以申遺徵。余甚敬慕之，故謹為序之如此。

丁酉中秋，廬陵龔鵬程寫于燕京翠湖別墅。

（圖注：作者龔鵬程先生《隴南書院序》手稿）

【編者注】

[1]天水位于甘肅省東南，與陜西寶雞毗鄰，又名成紀、上邽、龍城、秦州等，“當關隴之會，介雍梁之間”，是隴右重鎮，從長安通往河西走廊的要隘名城。漢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置天水郡，相傳因天河注水成湖而名之。

[2]《漢書·文帝紀》載：“（漢文帝）十五年春，黃龍見于成紀。上乃下詔議郊祀。”羲皇，即中華人文始祖伏羲，為上古三皇之首，《禮》曰：“伏羲、神農、祝融，三皇也。”相傳其出生地在天水境內，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渭水》載：“故瀆東經成紀縣，故帝太皞庖犧所生之處也。”1992年8 月，江澤民視察天水時親筆題詞“羲皇故里”。

[3]三國時期，天水處于蜀魏交鋒的前沿，諸葛亮六出祁山，失街亭、收姜維、殺張郃等戰事皆發生于此地。“飛將”即西漢名將李廣，《史記》載“李將軍廣者，隴西成紀人也”，即在今之天水秦安縣。

[4]“詩圣過秦州而嘆傷”，指唐肅宗乾元二年（公元759年），杜甫前往天水投奔侄子，寓居三月，留下百余首“秦州詩”。

[5]董文煥（（1833—1877），字堯章，號研秋、研樵、硯樵，山西洪洞人。清咸豐六年(1856)中進士，同治四年（1865）補甘肅甘涼兵備道，同治十一年（1872）授甘肅鞏秦階道。光緒元年（1875）他在天水擇“豐裕倉”為院址興建書院，次年落成，取名“隴南書院”，作《隴南書院落成示同舍諸生》。著述有《硯樵山房詩》《聲調四譜圖說》《集韻編雅》等。

[6]任其昌（1830-1900），字士言，甘肅秦州（今天水市秦州區）人。甘肅秦州（今秦城區）人。同治四年（1865）中進士，授戶部主事，后以母老乞養歸。其人覃精三禮之學，長于考訂史事，古文雅近宋人，有《敦素堂詩文集》《秦州志》《蒲城縣志》《史臆》《史評》《八代文鈔》《三禮會通》等傳世。董文煥創建隴南書院，禮聘任其昌為首任山長。

[7]裁成，猶栽培、造就，即教育而成就之。

[8]隴南書院培養學子無數，其中包括劉永亨、哈銳、丁秉乾、楊潤身、馮國瑞等近代英才。

[9]語出《禮記·學記》：“今之教者，呻其占畢，多其訊，言及于數，進而不顧其安，使人不由其誠，教人不盡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怫。夫然，故隱其學而疾其師，苦其難而不知其益也，雖終其業，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其此之由乎！” 針砭教師枉顧教學規律，急功近利，以致摧殘學生的亂象。

[10]大地灣、伏羲祠、玉泉宮、南郭寺、二妙軒、麥積山，皆天水人文勝跡。

[11]霍松林（1921-2017），甘肅天水人，中國古典文學專家、文藝理論家、詩人、書法家，1951年赴陜執教，任陜西師范大學文學研究所所長、教授。

[12]垣薇，星宿紫微垣的省稱，古人認為星空有“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垣薇對應“中天北極”，是星空的中樞。文人常借以指重臣、大才。

龔鵬程，1956年生于臺北，臺灣師范大學博士，當代著名學者和思想家。著作已出版一百八十多本。

辦有大學、出版社、雜志社、書院等，并規劃城市建設、主題園區等多處。講學于世界各地。并在北京、上海、杭州、臺北、巴黎、日本、澳門等地舉辦過書法展。現為中國孔子博物館名譽館長、美國龔鵬程基金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