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涼州詞》的王翰，一生短暫卻很精彩

中國詩人故事NO.163 / 浪蕩子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01

說起王翰，大家定會第一時間想起這首《涼州詞》。

我們的邊塞詩作向來有它傳統的筆脈，不是征夫思婦的哀鳴，便是鼓舞士氣的鏗鏘之音；不是黃沙漫天的蒼茫荒涼，便是邊關明月的高遠遼闊；再有就是以秦漢往事來諷古喻今，大抵都離不脫建功立業和反戰的主題。

王翰偏從夾角起筆，以一場大戰前的動員宴寫起，將“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永恒悲劇刻畫得入木三分。更為厲害的是，他將亙古悲音融洽于高亢曲調，從而成就了戰士們另一番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曠達和豪邁。

詩評家們往往將它歸類為悲慨之作，私以為王翰筆意并不在此。

“古來征戰幾人回”說起來殘忍，卻是不爭的事實。馬革裹尸是常態，衣錦還鄉才是變數。看透了戰爭的本質，卻依然奮不顧身者，那份視死如歸的勇氣怎不令人敬佩。抑揚頓挫間，他要表達的不是戰爭的可怕，也不是對殘酷戎馬的貶斥，更不是對生命無常的哀嘆，而是對飛揚生命的無聲贊嘆。

02

王翰，字子羽，山西太原人，自小就生活在烽煙四起的邊關前線。對于戰事耳濡目染，所寫邊塞之詩便也力透紙背，有著常人所沒有的穿透力。

他的一首《飲馬長城窟行》也是飽受好評，個人認為，詩也是好詩，卻沒有《涼州詞》一詩精絕。此詩以長安少年的從軍之路為題，脫胎于曹子建的《白馬篇》。詩句以“長安少年無遠圖，一生惟羨執金吾”起篇，將少年將士的功業娓娓道來，前半首結句“壯士揮戈回白日，單于濺血染朱輪”尤其凜冽。然而通篇情感冷靜自持，顯然不及《涼州詞》里的激越澎湃。

《飲馬長城窟行》

長安少年無遠圖，一生惟羨執金吾。

騏驎前殿拜天子，走馬為君西擊胡。

胡沙獵獵吹人面，漢虜相逢不相見。

遙聞鼙鼓動地來，傳道單于夜猶戰。

此時顧恩寧顧身，為君一行摧萬人。

壯士揮戈回白日，單于濺血染朱輪。

回來飲馬長城窟，長城道傍多白骨。

問之耆老何代人，云是秦王筑城卒。

黃昏塞北無人煙，鬼哭啾啾聲沸天。

無罪見誅功不賞，孤魂流落此城邊。

當昔秦王按劍起，諸侯膝行不敢視。

富國強兵二十年，筑怨興徭九千里。

秦王筑城何太愚，天實亡秦非北胡。

一朝禍起蕭墻內，渭水咸陽不復都。

下半闕筆鋒一轉，描寫的是將軍的一段奇遇。凱旋歸來的少年將軍偶遇白發老翁，交談之下得知該老兒乃是秦王時代的“筑城卒”，孤魂流落到此，倒是與前句“長城道旁多白骨”相呼應。

但顯然他的最終目的也不在于此，在一片荒無人煙、鬼哭狼嚎的陰森背景下，他要遙指的卻是大國興亡的天下之道。

“富國強兵二十年，筑怨興徭九千里。秦王筑城何太愚，天實亡秦非北胡”。他說亡秦的主因并非邊關烽煙，也并非萬里長城，而是內政的混亂。全詩結句“一朝禍起蕭墻內，渭水咸陽不復都”才是他暗渡陳倉的主旨。

雖是浪蕩子，卻也時時心懷天下。

03

王翰的浪蕩子行徑史料多有記載。《舊唐書?文苑傳》說他“少豪蕩不羈，登進士第，日以蒱酒為事”。進士及第次年，還因吏部銓選之事大鬧吏部，轟動一時。據說王翰對自己的文才甚為自信，他選取了天下文士一百多人，將他們分作九等，自己和張說、李邕并列第一。

要知道開元初年張說已登相位為天下表率了，而李邕則是《文選》大家李善的兒子，也才名早著。可想而知他這番作為會引來多少側目，更何況這大哥還私自將榜單張貼到吏部東街。

《封氏聞見記》說當時“觀者萬計，莫不切齒”，你看他一釘耙下去，將天下讀書人都得罪個遍。雖然他后來為“勢門保持”免授刑憲，但仕途就別想了。

當然，王翰家里有礦，他也不在乎這一官半職，人家去考個進士或許只是想證明一下自己而已。回到晉陽老家后，他又是日日歡歌盛宴，瀟灑的很。直到開元五年（717年），張嘉貞到并州擔任長史，不知怎么的，浪蕩子王翰倒是入了這個性格暴躁的權臣的眼，成為張府座上賓。史書說王翰經常在張嘉貞舉辦的酒席上自唱自舞，神氣軒舉。

04

“神氣軒舉”四個字，當真是道出了王翰性格的精髓，他在邊塞詩方面的創舉也正源于這種浪漫熱烈的性情。

邊塞為軍國大事，原本是五古和七言歌行馳騁的領域，似乎也只有長篇大制方能駕御。七絕體量短小，面對如此宏大的題材，先天性的“體重”就不足以匹配。王翰卻以一首《涼州詞》打破了“禁制”，為盛唐邊塞詩探索出了另一番秘境。

王翰這一生短暫，留存的詩作也不多，《全唐詩》僅收錄14首。除了三首奉制詩作，剩余的11首中歌行就有5首。

歌行體在樂府詩和七言體的雙向融合中逐漸成熟，經過南北兩朝的演進，到了諸體大備的初唐，才顯示出更為廣闊而深刻的新面貌。盧駱的帝京篇、李嶠的《汾陰行》、劉希夷的《代悲白頭吟》，均篇幅宏大，氣勢飽滿。詩人們的充沛情感在華美的辭采里流走奔涌，顯示出了初唐時代蓬勃昂揚的無限朝氣。

王翰的歌行體基本沿襲初唐的頹波。尤其是幾首女性題材的歌行，精妙和老道，甚得初唐歌行的精髓。

05

王翰似乎更能駕馭短章，即便篇章有限，他總是能夠招招精準，三言兩語便風骨立現。

長篇作品層次豐富，需要作者有極大的耐心層層構筑，講究的是全局思路下的精雕細琢。顯然王翰大開大闔的性情拖了他的后退，反而失了些許章法。短章則不然，利落的性情讓他的作品有一股圖窮匕見的凜然之氣，讀來暢快的很。

《春女行》

紫臺穹跨連綠波，紅軒鉿匝垂纖羅。

中有一人金作面，隔幌玲瓏遙可見。

忽聞黃鳥鳴且悲，鏡邊含笑著春衣。

羅袖嬋娟似無力，行拾落花比容色。

落花一度無再春，人生作樂須及辰。

君不見楚王臺上紅顏子，今日皆成狐兔塵。

這是王翰最短的一首歌行，描寫的是華美宮殿里一個小女人的寂寞和無助。傳統的宮怨主題經過他的淘換，顯然有了一番新氣象。金碧輝煌的瓊臺樓閣里，女子的玲瓏身影隔著垂簾也依稀可見。春已深，耳邊黃鸝依然鳴叫不停，裊裊著羅衣，對鏡貼花黃，可是這沉魚落雁的美貌又有誰會欣賞。

詩人有感于春閨的寂寞，忍不住張口勸道：落花流水無情去，人生還應及時行樂。你看那楚王宮殿里的那些貌美紅顏，早已化成灰土。

在這首作品里，我們能夠清晰地感知建安風骨的慷慨和齊梁詩風的流麗并行不悖，這便是王翰的獨到之處。王翰的詩壯麗又不乏六朝錦色，盛唐詩風與詩體最活躍最主體的一面，都可在他身上見出最早的光彩，有學者甚至認為他是“盛唐之音定型的關鍵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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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邊塞強音還是閨怨小詩，他總是能將鏗鏘和柔美融合的恰到好處。以《子夜春歌》為例，它本屬于樂府中吳聲歌曲，相傳為一個叫做子夜的女子所作，分為春夏秋冬四個篇章，內容專寫愛情。可在王翰筆下，芳林里傳來的俱是金石音，哪得復聞吳女的情思繾綣？

《子夜春歌》

春氣滿林香，春游不可忘。

落花吹欲盡，垂柳折還長。

桑女淮南曲，金鞍塞北裝。

行行小垂手，日暮渭川陽。

春天悄然而至，山林里到處彌漫著香氣，這個時候怎能不去踏青呢？落花隨風飛舞，長長的嫩柳如絲絳般拂動。遠處傳來采桑女悠揚的歌聲，我騎著金鞍馬，穿著塞外的騎裝，悠悠地穿行于春林之中，不知不覺日已西沉渭川后。

好一幅公子悠游圖，這想必是王翰經張說提拔到京中任秘書正字后的事情了。

07

開元八年（720年），張說在并州刺史任上，雖然老先生和張嘉貞不對付，卻同樣對王翰禮遇有加。

經過他的舉薦，王翰通過了“直言極諫”科的考試，出任昌樂尉。之后張說回朝任相，素來愛才的他召王翰到京中任秘書正字，后擢為通事舍人，再遷駕部員外郎，王翰走上職場巔峰。

可惜王翰為人實在太猖狂，他家資豐饒，因而能“櫪多名馬，家有妓樂”，且“目使頤令，自視王侯，人莫不惡之”（《新唐書》）。

張說被罷相后，人緣極差的他自然遭受牽連，出為汝州別駕，改仙舟別駕。不過這大哥到哪里都不會虧待自己，到了任上依舊我行我素，“日聚英豪，從禽擊鼓，恣為歡賞”，于是再貶道州司馬。

不過這一次，他再也沒有辦法瀟灑任性了。

726年，王翰卒于道州任上，年僅39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