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湘樂宇村古柏的敬畏來自于三歲時的記憶。
我的老家在距宇村四五里地的北倉村栽花隊,這里曾是秦朝扶蘇修筑直道時的重要糧倉,不知道是誰在此地栽花而留名,名字里花團錦簇,芳香四溢。
三歲的我哭鬧著跟隨父母第一次去宇村逛廟會,其余的事情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唯獨留下了一雙澄澈、驚恐的目光在古廟的門角閃爍。四十年后我再去,那束目光依舊在那里。
修葺一新的古柏廟,紅墻青瓦、雕梁畫棟、香煙繚繞、氣象莊嚴(yán),墻后突兀挺拔的樹冠遮天蔽日,把整個門樓都掩映其下。跨過門檻,但見兩棵古柏相擁而立,遒勁蜿蜒,盤旋而上,直插云霄,紋理突暴,如山川起伏,河流經(jīng)地。
兩棵樹之間立有康熙年間石碑一通,靜靜地矗立在圍欄后面經(jīng)受著歲月的磨礪,上面字跡漫漶,若隱若現(xiàn)。
循著樹身向上望去,冠蓋如傘,蔥蔥蘢蘢,兩棵樹由于長久地依偎在一起,相濡以沫,舉案齊眉,一同應(yīng)對著一切自然災(zāi)難和世事變遷。從不嫌棄,相互扶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當(dāng)時光都已老去,他們依然枝繁葉茂,形成了一個樹冠。有人說它們是陰陽契合樹,是兄弟柏,也有人說它們是夫妻并頭柏,是世界之父柏。巍巍乎天地之間,聳聳乎塵囂之上。
夏日午后,我拾級而入,管廟的晤虛先生已等候多時,樹下石桌前坐定,涼風(fēng)習(xí)習(xí),蟬鳴四起,好一處幽靜之所。聽晤虛娓娓講述這兩棵古柏的來龍去脈,真是身心愉悅,物我兩忘。
上古時代此地就有先民繁衍生息。神農(nóng)部族在此從事農(nóng)獵活動,為求天地之佑弼,筑壇祭天。炎帝在壇前親植檜柏二株,以標(biāo)信示,距今約六千余年了。
西漢劉向撰《景武內(nèi)傳》記:“景帝孝母,為母選獨木置槨,古柏山虔柏,老君顯圣,颶風(fēng)雷霆并作,柏樹吹卷扭曲,鋸斧卷入其內(nèi),潰柏侍卒徂乎。襄洛令及報,景聞稟,驚恐疾而崩徂。徹承大統(tǒng),奉太皇太后懿旨,古柏山巡稽,征其事而不誣,稽其言而可復(fù),順其情而帝出。于公元前一百三十七年親視之,觀其形而憂警,知事有違上蒼,納從臣之諫,擇涯岸周固,民夫卒勇既起,鑿洞三孔,不日竣工。立正通三之神位,封號顯圣,賜古柏廟焉。”每年農(nóng)歷三月二十五日為廟會正日。
晤虛講得津津樂道,我也聽得全神貫注,以至于饑腸轆轆而全然不知,席間交談,得知晤虛又是我同學(xué)的父親,倍感親切,三杯兩盞淡酒,談性更濃。
一九三六年,習(xí)仲勛到新寧縣,傳達中央文件精神,會址就選在古柏廟,召集縣鄉(xiāng)領(lǐng)導(dǎo)會議,會后他對與會人員講,這兩棵古柏是我們?nèi)A夏民族的精神象征,我們要保護好它,它還面對古柏吟詠了鄭板橋的一首詩:“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土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fēng)。”他說:“我們共產(chǎn)黨人就像這兩棵古柏一樣有著堅定不移的革命精神”。
一九三七年春節(jié)前夕,彭德懷率部隊到南義井休整,聽說宇村有兩棵柏樹是一個頭冠,隨帶領(lǐng)一名警衛(wèi)騎馬到宇村廟,看了古柏,又看碑文,彭說:“原來是炎帝手植,廟里有這么大的樹是少見的,以后有機會對這座廟得好好保護修繕。”解放后,彭在西安,這名曾經(jīng)的警衛(wèi)去看他,說起舊事,彭讓他去宇村看看這兩棵柏樹,彭說他拿些錢,政府再拿出一部分,把廟修建一下。但由于種種原因一直被擱淺。
文革期間,宇村供銷社三個店員取古柏枝為自家做桌凳,后來都不得善終。2013年古柏自燃,幸虧及時撲救,才得以保存下來。今年古歷四月份,一夜間蚜蟲爬滿了樹,似油潑一般,地上黑黢黢一層,正當(dāng)人們一籌莫展的時候,不知何處飛來甲蟲,三日吃完了蚜蟲后悄無蹤跡。
幾千年的寒來暑往,古柏該承受著多少次的苦難和多大的災(zāi)禍呢?該擁有怎樣強大的生命力才能迎接日復(fù)一日的朝陽與暮靄?才敢和日月爭短長,與天地共終老。這古柏才是古柏廟之核心,成為諸神之神,守護著一方百姓,成為每一個敬仰古柏廟的人的靈魂歸宿和精神寄托。
立于古柏廟前,臨川一望,四野宏闊,一碧千里。我執(zhí)意要去尋訪神農(nóng)谷底的那眼清泉,泉水已被抽到原上幾十年了,滋養(yǎng)著附近好幾個村子的人的日常生活,到現(xiàn)在還在飲用。
一條小路蜿蜒向下,少有人跡,荒草葳蕤,撿了木棍撥開草叢才敢邁步通過。下到谷底昂首望去,只見陡崖嶙峋,壁立千仞,時刻會擔(dān)心整個古柏廟會隨時陷落,仍然可以看見郁郁蔥蔥的樹冠,突然想到古柏山,平時生活在原上的人不會用山這個字的,只有在溝底向上仰望,才會叫做山的,猜想那時人們多是生活在這溝底吧。不知道漢武帝賜名古柏山時,是不是就站立在我現(xiàn)在的位置上呢?
已經(jīng)有人給泉水起好了名字,神農(nóng)泉,他不是一眼泉而是一池碧水,清冽黝黑,深不見底,上面蓬蓋著數(shù)根木棍,輕輕用手撥開水面上漂浮的雜物,一絲清涼從指尖滲透。要喝到水你須跪在木棍上,彎下腰雙手掬住一捧泉水,時刻擔(dān)心有掉下去的危險,再慢慢直起腰小心地送到嘴邊,一股甘甜自喉間滲下,沁人心脾,蕩氣回腸。
喝飽了,也走累了,那就坐下來歇歇吧。胸中也隨之蕩漾起一片詩意:午后悠悠覓清泉,仰望絕壁古柏山。不負此行得圣水,濯洗俗身向神龕。
回到樹下,晤虛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筆墨紙硯,我信手寫下“古柏清韻”四個大字,算作是我這次和晤虛先生,更是和古柏的和韻互籍。
當(dāng)夕陽的余暉在天邊落盡,古柏又一次迎來夜幕降臨,鈴鐸聲聲,古柏在夜色里顯得更加孤絕。我知道我該走了,我和晤虛約定,待它日我們在古柏樹下,沐手敬香,烹茶煮字,將這篇文字讀與古柏聽。
作者系寧縣政協(xié)文史委主任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