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紅變爛攤子 三瓜公社沉浮錄

三瓜公社曾是轟動全國的鄉村旅游網紅打卡地，承載著“看得見的遠方，回得去的家鄉”的夢想，曾被作為脫貧幫扶和鄉村振興的先行樣板。

但如今，因政商不和、經營不善等多重因素交織，項目陷入停滯，淪落到關門的地步。

前不久，三瓜公社官方微信公眾號連發3篇文章《合肥這張“國家級名片”得了重癥！誰來醫治？》《三瓜公社——這里是合肥的黑暗區！》《三瓜公社——已被合肥市安巢經開區銷戶！》，昔日網紅項目的淪落，引發多方關注。

三瓜公社的浮沉興衰，或許可以給轟轟烈烈進行中的鄉村振興一個啟示，也為資本如何有序下鄉敲響警鐘。

高光時刻

三瓜公社，曾是合肥的一張“國家級名片”。2015年，借助安徽“千企幫千村”精準扶貧東風，安徽淮商集團與合肥巢湖經濟開發區（后更名為安徽巢湖經濟開發區）合作，聯合成立了運營開發主體，對東洼、大奎、倪黃3個村進行開發，打造出以“冬瓜民俗”“南瓜電商”和“西瓜美食”為特色的村落，統稱“三瓜公社”。

彼時，正值產業資本下鄉和脫貧攻堅關鍵時期，三瓜公社承載著“把農村建設得更像農村”的理念，以鄉村創業創新進行脫貧幫扶。三瓜公社早期規劃總投資3億元，建設周期為36個月。其中，一個村子做電商，吸引鄉賢回鄉創業，農產品進城；一個村子做民俗，一個村子做美食，吸引城市人下鄉，把村子做成旅游目的地。目前，已開發出茶葉、溫泉、特色農副、鄉土文創四大系列千余種特色商品和旅游紀念品，并通過線上線下融合的銷售方式獲得市場認可，使農村產品銷售渠道多元化。

歷經7年多建設，三瓜公社從昔日破舊的窮山村，通過電商、民俗和美食，成為年接待游客800萬的全國鄉村旅游重點村，也成為國家級半湯溫泉養生度假區核心及產業聚集地。三瓜公社曾先后被評為“全國知名的十大特色小鎮”和“全國鄉村旅游重點村”，被國務院扶貧辦、國家旅游局評為“全國旅游扶貧”經典案例，還被國家發改委、商務部評為“全國消費扶貧”優秀企業，被農業農村部列為“全國農村產業融合發展示范園”。

“政府+企業”運作的三瓜模式：即政府以旗下國資平臺入股，并給予政策支持，企業資本投入，運作成熟后，政府回購。安徽淮商集團在其中承擔著類似城投的工作，通過投資建設基礎設施，進行村民安置，并進行商業引進和拓展。

彼時，安徽淮商集團和巢湖經開區，一方政策支持，一方資金投入，共同助力，迎來了三瓜公社的輝煌時刻。這一時期，正是政府和企業的蜜月期。

安徽淮商集團成立于2012年5月，是由安徽淮商超市（原懷遠華聯超市）、淮商物流、望淮樓大酒店、懷遠堂大藥房及農博園為基礎而組建的商貿集團。

日前，安徽淮商集團董事長劉浩在接受新旅界采訪時表示，三瓜公社之所以被多方認可，在于“變輸血為造血”，引領了扶貧工作的新局面，也代表了未來中國城鄉發展新方向。

“我們沒有把一個農民丟下，就想帶著農民致富，同時沒有把村集體丟下，我們一直拉著村集體共同做事情。”劉浩說。

三瓜公社的成功經驗在于，采取電子商務帶動鄉村振興。通過電子商務打開當地農特產品大市場，帶動農民加入合作社，進行優質特色農產品生產加工，實現“互聯網+三農”，實現農民增收致富。吸引年輕人返鄉創業、新農人入鄉創業，激活了鄉村市場、盤活了鄉村資源，讓鄉村再次煥發出生命力。

三瓜公社能夠取得有目共睹的成就，離不開政策的支持，當然也離不開產業資本的投入。劉浩告訴新旅界，安徽淮商集團先后在三瓜公社投入近8億元，開發區為企業預留了137畝土地，作為退出平衡機制。

暗淡沉落

然而，政商的結合，是基于一定的環境和條件。2017年前，是脫貧攻堅關鍵時期，政績考核比較重，國家及省市上下都比較支持，三瓜公社也因此獲得了很多政策上的支持。但是到了2017年后，脫貧攻堅任務結束，轉向鄉村振興，相關政策支持力度不及此前。

“從2018年開始，我們有一些政策工具無法使用，特別是處在經濟開發區，核心考核是以工業為主，三瓜公社做鄉村旅游和鄉村振興，跟開發區的匹配度不高，開發區黨工委不太重視，不像之前。”劉浩對新旅界坦言。

自此，問題接踵而至。安徽淮商集團意識到安巢經開區政府更看重的是工業項目，三瓜公社這樣的項目，并非政策支持的重點，2017年底便要啟動退出。但是，當時政府并沒有兌現土地交付承諾，而且出了很多會議紀要，承諾幫助企業解決系列問題。基于地方政府的極力挽留，安徽淮商集團決定留下來繼續參與鄉村振興。

然而，面臨的難堪問題是，安巢經開區歷經幾任領導更迭，新官不理舊賬，導致政府當初承諾的很多政策，并沒有如實兌現。

“原本在2017年底脫貧攻堅結束，我們就退出，三瓜公社的資產作為扶貧成果全部移交給村集體，然后開發區履約兌現土地出讓。”劉浩告訴新旅界，但是當時管委會并沒有兌現政策，之后通過會議紀要的方式，承諾幫助企業在某個節點解決某些問題。然而，事情一拖再拖，拖到2020年，趕上三年疫情，封封停停，企業靠旅游經營出現困境，導致三瓜公社項目進展受阻。

“扶貧扶貧，最后把我自己也搞貧了。”劉浩感慨道。

政策兌現不暢是一方面，更糟糕的是疫情3年，因誤判形勢，安徽淮商集團的經營也陷入困境。

安徽淮商集團曾是安徽省民營企業百強，2019年排名第62位，2020年排名90位，到如今已不在安徽省民營企業百強之列。

• 2021年上半年

因為央企中交集團的介入，開發區管委會啟動了對三瓜公社的收購，雙方委托相關機構對三瓜公社進行資產評估和財務審計。三瓜公社同步進行了部分資產移交。

• 2021年12月

安徽淮商集團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案被立案調查，實際控制人劉浩被采取刑事強制措施（目前已經取保），這讓三瓜公社收購事宜蒙上陰影。

• 2022年4月

管委會以上海疫情為由封閉三瓜公社并解散了員工隊伍，收購事宜被緊急剎車，按下暫停鍵。

• 2022年9月

劉浩取保后，積極推進解決問題，一方面對集團旗下相關公司進行處置轉讓及重組復業，另一面繼續推動三瓜公社的出讓，因為管委會收購流程也走了一半，相關資產也進行了移交。雙方再次啟動了三瓜公社的盤活重整及收購行動。就在相關工作即將結束之際，再次出現重大變故。管委會下屬旅游度假區負責人也是三瓜公社項目的主要對接人8月被刑拘，導致開發區管委會再次緊急剎車，按下暫停鍵。

• 2023年10月

安徽巢湖經開區管委會在近一年時間沒有主要負責人之后，好不容易等來管委會主要負責人上任，但新官不理舊事。這成為問題的導火索。

如何破局？

一個文旅/鄉村旅游項目的成功，是天時地利人和多重因素作用的結果。需要有健康穩定的外部環境、政府政策的扶持、企業因地和因時制宜的運營……同樣，文旅項目的失敗也是如此。

三瓜公社當前的狀態，時也，命也。如果沒有政府關鍵人員調動或者是其他因素，政府完全兌現承諾或者部分兌現承諾，三瓜公社的命運可能是另一種結局；如果淮商集團對三瓜公社的估值更加合理，很可能早就托盤而去，也就沒有后面的劫難。

浙江義烏何斯路村黨總支書記何允輝曾多次參訪三瓜公社，見證了三瓜公社的興衰沉浮。在他看來，“在中國做企業的都明白，一旦失去政府的支持，想要把企業做好是很難的。鄉村建設更是如此，在鄉村建設過程中，各種卡脖子都有可能發生，只有與政府進行有效的協商（或者妥協），才有可能把所有的流程都走下來。當政府完全跟你談‘政策’，本身就是一種‘不支持’。”

在何允輝看來，三瓜的未來，不是靠喊口號就能重塑的。無論是政府還是淮商集團，都要放下成見。于政府而言，再找一家企業接盤不厚道。淮商集團在三瓜公社進行了投資和建設，如果被拋棄，后續接盤的企業也會有同樣的擔憂。于淮商集團而言，重新把三瓜經營好，再次坐在游戲桌上才是重要的。

隱居鄉里創始人陳長春從資本、政府、政商關系等角度對三瓜公社沉浮事件進行了深入分析。

一是從資本的角度來看。

目前鄉村商業土壤不是很成熟，如果資本沒有跟政府深度綁定，和當地主體運營與投資沒有形成立體結構的前提下，資本單槍匹馬進鄉村，成本的確特別高。資本進鄉村，尤其做大體量投資需要特別謹慎，鄉村商業土壤不健全，且不確定因素比較多，一般投資三五千萬是比較安全的體量。如果投入太大，會面臨運營風險控制、市場調轉被動等一系列問題。

二是從政府的角度看。

政府首先應該很清晰地跟企業和社會資本溝通，要明確政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什么。畢竟鄉村振興投資和普通景區投資和城市投資，招商行為不同。比如，三瓜公社是在沒有任何旅游資源和流量的情況下，需要投資人或運營商非常辛苦做設計、造亮點、強運營才能把流量做起來。政府如果用做城市投資的方法做鄉村建設，無異于刻舟求劍。所以，在推進鄉村建設中，政府要非常清晰和正確看待自己的權責利，要知道政府和企業的具體權利邊界和范圍。

三是處理好政商關系角度看。

企業參與鄉村振興投資，因為經驗不成熟，發展過程中可能對投資規模估算不足，有的參與企業能做起來，有的做不起來，但不能說企業做不起來，就成為罪人了。尤其做鄉村振興，如果沒點情懷，誰去做鄉村振興。在鄉村振興的政商關系處理中，要特別注重好退出機制。

政府和企業在一開始都要想好退出路徑。如果出現了問題，雙方也應該共同面對，幫助企業把損失降到最低，這對后續招商也是一個示范效應。如果處理不好的話，對雙方都會造成傷害。

三瓜公社案例，如果能夠共同尋求一個好的解決路徑，恰恰能夠從這一個失敗的案例里，讓更多政府和企業更清醒地看待鄉村振興到底怎么搞，給業界很好的啟發，而不是把它變成一個爛攤子，大家互相指責，陷入不理性的狀態。

“好的營商環境，不是政府補貼了多少錢，創造了多好的環境，好的營商環境是政府和企業價值觀一致，是要有一套規則和理念堅定執行，而不是換一屆政府一個樣子。比如，陜西留壩之所以一個小縣城能夠快速在3-4年內把鄉村旅游做得好，就是留壩雖然歷經4屆政府換屆，但始終持續堅持做民宿產業，最終做起來的。”陳長春說。

三瓜公社目前的困境，也是考驗政府如何跟企業保持一致的價值觀，如何能夠主動蹲下身子來和企業對話。

陳長春表示，“三瓜公社曾在業內影響力非常大，也是合肥的一張名片，曾有非常好的經濟和社會效益，不能就這么輕易撕毀名片。希望大家能心平氣和坐下來一起談好退出路徑，在政企雙方利益影響最小的前提下，保護好這個區域品牌以及品牌背后的隱形價值。”

1月28日，新旅界聯系到安徽淮商集團董事長劉浩，他對新旅界表示，“目前處于這種尷尬狀態，企業也很無奈。政府要么按照約定進一步完成收購三瓜公社，要么交回資產支持三瓜公社運營，企業想辦法盤活三瓜公社。這樣拖著不解決，讓企業非常被動。”

日前，新旅界就三瓜公社目前及后續進展聯系安徽巢湖經濟開發區管委會，并未得到正面回應。

（文中圖片源自三瓜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