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日報》2024年3月27日第10版“法學院”欄目刊發復旦大學法學院許多奇教授《稅法背后深層的立法基礎和社會根源——〈稅法的哲學基礎〉譯者序》一文。

稅法背后深層的立法基礎和社會根源

——《稅法的哲學基礎》譯者序

許多奇

復旦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復旦大學智慧法治實驗室負責人

復旦大學數字經濟法治研究中心主任

隨著數字技術的快速發展，我們正處于轉型和變革時代，各種思想觀念和具體制度的變革、轉型體現在經濟、社會、法律、文化各個領域。正如《稅法的哲學基礎》編者所言：“恒定不變的是稅收制度中的流動和變化狀態。隨著這種變革的步伐，人們很容易專注于實踐而遺忘制度的核心基石——推進制度朝著與其哲學正當性相適應的方向發展的基石。”質言之，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本身。無論中外，凡稅法學者都有同樣的苦惱，即幾乎每年都有不能休息的假期和不斷更新的教案，或多或少反映出稅法更新的速度和頻率。如果將不斷更新的稅收制度視為水流湍急的河水，那么推動稅收制度不斷演進和發展的稅法哲學就是河道，后者顯然具有相對的穩定性。國家之所以征稅，無非是為了使國家得以具備提供“公共服務”(public services）或“公共需要”(public necessity）的能力，以滿足稅收創造者——人民對公共服務的需求；人民之所以同意納稅，正是因為國家承諾將其所征收的稅收用于滿足人民對公共服務的需要。

當前，稅收制度的不斷變革已經成為影響中國稅法發展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從近期電商主播偷稅漏稅、個人所得稅專項附加扣除等問題的出現，便可以看出完善稅法制度的迫切性。在實踐中，亦有討論不盡的稅法問題，如在微信群里搶到的紅包是否應該納稅？一張國際機票中包含多少種稅費？法院拍賣商用客機該如何征稅……這些現實問題讓我們思考稅法的細節及其背后的法理。然而，我們除了必須厘清紛繁蕪雜的稅收種類和制度變遷的過程，更需要把握生生不息奔向遠方的河流方向，才能以不變應萬變，而不至于偏離軌道。

稅法發展中的難題，各國學者與專家都從不同角度提出了洞見，現任英國倫敦大學學院副教授的莫妮卡·班得瑞采用論文集的方式，將全球具有代表性的稅法專家的重磅學術論文匯集成冊，從稅收及其實施的正當性依據、稅收制度的設計和機制（一般原則、財富和財產）等角度全面解析稅法的哲學基礎，并將理論和實踐巧妙地結合在一起。這對正處于轉型變革時期的中國學術界而言，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和借鑒意義。為此，我們開展了對《稅法的哲學基礎》一書的翻譯工作，力求為稅務監管部門、自律組織及其他管理部門提供決策時的底層邏輯，為各類企業、事業單位等提供理論借鑒，并為高等學校研究者與讀者等提供頗有思想深度的文獻資料，從而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充實稅法的哲學研究基礎。

本書從內容到形式都具有明顯的特色：一是本書的作者就是英美法系資深教授或者杰出青年教師，是美國、英國、加拿大、荷蘭、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等發達國家的稅法強校專家們智慧的結晶，他們具備較強的理論功底和豐富的實踐經驗，使得本書的權威性和專業性得以保證；另外，由于各國經濟政治和歷史背景不同，稅法結構和稅收制度存在較大差異，英美等國以直接稅為主體稅種的經驗就不一定能夠作為大陸法系以間接稅（或者間接稅和直接稅并重）國家的參照系，但站在更高層面的哲學維度，卻能提升稅法共同體的凝聚力，使我們能夠在面對稅法難題時相互取長補短，博采眾長。二是本書的創新之處在于，始終從財產權的角度入手，考察稅收制度如何與公正理念相契合。正如英國哲學家佛朗西斯·培根認為，貨幣是一個好的仆人，但卻是一個壞的主人。可見，貨幣會創造財富，但不會分配財富，而分配財富的任務自然就交由稅法來承擔，尤其是引發納稅人稅痛感最強的所得稅和財產稅，不僅其可稅性、正當性、合法性必須加以論證，而且如果該等稅收是正當的，我們又該如何有效保障稅款的征收，如何從一般反避稅的角度考察偷逃稅和避稅等問題，這些問題都須由哲學家進行邏輯論證和法理證成。三是本書還從不同視角提出了有趣的稅法哲學問題。如有關稟賦稅與所得稅的問題，是否就是一個機會平等和結果平等的實現手段問題呢？對于慈善部門的免稅和稅收優惠真的能實現分配正義的目標嗎？對于資本和財富征稅真的對于縮小貧富差距是必要的嗎？采取什么方法才能更有效率地實現平等再分配的初衷和目標呢？等等。我們相信，這些充滿思辨而有意思的抽象問題，恰恰能夠引發讀者對于現實稅收制度和社會生活更為廣泛而深入的思考。

通過本書的出版，期望能夠給稅法的理論界和實務界帶來一點啟迪，能夠透過具體稅種和稅法技術，審視到背后深層的立法基礎和社會根源，并引發更為深刻的現實思考，非專業人士亦可運用本書的思維方式考察身邊活生生的稅法問題。

編輯|董家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