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陵笑笑生原著

彭城張竹坡批評

第三十三回

陳敬濟(jì)失鑰罰唱　
韓道國縱婦爭鋒

【總批：韓道國，一百回內(nèi)結(jié)果之人也。其結(jié)果乃在何官人家。夫韓道國妻王六兒，于“財”“色”二字不堪而沉溺者也；愛姐于“財”“色”二字不堪而回頭者也。不堪所以有此書，不堪而欲其回頭，又所以有此書。故結(jié)以何官人，為凡世之不抱何姓人等作官人者勸也。故仍以何官人結(jié)，而此處于未出韓道國，先出何官人，因買何官人貨，方尋韓伙計(jì)。然則“財”“色”二字，人自不能忘情，相引而迷于其中耳。故何官人之貨，必云絨線。

寫失鑰罰唱，必用還席作因，尋衣作引。一伏后文打狗罵潘姥姥之因，一伏“弄一得雙”由尋衣服之引。一咱寫金蓮強(qiáng)敬濟(jì)吃酒索唱，總是從骨髓中描出，深成一片，不能為之字分句解，知者當(dāng)心領(lǐng)其用筆之妙。然而他偏又夾寫瓶兒、春梅、潘姥姥、吳月娘、如意兒、官哥，總是史筆之簡凈靈活處。

金蓮、敬濟(jì)至一見消魂后，至此已幾番描寫。然而一層深一層，一次熟落膽大一次，總是罪西門、月娘不知防嫌。而此回又必寫月娘見其同席，而不早正色以閑之也。

內(nèi)心寫月娘小產(chǎn)者，乃作者深惡婦人私行妄動，毫無家教。以致釀成禍患而不知悔，猶信任三姑六婆，安胎打胎，胡亂行事，全無閨范者也。又深譏西門空自奸許，其實(shí)不能出婦人之手，終被瞞過。何也？如月娘有孕七月，而一旦落去，西門且不知，然則設(shè)十月生下，問之西門，當(dāng)亦不知為何人之子乎？不知其孕，固屬愚甚，知其有孕而并不問其何以不生出，天下人處家之昏昏者。

孰有如此？亦如翡翠軒，去生官哥止一兩月，然則私語時，瓶兒之娠已七八月矣，西門亦未之知．其醉夢為何如？宜乎劉婆子與三姑得出入，以肆其奸也。有家者甚勿為色所迷。

王六兒與二搗鬼奸情，乃云道國縱之。細(xì)觀方知作者之陽秋。蓋王六兒打扮作倚門妝，引惹游蜂，一也；叔嫂不同席，古禮也，道國有弟而不知閑，二也；自己浮夸，不守本分，以致妻與弟得以容其奸，三也；敗露后，不能出之于王屠家，且百計(jì)全之，四也。此所以作者不罪王六兒與二搗鬼，而大書韓道國縱婦爭風(fēng)，誰為稗官家無陽秋哉？

又月娘小產(chǎn)，必于王六兒將出之時，煞有深意。見六為陰數(shù)，先有潘六兒在前，后有王六兒在后，重陰凝結(jié)，生意盡矣。幸有一陽隱伏，猶可圖來復(fù)之機(jī)，乃一旦動搖剝盡，不必至喪命一回，而久已知兩六之為禍根，后死兩六兒家猶證果，非結(jié)因也。

王、劉、薛三姑子，三姑也；劉婆子，劉與六通，六婆也。寫來遂令人混混，急切看不出，是其狡猾之才。偶記于此。】

詞曰：
　　

衣染鶯黃，愛停板駐拍，勸酒持觴。低鬟蟬影動，私語口脂香。檐滴露、竹風(fēng)涼，拚劇飲琳瑯。夜?jié)u深籠燈就月，仔細(xì)端相。

——右調(diào)《意難忘前》
話說西門慶衙門中來家，進(jìn)門就問月娘：“哥兒好些？使小廝請?zhí)t(yī)去。”月娘道：“我已叫劉婆子來了。吃了他藥，孩子如今不洋奶，穩(wěn)穩(wěn)睡了這半日，覺好些了。”西門慶道：“信那老淫婦胡針亂灸，還請小兒科太醫(yī)看才好。【旁批：早為打胎、炙官哥一引。】既好些了，罷。若不好，拿到衙門里去拶與老淫婦一拶子。”【夾批：驕極矣。】月娘道：“你恁的枉口拔舌罵人。你家孩兒現(xiàn)吃了他藥好了，還恁舒著嘴子罵人！”說畢，丫鬟擺上飯來。西門慶剛才吃了飯，只見玳安兒來報：“應(yīng)二爹來了。”西門慶教小廝：“拿茶出去，請應(yīng)二爹卷棚內(nèi)坐。”向月娘道：“把剛才我吃飯的菜蔬休動，教小廝拿飯出去，教姐夫陪他吃，說我就來。”月娘便問：“你昨日早晨使他往那里去？那咱才來。”
西門慶便告說：“應(yīng)二哥認(rèn)的一個湖州客人何官兒，門外店里堆著五百兩絲線，急等著要起身家去，來對我說要折些發(fā)脫。我只許他四百五十兩銀子。昨日使他同來保拿了兩錠大銀子作樣銀，已是成了來了，約下今日兌銀子去。我想來，獅子街房子空閑，打開門面兩間，倒好收拾開個絨線鋪?zhàn)樱顐€伙計(jì)。況來保已是鄆王府認(rèn)納官錢，教他與伙計(jì)在那里，又看了房兒，又做了買賣。”月娘道：“少不得又尋伙計(jì)。”西門慶道：“應(yīng)二哥說他有一相識，姓韓，原是絨線行，如今沒本錢，閑在家里，說寫算皆精，行止端正，再三保舉。改日領(lǐng)他來見我，寫立合同。”【旁批：未出愛姐，先出道國、六兒。未出六兒，先出何官人。何官人乃愛姐結(jié)果之所，今于未有愛姐之先，先出何官人，且因何官人貨物，才尋來韓道國，是何等神至筆力！即以來保與之同伙，后文情事俱到，真是天際神龍，令人不可測擬。且敬濟(jì)罰唱，乃未得金蓮之時，已安愛姐守節(jié)之處。謂一百回非一時做出，吾不信也。】說畢，西門慶在房中兌了四百五十兩銀子，教來保拿出來。陳敬濟(jì)已陪應(yīng)伯爵在卷棚內(nèi)吃完飯，等的心里火發(fā)。見銀子出來，心中歡喜，與西門慶唱了喏，說道：“昨日打攪哥，到家晚了，今日再扒不起來。”西門慶道：“這銀子我兌了四百五十兩，教來保取搭連眼同裝了。今日好日子，便雇車輛搬了貨來，鎖在那邊房子里就是了。”伯爵道：“哥主張的有理。只怕蠻子停留長智，推進(jìn)貨來就完了帳。”于是同來保騎頭口，打著銀子，逕到門外店中成交易去。誰知伯爵背地里與何官兒砸殺了，只四百二十兩銀子，打了三十兩背工。對著來保，當(dāng)面只拿出九兩用銀來，二人均分了。雇了車腳，即日推貨進(jìn)城，堆在獅子街空房內(nèi)，鎖了門，來回西門慶話。
西門慶教應(yīng)伯爵，擇吉日領(lǐng)韓伙計(jì)來見。其人五短身材，三十年紀(jì)，言談滾滾，滿面春風(fēng)。西門慶即日與他寫立合同。同來保領(lǐng)本錢雇人染絲，在獅子街開張鋪面，發(fā)賣各色絨絲。一日也賣數(shù)十兩銀子，不在話下。
光陰迅速，日月如梭，不覺八月十五日，月娘生辰來到，請?zhí)每蛿[酒。留下吳大妗子、潘姥姥、楊姑娘并兩個姑子住兩日，晚夕宣唱佛曲兒，常坐到二三更才歇。那日，西門慶因上房有吳大妗子在這里，不方便，走到前邊李瓶兒房中看官哥兒，心里要在李瓶兒房里睡。李瓶兒道：“孩子才好些兒，我心里不耐煩，往他五媽媽房里睡一夜罷。”西門慶笑道：“我不惹你。”于是走過金蓮這邊來。那金蓮聽見漢子進(jìn)他房來，如同拾了金寶一般，連忙打發(fā)他潘姥姥過李瓶兒這邊宿歇。他便房中高點(diǎn)銀燈，款伸錦被，薰香澡牝，夜間陪西門慶同寢。枕畔之情，百般難述，無非只要牢寵漢子心，使他不往別人房里去。正是：

鼓鬣游蜂，嫩蕊半勻春蕩漾；

餐香粉蝶，花房深宿夜風(fēng)流。

李瓶兒見潘姥姥過來，連忙讓在炕上坐的。教迎春安排酒菜果餅，晚夕說話，坐半夜才睡。到次日，與了潘姥姥一件蔥白綾襖兒，兩雙緞子鞋面，二百文錢。把婆子歡喜的眉?xì)g眼笑，過這邊來，拿與金蓮瞧，說：“這是那邊姐姐與我的。”金蓮見了，反說他娘：“好恁小眼薄皮的，什么好的，拿了他的來！”潘姥姥道：“好姐姐，人倒可憐見與我，你卻說這個話。你肯與我一件兒穿？”【旁批：酸鼻語，不可令天下人子聞之，更不可令天下父母聞之。】金蓮道：“我比不得他有錢的姐姐。我穿的還沒有哩，拿什么與你！你平白吃了人家的來，等住回可整理幾碟子來，篩上壺酒，拿過去還了他就是了。到明日少不的教人踮言試語，我是聽不上。”【夾批：小人心事。】一面吩咐春梅，定八碟菜蔬，四盒果子，一錫瓶酒。打聽西門慶不在家，教秋菊用方盒拿到李瓶兒房里，說：“娘和姥姥過來，無事和六娘吃杯酒。”李瓶兒道：“又教你娘費(fèi)心。”少頃，金蓮和潘姥姥來，三人坐定，把酒來斟。春梅侍立斟酒。
娘兒每說話間，只見秋菊來叫春梅，說：“姐夫在那邊尋衣裳，【夾批：又是衣服作祟。】教你去開外邊樓門哩。”【旁批：樓里間則金蓮臥房矣。此蓋與金蓮對面一間，而令敬濟(jì)朝夕出入，難矣哉！】金蓮吩咐：“叫你姐夫?qū)ち艘律褋磉@里喝甌子酒去。”不一時，敬濟(jì)尋了幾家衣服，就往外走。春梅進(jìn)來回說：“他不來。”金蓮道：“好歹拉了他來。”又使出繡春去把敬濟(jì)請來。潘姥姥在炕上坐，小桌兒擺著果盒兒，金蓮、李瓶兒陪著吃酒。連忙唱了喏。金蓮說：“我好意教你來吃酒兒，你怎的張致不來？就吊了造化了？”呶了個嘴兒，教春梅：“拿寬杯兒來，篩與你姐夫吃。”敬濟(jì)把尋的衣服放在炕上，坐下。春梅做定科范，取了個茶甌子，流沿邊斟上，遞與他。慌的敬濟(jì)說道：“五娘賜我，寧可吃兩小鐘兒罷。外邊鋪?zhàn)永镌S多人等著要衣裳。”金蓮道：“教他等著去，我偏教你吃這一大鐘，那小鐘子刁刁的不耐煩。”潘姥姥道：“只教哥哥吃這一鐘罷，只怕他買賣事忙。”金蓮道：“你信他！有什么忙！吃好少酒兒，金漆桶子吃到第二道箍上。”那敬濟(jì)笑著拿酒來，剛呷了兩口。潘姥姥叫春梅：“姐姐，你拿箸兒與哥哥。教他吃寡酒？”春梅也不拿箸，故意毆他，向攢盒內(nèi)取了兩個核桃遞與他。那敬濟(jì)接過來道：“你敢笑話我就禁不開他？”于是放在牙上只一磕，咬碎了下酒。潘姥姥道：“還是小后生家，好口牙。相老身，東西兒硬些就吃不得。”敬濟(jì)道：“兒子世上有兩樁兒──鵝卵石、牛犄角──吃不得罷了。”金蓮見他吃了那鐘酒，教春梅再斟上一鐘兒，說：“頭一鐘是我的了。你姥姥和六娘不是人么？也不教你吃多，只吃三甌子，饒了你罷。”敬濟(jì)道：“五娘可憐見兒子來，真吃不得了。此這一鐘，恐怕臉紅，惹爹見怪。”金蓮道：“你也怕你爹？我說你不怕他。【旁批：淫婦活跳出來。】你爹今日往那里吃酒去了？”敬濟(jì)道：“后晌往吳驛丞家吃酒，如今在對門喬大戶房子里看收拾哩。”金蓮問：“喬大戶家昨日搬了去，咱今日怎不與他送茶？”敬濟(jì)道：“今早送茶去了。”李瓶兒問：“他家搬到那里住去了？”敬濟(jì)道：“他在東大街上使了一千二百銀子，買了所好不大的房子，與咱家房子差不多兒，門面七間，到底五層。”【夾批：已為攀親之地。】說話之間，敬濟(jì)捏著鼻子又挨了一鐘，趁金蓮眼錯，得手拿著衣服往外一溜煙跑了。迎春道：“娘你看，姐夫忘記鑰匙去了。”那金蓮取過來坐在身底下，向李瓶兒道：“等他來尋，你每且不要說，等我奈何他一回兒才與他。”潘姥姥道：“姐姐與他罷了，又奈何他怎的。”
那敬濟(jì)走到鋪?zhàn)永铮鋬?nèi)摸摸，不見鑰匙，一直走到李瓶兒房里尋。金蓮道：“誰見你什么鑰匙，你管著什么來？放在那里，就不知道？”春梅道：“只怕你鎖在樓上了。”【旁批：春梅不講，可知得雙，非相逼也。】敬濟(jì)道：“我記的帶出來。”金蓮道：“小孩兒家屁股大，敢吊了心！又不知家里外頭什么人扯落的你恁有魂沒識，心不在肝上。”敬濟(jì)道：“有人來贖衣裳，可怎的樣？趁爹不過來，免不得叫個小爐匠來開樓門，才知有沒。”那李瓶兒忍不住，只顧笑。敬濟(jì)道：“六娘拾了，與了我罷。”金蓮道：“也沒見這李大姐，不知和他笑什么，恰似我每拿了他的一般。”急得敬濟(jì)只是牛回磨轉(zhuǎn)，轉(zhuǎn)眼看見金蓮身底下露出鑰匙帶兒來，說道：“這不是鑰匙！”才待用手去取，被金蓮?fù)试谛鋬?nèi)，不與他，說道：“你的鑰匙兒，怎落在我手里？”急得那小伙兒只是殺雞扯膝。金蓮道：“只說你會唱的好曲兒，倒在外邊鋪?zhàn)永锍c小廝聽，怎的不唱個兒我聽？今日趁著你姥姥和六娘在這里，只揀眼生好的唱個兒，我就與你這鑰匙。不然，隨你就跳上白塔，我也沒有。”敬濟(jì)道：“這五娘，就勒掯出人痞來。誰對你老人家說我會唱？”金蓮道：“你還搗鬼？南京沈萬三，北京枯樹彎【旁批：非宋事可見，寓言。】──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那小伙兒吃他奈何不過，說道：“死不了人，等我唱。我肚子里撐心柱肝，要一百個也有！”金蓮罵道：“說嘴的短命！”自把各人面前酒斟上。金蓮道：“你再吃一杯，蓋著臉兒好唱。”敬濟(jì)道：“我唱了慢慢吃。我唱個果子名《山坡羊》你聽。”
初相交，在桃園兒里結(jié)義。相交下來，把你當(dāng)玉黃李子兒抬舉。人人說你在青翠花家飲酒，氣的我把頻波臉兒撾的粉粉的碎。我把你賊，你學(xué)了虎刺賓了，外實(shí)里虛，氣的我李子眼兒珠淚垂。我使的一對桃奴兒尋你，見你在軟棗兒樹下就和我別離了去。氣的我鶴頂紅剪一柳青絲兒來呵，你海東紅反說我理虧。罵了句生心紅的強(qiáng)賊，逼的我急了，我在吊枝干兒上尋個無常，到三秋，我看你倚靠著誰？
唱畢，就問金蓮要鑰匙，說道：“五娘快與了我罷！伙計(jì)鋪?zhàn)永锊恢醯牡戎伊āＶ慌乱粫r爹過來。”金蓮道：“你倒自在性兒，說的且是輕巧。等你爹問，我就說你不知在那里吃了酒，把鑰匙不見了，走來俺屋里尋。”敬濟(jì)道：“爺嚛！五娘就是弄人的劊子手。”李瓶兒和潘姥姥再三旁邊說道：“姐姐與他去罷。”金蓮道：“若不是姥姥和你六娘勸我，定罰教你唱到天晚。【旁批：出金蓮不堪。】頭里騙嘴說一百個，才唱一個曲兒就要騰翅子？我手里放你不過。”【夾批：浪極矣，何物化工之筆，一一描出。】敬濟(jì)道：“我還有一個兒看家的，是銀名《山坡羊》，亦發(fā)孝順你老人家罷。”于是頓開喉音唱道：
冤家你不來，白悶我一月，閃的人反拍著外膛兒細(xì)絲諒不徹。我使獅子頭定兒小廝拿著黃票兒請你，你在兵部洼兒里元寶兒家歡娛過夜。我陪銅磬兒家私為焦心一旦兒棄舍，我把如同印箝兒印在心里愁無求解。叫著你把那挺臉兒高揚(yáng)著不理，空教我撥著雙火筒兒頓著罐子等到你更深半夜。氣的奴花銀竹葉臉兒咬定銀牙來呵，喚官銀頂上了我房門，隨那潑臉兒冤家輕敲兒不理。罵了句煎徹了的三傾兒搗槽斜賊，空把奴一腔子暖汁兒真心倒與你，只當(dāng)做熱血。
敬濟(jì)唱畢，金蓮才待叫春梅斟酒與他，忽有月娘從后邊來，【旁批：完得妙。】見奶子如意兒抱著官哥兒在房門首石基上坐，便說道：“孩子才好些，你這狗肉又抱他在風(fēng)里，還不抱進(jìn)去！”金蓮問：“是誰說話？”繡春回道：“大娘來了。”敬濟(jì)慌的拿鑰匙往外走不迭。眾人都下來迎接月娘。月娘便問：“陳姐夫在這里做什么來？”金蓮道：“李大姐整治些菜，請俺娘坐坐。【夾批：狐精常態(tài)如畫。】陳姐夫?qū)ひ路兴M(jìn)來吃一杯。姐姐，你請坐，好甜酒兒，你吃一杯。”月娘道：“我不吃。后邊他大妗子和楊姑娘要家去，我又記掛著這孩子，逕來看看。李大姐，你也不管，又教奶子抱他在風(fēng)里坐的。前日劉婆子說他是驚寒，人還不好生看他！”李瓶兒道：“俺陪著姥姥吃酒，誰知賊臭肉三不知抱他出去了。”月娘坐了半歇，回后邊去了。一回，使小玉來，請姥姥和五娘、六娘后邊坐。那潘金蓮和李瓶兒勻了臉，同潘姥姥往后邊來，陪大妗子、楊姑娘吃酒。到日落時分，與月娘送出大門，上轎去了。都在門里站立，先是孟玉樓說道：【旁批：此處卻是玉樓作引，或者天道報應(yīng)不爽也。】“大姐姐，今日他爹不在，往吳驛丞家吃酒去了，咱到好往對門喬大戶家房里瞧瞧。”月娘問看門的平安兒：“誰拿著那邊鑰匙哩？”平安道：“娘每要過去瞧，開著門哩。來興哥看著兩個坌工的在那里做活。”月娘吩咐：“你教他躲開，等俺每瞧瞧去。”平安兒道：“娘每只顧瞧，不妨事。他每都在第四層大空房撥灰篩土，叫出來就是了。”
當(dāng)下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都用轎子短搬抬過房子內(nèi)。進(jìn)了儀門，就是三間廳。第二層是樓。月娘要上樓去，可是作怪，剛上到樓梯中間，不料梯磴陡趄，只聞月娘哎了一聲，滑下一只腳來，早是月娘攀住樓梯兩邊欄桿。慌了玉樓，便道：“姐姐怎的？”連忙搊住他一只胳膊，不曾跌下來。月娘吃了一驚，就不上去。眾人扶了下來，唬的臉蠟查兒黃了。玉樓便問：“姐姐，怎么上來滑了腳，不曾扭著那里？”月娘道：“跌倒不曾跌著，只是扭了腰子，唬的我心跳在口里。樓梯子趄，我只當(dāng)咱家里樓上來，滑了腳。早是攀住欄桿，不然怎了！”李嬌兒道：“你又身上不方便，早知不上樓也罷了。”于是眾姊妹相伴月娘回家。剛到家，叫的應(yīng)就肚中疼痛。月娘忍不過，趁西門慶不在家，使小廝叫了劉婆子來看。婆子道：“你已是去經(jīng)事來著傷，多是成不的了。”月娘道：“便了五個多月了，上樓著了扭。”婆子道：“你吃了我這藥，安不住，下來罷了。”月娘道：“下來罷！”【夾批：月娘信六婆之報。】婆子于是留了兩服大黑丸子藥，教月娘用艾酒吃。那消半夜，吊下來了，在馬桶里。點(diǎn)燈撥看，原來是個男胎，已成形了。正是：
胚胎未能成性命，真靈先到杳冥天。
幸得那日西門慶在玉樓房中歇了。
到次日，玉樓早晨到上房，問月娘：“身子如何？”月娘告訴：“半夜果然疼不住，落下來了，倒是小廝兒。”玉樓道：“可惜了！他爹不知道？”月娘道：“他爹吃酒來家，到我屋里才待脫衣裳，我說你往他們屋里去罷，我心里不自在。他才往你這邊來了。我沒對他說。我如今肚里還有些隱隱的疼。”玉樓道：“只怕還有些余血未盡，篩酒吃些鍋臍灰兒就好了。”又道：“姐姐，你還計(jì)較兩日兒，且在屋里不可出去。小產(chǎn)比大產(chǎn)還難調(diào)理，只怕掉了風(fēng)寒，難為你的身子。”月娘道：“你沒的說，倒沒的唱揚(yáng)的一地里知道，平白噪剌剌的抱什么空窩，惹的人動那唇齒。”以此就沒教西門慶知道。此事表過不題。
且說西門慶新搭的開絨線鋪伙計(jì)，也不是守本分的人，姓韓名道國，字希堯，乃是破落戶韓光頭的兒子。如今跌落下來，替了大爺?shù)牟钍梗嘣卩i王府做校尉，【夾批：與來保結(jié)親之脈。】見在縣東街牛皮小巷居住。其人性本虛飄，言過其實(shí)，巧于詞色，善于言談。許人錢，如捉影捕風(fēng)；騙人財，如探囊取物。自從西門慶家做了買賣，手里財帛從容，新做了幾件虼蚤皮，在街上掇著肩膊兒就搖擺起來。【夾批：何止道國一人。】人見了不叫他個韓希堯，只叫他做“韓一搖”。他渾家乃是宰牲口王屠妹子，排行六兒，【眉批：六者，陰數(shù)也。潘六兒與王六兒八成重陰之?dāng)?shù)，陽已全盡，安得不死？坤盡為復(fù)，復(fù)之一陽，必須靜以保之方可。今月娘過街上樓，以致一陽盡，所以必死無疑。】生的長跳身材，瓜子面皮，紫膛色，約二十八九年紀(jì)。身邊有個女孩兒，【夾批：又出愛姐。】嫡親三口兒度日。他兄弟韓二，名二搗鬼，是個耍錢的搗子，在外邊另住。舊與這婦人有奸，趕韓道國不在家，鋪中上宿，他便時常走來與婦人吃酒，到晚夕刮涎就不去了。不想街坊有幾個浮浪子弟，見婦人搽脂抹粉，打扮的喬模喬樣，常在門首站立脧人，人略斗他斗兒，又臭又硬，就張致罵人。因此街坊這些小伙子兒，心中有幾分不憤，暗暗三兩成群，背地講論，看他背地與什么人有首尾。那消半個月，打聽出與他小叔韓二這件事來。
原來韓道國這間屋門面三間，房里兩邊都是鄰舍，后門逆水塘。這伙人，單看韓二進(jìn)去，或夜晚扒在墻上看覷，或白日里暗使小猴子在后塘推道捉蛾兒，單等捉奸。不想那日二搗鬼打聽他哥不在，大白日裝酒和婦人吃，醉了，倒插了門，在房里干事。不防眾人脧見蹤跡，小猴子扒過來，把后門開了，眾人一齊進(jìn)去，掇開房門。
韓二奪門就走，被一少年一拳打倒拿住。老婆還在炕上，慌穿衣不迭。一人進(jìn)去，先把褲子撾在手里，都一條繩子拴出來。須臾，圍了一門首人，跟到牛皮街廂鋪里，就哄動了那一條街巷。這一個來問，那一個來瞧，內(nèi)中一老者見男婦二人拴做一處，便問左右看的人：“此是為什么事的？”旁邊有多口的道：“你老人家不知，此是小叔奸嫂子的。”那老都點(diǎn)了點(diǎn)頭兒說道：“可傷，原來小叔兒要嫂子的，到官，叔嫂通奸，兩個都是絞罪。”那旁邊多口的，認(rèn)的他有名叫做陶扒灰，一連娶三個媳婦，都吃他扒了，因此插口說道：“你老人家深通條律，象這小叔養(yǎng)嫂子的便是絞罪，若是公公養(yǎng)媳婦的卻論什么罪？”那老者見不是話，低著頭一聲兒沒言語走了。【夾批：百忙插趣。】正是：各人自掃檐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這里二搗鬼與婦人被捉不題。
單表那日，韓道國鋪?zhàn)永锊辉撋纤蓿瑏砑以纾嗽轮醒鞖猓砩洗┲惶變狠p紗軟絹衣服，新盔的一頂帽兒，在街上闊行大步搖擺。但遇著人，或坐或立，口惹懸河，滔滔不絕。就是一回，內(nèi)中遇著他兩個相熟的人，一個是開紙鋪的張二哥，一個是開銀鋪的白四哥，慌作揖舉手。張好問便道：“韓老兄連日少見，聞得恭喜在西門大官府上，開寶鋪?zhàn)鲑I賣，我等缺禮失賀，休怪休怪！”一面讓他坐下。那韓道國坐在凳上，把臉兒揚(yáng)著，手中搖著扇兒，說道：“學(xué)生不才，仗賴列位余光，與我恩主西門大官人做伙計(jì)，三七分錢。掌巨萬之財，督數(shù)處之鋪，甚蒙敬重，比他人不同。”白汝晃道：“聞老兄在他門下只做線鋪生意。”韓道國笑道：“二兄不知，線鋪生意只是名目而已。他府上大小買賣，出入資本，那些兒不是學(xué)生算帳！言聽計(jì)從，禍福共知，通沒我一時兒也成不得。大官人每日衙門中來家擺飯，常請去陪侍，沒我便吃不下飯去。俺兩個在他小書房里，閑中吃果子說話兒，常坐半夜他方進(jìn)后邊去。昨日他家大夫人生日，房下坐轎子行人情，他夫人留飲至二更方回。彼此通家，再無忌憚。不可對兄說，就是背地他房中話兒，也常和學(xué)生計(jì)較。【旁批：令正說來，自是不差。】學(xué)生先一個行止端莊，立心不茍，與財主興利除害，拯溺救焚。凡百財上分明，取之有道。就是傅自新也怕我?guī)追帧！緤A批：太師之下有翟爺，翟爺之下有西門，西門之下有道國，一班如此興利除害之人。可嘆。】不是我自己夸獎，大官人正喜我這一件兒。”剛說在熱鬧處，忽見一人慌慌張張走向前叫道：“韓大哥，你還在這里說什么，教我鋪?zhàn)永飳つ悴恢！崩狡ъo處告他說：“你家中如此這般，大嫂和二哥被街坊眾人撮弄了，拴到鋪里，明早要解縣見官去。你還不早尋人情理會此事？”這韓道國聽了，大驚失色。口中只咂嘴，下邊頓足，就要翅趫走。被張好問叫道：“韓老兄，你話還未盡，如何就去了？”這韓道國舉手道：“大官人有要緊事，尋我商議，不及奉陪。”慌忙而去。正是：
誰人挽得西江水，難洗今朝一面羞。

（第三十三回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