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題目源自于《從〈帝國主義論〉 看中國是不是帝國主義國家》（2018年7月），這篇文章“第二部分：壟斷和國企壟斷”中有這樣的看法：“根據列寧的定義，壟斷企業的存在本身不是目的，壟斷企業需要結成壟斷聯盟，執行至少是相互協調的價格——產量政策、獲得超額利潤才能夠成為帝國主義性質的企業，否則沒有壟斷行為和不獲取壟斷利潤的企業在積累速度上與‘自由競爭’資本主義并無區別，自然不具備帝國主義性質。”

從題目中可以看出，本文要質疑的當然是“不獲取壟斷利潤的企業在積累速度上與‘自由競爭’資本主義并無區別”；雖然原文中沒有具體論證這一觀點，但從比較完整的引用來看這么斷句沒有斷章取義的問題，符合井岡山衛士的本意。過去我曾在《利潤率的怪圈》（2022年9月26日）一文中批判過這種看法：通過計算，我發現相對總資產而言進入世界500強的美國企業利潤并不高，總資產利潤率（利潤比總資產）明顯低于中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

世界500強中的美國企業，是典型的壟斷企業，但這些企業的利潤率卻低于中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的平均水平，甚至明顯低于其中的小型企業。按照井岡山衛士的看法，這些企業當然沒有“獲得超額利潤”或“不獲取壟斷利潤”，“ 在積累速度上”甚至低于非壟斷企業，當然不是壟斷企業或“自然不具備帝國主義性質”，連帶著美國這個典型的帝國主義國家也不是帝國主義國家。

按照井岡山衛士的觀點，就能得出這么荒唐的結論，甚至都可以說當今世界帝國主義已經不存在了，不過我想井岡山衛士及其論友遠航一號也不會這么認為，所以還是舍棄這種觀點為好：“沒有壟斷行為和不獲取壟斷利潤的企業在積累速度上與‘自由競爭’資本主義并無區別，自然不具備帝國主義性質”。

通過計算并比較總資產利潤率，可以否定井岡山衛士的觀點。但這里的利潤率不是政治經濟學意義下的利潤率，統計出的利潤本就不是政治經濟學意義下的利潤，總資產聽起來可以代表資本總量，但其實與一段時間內參與運動的資本差別很大，再計算比率的話完全不知道在政治經濟學意義下指什么。

不過我并非要批判井岡山衛士和遠航一號的做法不符政治經濟學思想，而是要證明：即便按照他們的方法計算利潤率、判斷是否壟斷，也得不出他們想要的結論。某國的大企業利潤率較低所以不壟斷，進而得出該國不是帝國主義國家；方法本來就不嚴密，選擇性應用的話倒可以證明他們的片面結論；但如果排除選擇性，就會得出很多荒謬的結論，我已經論證過了。

除資產利潤率外，遠航一號還會拿營收利潤率做文章，在微信公眾號“紅旗太平洋”上發表的《與壯壯朋友談統計（一）—— 什么是“的確符合”帝國主義國家的特征？》（2018年7月25日）和《與壯壯朋友談統計（二）—— 中國工業部門的大、中、小、微企業》（2018年7月26日），判斷企業是否壟斷的方法和前面類似：營收利潤率較低就不壟斷……

本文要批判的就是這種對營收利潤率的應用，事實上：明顯是壟斷企業，利潤率也可能不高；利潤率較高的壟斷企業，積累速度也可能較慢，且利潤率較低有時也可能不影響快速積累。研究營收方面的情況時，積累速度顯然指的是營收在一段時間內的增幅。但要注意，就像資產不等于資本、總資產不等于資本總量一樣，（主）營業（務）收入與運動中的資本也不是一回事兒，只是兩者都對應時間段具有一定的可比性而已。與營收有關的計算結果，并不具有政治經濟學意義下的確切含義，只是對常見統計結果的應用。

按營收給企業分類或排名是中外共通的標準：中國的分類標準可以在“國統字[2011]75號”文件中看到，除少數行業外，絕大部分行業“統計上大中小微型企業劃分標準”中都包括“營業收入”這一項；財富中文網發布的500強排行榜，不論世界、美國或中國，入選標準和排序依據也都只是“營業收入”。

根據財富中文網發布的世界500強排行榜，若干較近年份的世界500強經營情況整理后如下表：

根據同一網站發布的美國500強排行榜，對應年份這一排行榜上的美國企業經營情況整理后如下表：

根據同一網站發布的中國500強排行榜，可知對應年份這一排行榜上的中國企業經營情況，再考慮人民幣對美元的匯率，整理后如下表：

根據上面三表，整理后計算可得不同時間段內企業營收的改變情況：

根據統計標準可知，營業收入可以用來衡量企業的大小，實際上這在很大程度上意味著資本的大小。這樣看來，營收的改變大體上可以用來表示資本大小的改變，可以認為在同一段時間內增加越多資本的“積累速度”越快。以上面的表格為依據，可以比較其中三類企業的資本積累速度。

這三類企業中，世界500強利潤率最低、營收增長最慢，當然資本積累也最慢，這時勉強可以認為不獲取壟斷利潤或利潤率較低的企業積累速度也處于劣勢。但當比較美國500強和中國500強時，卻不能這樣認為了：表格涉及的三個年份都是美國500強的利潤率更高，但三段時間里都是中國500強營收增長明顯較快，即便考慮匯率的改變也只能減弱程度而無法改變快慢關系。

利潤率較低的中國500強，資本積累速度反而比利潤率較高的美國500強明顯快。“不獲取壟斷利潤的企業在積累速度上與‘自由競爭’資本主義并無區別”，井岡山衛士的這一論斷有些靠不住了：利潤率較低的中國企業，積累速度甚至大大超過了典型帝國主義國家里的典型壟斷企業。的確有明顯的“區別”，但這種區別恐怕不是井岡山衛士想要的。

但要僅憑上述事實推翻井岡山衛士的論斷還有些不嚴密，中國500強本身也完全可能是帶有很強壟斷性質的企業，與美國500強相比得到的只是壟斷企業間的相互關系，并非壟斷資本主義與“自由競爭”資本主義的區別。不過，都超過美帝的壟斷企業了，還能比“自由競爭”資本主義慢嗎？

要得出確切結論，還需要研究非壟斷企業的經營狀態，包括營利情況和營收增長。本文前面說過，遠航一號分類研究過“中國工業部門的大、中、小、微企業”的利潤率，且中國企業的情況我也相對熟悉，而直到現在工業的重要性也是不言而喻的，所以不論是為了方便論戰還是考慮現實意義，都應該選中國工業企業作為研究對象：分類標準包括營收也支持這種選擇。

其中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年主營業務收入2000萬元以上）的統計材料相對完備，在《中國經濟普查年鑒—2013》（1-A-2）中的情況整理后如下表：

在《中國經濟普查年鑒—2018》（1-A-5）中的情況整理后如下表：

對比上面兩表，可以把2013-2018年的改變情況整理如下表：

從上表可以看出：在規模以上工業企業整體情況改變較小的情況下，不同類型的企業情況改變很復雜，甚至性質都存在明顯差異；即便把其中的大型企業和中型企業合并為一類，也還是存在極不平衡的發展。在這種情況下，研究平均水平就顯得很有必要了。結合2013年人民幣對美元的匯率，處理《中國經濟普查年鑒—2013》（1-A-2）中的數據，結果如下：

結合2018年人民幣對美元的匯率，處理《中國經濟普查年鑒—2018》（1-A-5）中的數據，結果如下：

2013-2018年，平均水平的改變如下表：

雖然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相對較大，但哪怕中國500強的平均年營收也超過這類企業的200倍：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這一大類實在算不上壟斷企業。即便是其中的大型企業，其平均年營收高達四五十億元，比平均水平高出一個量級還不止，但仍不到中國500強平均年營收的1/10，仍然不在一個量級上。大型企業中的一少部分可能達到壟斷企業水平，但其中絕大部分不可能是壟斷企業，其他類型的企業更不可能壟斷；這些企業可以作為非壟斷或“自由競爭”資本主義發展狀況的實例，與壟斷企業的資本積累情況互為參照。

非壟斷企業的積累速度一定比壟斷企業慢嗎？看平均營收的改變，不論世界500強、美國500強還是中國500強，2013-2018年間都有一定程度的增長；但如果只看中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的整體情況，這5年間幾乎沒有增長，考慮匯率改變的話甚至還有一定程度的下降。非壟斷企業的資本甚至都在進行負積累，哪里能比得過至少還在進行資本正積累的壟斷企業呢？

不過，即便是“自由競爭”資本主義，“自由競爭”也會導致不同類型的企業發展高度不平衡。對于中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而言，類似的競爭真的非常激烈：即便只粗略地分為大中小三類，甚至都會出現大幅增加和明顯減少這兩種性質上完全相反的改變；如果把改變性質相近的大型與中型合并為一類，那么這一類與小型企業改變的性質差異甚至會變得更加明顯。

5年間小型企業平均營收在明顯下降，考慮匯率變化這一點更加明顯，這類明顯在進行負積累的企業，當然無法與各類500強企業比拼積累速度。

但中型企業的情況就不一樣：這類企業的平均營收不超過1億美元，比平均營收多達幾百億美元的美國500強小得多，當然也比不過世界500強，絕對算不上壟斷企業；即便考慮匯率改變，2013-2018年間中型企業平均營收的增長（+17.6%）也仍然比世界500強（+5.3%）和美國500強（+13%）快得多。

雖然中型企業資本積累較快，但營收利潤率卻低于美國500強：2013年是7.06%對8.89%，2018年是7.09%對8.24%，都有明顯差距。可見，利潤率較低并不影響較快積累：中型企業營收利潤率只是略高于7%，感覺就不算高；對應年份中國一年期貸款利率都有百分之五六，營收利潤率也沒比這高多少；利潤率低于美帝的大型壟斷企業，但資本積累卻快得多。

可以把大型企業與中型企業都看做較大企業，這類企業的平均營收也只有2億美元左右，還是不到美國500強平均營收的1/100，仍然算不上壟斷企業，營收利潤率也還是不高。但較大企業的營收增長（+26.8%）卻更加明顯，考慮匯率改變也超過同時期美國500強的2倍（+26%），資本積累速度更快。

一開始準備批駁“不獲取壟斷利潤的企業在積累速度上與‘自由競爭’資本主義并無區別”這一觀點時，我覺得只要證明有些利潤率不高的企業比典型的壟斷企業積累得快就行了。但研究到這里，我發現這種觀點包含了一個不正確的大前提：似乎壟斷企業的積累速度比非壟斷企業快，可事實并非如此。

現在已經不再是“‘自由競爭’資本主義”時代了，非壟斷企業必然要受壟斷企業的壓迫：一定程度上可以通過利潤率看出來；可即便如此，某些類別的非壟斷企業積累速度卻比典型的壟斷企業快得多：看看營收的增長速度就知道了。實際上，利潤率和積累速度反映的只是資本間的力量對比，這種相互關系非常復雜且一直處于復雜的變化中；不光壟斷企業之間和非壟斷企業之間是這樣，壟斷企業和非壟斷企業之間也是如此，不應該根據利潤率或積累速度的大小關系來進行企業或資本壟斷與否的性質判斷。

原創作者：壯壯；創造時間：2024年1月8~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