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睡在大街上。

（圖片來源于互聯網，拍攝者“一凡觀萬象”，僅供示意，非商業用途。）

文 | 李川

1

天氣熱起來了。中午的太陽很大，曬得臉上辣辣的。

騎車去郊區辦事，遠遠地看到路邊的綠化樹下，三三兩兩地躺著幾個人。

這樣的場景，我見過很多次了，以前也寫過。今天還是想再寫寫。

他們是來這里種花、種草的工人。

剛剛吃過午飯，席地而臥躺一會。地上鋪著泛黃的舊紙殼，他們躺在上面，草帽遮在臉上，幾縷凌亂的頭發露出帽沿，有的已經是花白了。

見到他們，一般都是在夏天中午時分。在公園的角落，偏僻一點的街道，當然，還有大路邊的綠化樹下。大部分都是在一些剛通車的路上，綠化還沒建好的地方。

可能是見到太多次了，路過也就路過了，沒有什么波瀾。今天不知道為何，心里有一點慌張、不知所措。

我想起了我的母親。她也是正午時分，那個睡在大街上的人。

此時此刻，她也是剛剛種完一棵樹，吃過午飯，正要去樹蔭下躺一會吧？

2

母親干綠化的活，斷斷續續有七八年了。

有活干的日子，她早上五點多起來，米飯已經用電飯鍋預約煮好了，再簡單炒兩個菜，吃幾口，給保溫飯盒裝上中午的伙食，六點出頭，就要出門了。

包工頭的小中巴車會在小區大門口等著。小區里有五六個人也干綠化，都是六七十歲的年紀。大家一起集中坐車出發。

到了工地散開干活，有的時候是栽花，有時是除草，有時是清理枯枝樹葉，擺弄一些花盆。

干到中午十二點，老板招呼一聲“吃飯了”，大家拿出飯盒吃午飯。吃完飯就是午休。

他們會近找個地方躺一會，有時候是公園的某個角落，有時候就靠在路邊的小樹上。靠一會，躺一會，聊幾句，打打瞌睡。當然，還有大街上的綠化樹下，鋪幾張報紙、紙殼，席地而臥。

從早上六點多出門，干到中午十二點，下午一點多再干活。這飯后的一個小時，可能是一天之中最愜意的一個鐘頭了。

一點多午休結束，拿掉遮陽的草帽，起來繼續栽樹，到黃昏時分，再集中坐中巴車回家。

活緊的時候要趕工期，那就要加班，有好多次干到晚上九點多，頂著星星回家。到家搞點吃的，洗洗漱漱上床睡覺都要十一點了。

3

母親說，活不算重，大多是一些栽花、擺設花盆、給綠化除除草、栽小樹苗的活。一邊干，一邊聊聊天，一天很快就過去了，并不感覺累。

只是有兩個問題比較頭痛，一個是午休，另一個是吃飯。

吃飯的事好解決。有人帶保溫飯盒，還有人帶簡易的酒精爐，到了飯點，也有推三輪車來賣盒飯的。

我覺得酒精爐太危險了，讓母親買盒飯她又不舍得，于是給她買了個進口的保溫飯盒，據說可以保溫六個鐘頭。早上六點多裝滿，中午十二點打開，還是溫熱的。

母親帶上我買的這個保溫飯盒，還在工友群里引起了小小的轟動，好幾個人向母親打聽，托我代買。

難辦的是午休。

尤其是夏天，干到中午十二點多，吃完飯更容易犯困，想躺一會。想回家睡一會，路太遠，十有八九來不及。去周邊找個公園、荒地的，那也難。

這些年，在很多城市大街上看到“戶外勞動者驛站”，其初衷可能就是為了環衛、保潔、快遞小哥們休息一下。但對我母親這樣的作用不大。因為他們時間太緊了。一般十二點吃午飯，一點出頭就要干活了。

而且活很散，每天干活的目的地不確定，有時候在城市的南邊，有時候又到北邊。一個地方短則三五天，長則半個月。一般都是城市里新開辟的園區、樓盤、公路，才會有那些干綠化的活。

最后大都是將就下來，在大街邊的綠化樹下，草草席地而臥了。也就是我見到的那些睡在大街上的人了。

4

凌晨出門，傍晚歸家。如此周而復始，母親干了七八年了。

所得幾何？70塊錢一天。遇到加班5塊錢一個小時，一天最多干過12個小時，90塊錢。沒有高溫費，也更不可能有社保、公積金。

忙的時候連續干一兩個月，早出晚歸，曬得人都要脫形了。閑下來，三五個月沒人招呼也常見。

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就是這樣的活還不是天天都有。別看錢少，還要托人情，找關系。

聽母親說，前幾年人多事少，為了搶活，工友里還惡性競爭了，有人主動找老板降薪，就為了保住這份工作。送禮，就為了缺人的時候優先喊他。

母親說她很滿意了。她說她跟著的包工頭，人不錯，干活不催不罵，夏天還會買冰棒、西瓜分給大家。工錢結算也不拖拉，到年底了肯定清賬，遇到臨時有事了，還可以提前預支點。

付出如此之艱辛，所得如此之微薄，我早就勸母親不要干了。

我說你那一天也就掙七八十塊錢，在家看電視不好嗎，我每個月給你兩千塊，你別去干了。

但母親不聽，她說閑不住，在家里無聊，還不如去栽樹和老姐妹們聊聊天。我說了幾次，她依然我行我素，我也就不了了之，不再聒噪了。

有時候朋友聚會，大家聊到“父母年紀大了固執”，槽點滿滿：十來歲了，還非要去工地打小工，去地里種麥子，上山扛柴火。

說來說去，最后都難免要吐槽一句：哎，閑不住。語氣里是無奈，又有一種放手隨他去不想再操心的自嘲。

當然，“閑不住”也是真的。

多少年的生活習慣了，一下子叫他放下手，在家里看看電視，那可能會衰老得更快。還不如出去找點事情做做，跟工友聊聊天。

也許更隱秘地心理，也許還有點不服老，希望自己還能自食其力，不給子女添負擔吧。

5

其實我的心里一直有點隱隱約約地、難以明言的內疚。母親是真的閑不住嗎？可能未必吧。

有時候想想，我總覺得水面之下，還有更細密的潛流，還是缺錢。這一點我們都沒有戳破。

母親今年65歲了。她一共有3份收入：打零工、養老金、失地保險。

從60歲起，她開始領養老金。

剛開始每個月100塊，后來漲了點，大概140塊吧。

她還有一份失地保險。

十來年前，老家搞城建，征收了我家3畝地和房子。政府統一給大家辦了失地保險。現在每個月能拿一百多塊。

打零工，就是栽樹了，這個收入不穩定，少的時候一年一兩千塊，多的也不過四五千塊。

這就是她所有的收入，也是她的養老錢了。夠嗎？答案是不夠的。

我曾經和母親仔細算過開支。一個老人在農村里養老，一個月也要七八百塊。

對我們家來說，最大的問題是土地被征收掉了，生活在農村，照樣要買米、買油、水電燃氣、手機寬帶。

我家里地早就征完了，蔬菜也要買。母親在山地里開了點荒，種茄子辣椒，蔬菜這一塊不用上街買了。

年紀大了，最怕的是上醫院。好在母親身體尚可，很少上醫院，花的也少。

養老缺額的部分，當然毫無疑問，責無旁貸由我承擔。

我顯然做得不好。有首歌怎么唱，“拼盡所有，換個普通的劇本”。我也不過是早出晚歸，最普通的打工仔，買房，養娃，一個月下來也剩不了幾文。

我勸她你別干了，每個月給你兩千塊。可能也不過是嘴嗨而已。

以我自己的體會，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剛開始答應的好好的，以為自己會永遠做到，但是做著做著，心態就會發生變化。

一個月兩個月會痛痛快快地，八個月十個月之后呢？說不定我自己就“煩”了，有意無意地忘了。

6

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母親心疼兒子，惦記兒子，想給他減輕一點壓力，能掙點就掙點，能省點就省點。養所以她堅持不來跟我同住，堅持要去栽樹。

去年母親一年干了100來天，年底一結算，掙了大幾千塊。母親很高興，整個春節里，她嘴里都在哼著戲。

大年初六，我離家回城的前一夜，她拿出一沓現金塞給我。我說，我有錢，不要你的。她說給娃買玩具買零食。

我還想再推，推了兩下，還是接了一半。我怕一點不拿，她不高興，又怕全拿了，她晚上胡思亂想以為我很缺錢。

昨天晚上打電話給她，我說天熱了，這兩天在哪里栽樹？要不要我給你買個可以帶冷飲的飯盒？中午吃點，就不會中暑了。

電話里母親連聲說：不要花那個冤枉錢了。倉促里有著猶猶豫豫的拒絕。

掛了電話，我想了想，還是打開了淘寶挑了一款，估計三天后在老家的母親就能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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