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敦浩的油畫寫生日記13

2018年的夏天，我陪父母及弟弟前往湖南探親，這是他們三個第一次踏上湖南家鄉的土地，我雖之前就有在張家界寫生，但實在不知道自己家鄉的確切地點。這二十年來，老家的親戚一直在尋找著我們，好不容易聯絡上了，我們便安排了一周的時間，去老家祭拜祖先。

老家親友這邊算是大家族了，約有百來人，其中一天的中午，有留在湖南生活工作的人都來一起吃飯，地點定在某個親戚的家中，據說我的爺爺在離開大陸前就是住在這里。一棟平房，簡單的家具，沒有廚房，大家就在前廊架起一口大鍋，就這樣做起飯來，我們的到來對于他們是一件大事，又切又炒，好不熱鬧！

這時進來了三位老奶奶，年紀看上去很大了，但精神奕奕，歲月的痕跡雖無情地寫在臉上，但她們卻怡然自得地問候著大家。其實也是，這里畢竟是鄉村，加上過去的年代，不會有什么保養概念，但我就是盯著她們的臉無法將目光移開，我趕緊拿起筆，畫下她們三位的速寫，回臺后不久，憑著速寫和記憶，畫下了這三位初次謀面的遠親。

有這么一說：“人的生命每12年一個循環，如此，經過了五個循環便是人的一甲子。”在即將邁入一甲子的歲月，我現在才能真正印證過去的生命經歷是否能證明這個說法。

我出生在一個政商家庭，小時候經常有許多各領域的人來家里打麻將，母親是小學老師，很不喜歡我在這樣的一個環境成長，據說，我的奶奶還常常抱著我在牌桌上認識麻將上的字。我很喜歡跟著媽媽上菜市場買菜，因為旁邊有一間唱片行，里面有很多我喜歡的歌星黑膠唱片，劉文正、鳳飛飛，黃大城、崔苔菁、……都是我最愛的歌手，家里有一臺音響，鉆石唱針，據說音質會很棒，我不懂，我只負責買唱片，然后在客廳扭來扭去。我擁有一間家里不用的洗手間改建的玩具間，請木工訂了兩層樓板，下層是各式玩具跑車，上層都是刀、劍、槍、風箏等，另外，我還有一間書房，可以在里面寫作業，只是如果家里有牌局，我就得讓出來給大人打牌。

我讀的是私立幼兒園，中班年紀時被送進來，記憶中有三件忘不了的事。一件是我參加了園內的樂隊，但是我完全不懂演奏樂器，怎么可能加入呢？老師給了我兩個小小的跋，班里只有我不用看樂譜，只要在每個段落用力敲一下就可以了，就這樣我成了小小音樂家！

另一件事是某天下午下課了，我和一個女生坐在園里的階梯上等著娃娃車載我們回家，終于，娃娃車來了，但車還沒停好，旁邊的女生一把抓起我的手往前沖，我就這樣摔了個大跤，磨破了膝蓋，我一路用衛生紙按著膝蓋，我沒有哭，而是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剛剛發生了什么事嗎？一個女生牽了我的手？！我是不是該負起一個男人該負的責任，我即將要承擔起一個家庭了！……我對這件事的記憶只到這里……

第三件事是我的人生中的第一次比賽，那是一場舞臺表演，我們演一群小螞蟻，全部人穿上了惡心的粉紅色緊身衣，一出場需要分成兩批人從舞臺兩側爬到中間交叉會合，我在后臺跑錯組，老師說等一下中間集合時再偷偷回到自己的位置就好，我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當我們出場后，我突然站起來跑到對面的位置，全部人一陣大笑，老師趕快把幕放下，我們班這場表演就這樣給我毀了。

在12歲以前，我參加了學校內所有可以參加的比賽活動，演講、朗讀、查字典、漫畫、田徑、舞蹈、珠算、書法、作文……我無役不與。我人生的第一場個人比賽在小學二年級，那是一場演講比賽，我最怕的就是這個，自己寫演講稿，這難不倒我，難的是要背！自己寫的怎么會背不起來？我也很納悶，我就是背不起來！比賽時間定在星期六下午兩點，那天之前我就在書房里寫著我的講稿，不準任何人來打麻將！

到比賽的前一天晚上我才一字不漏地背完整篇講稿，口條和演講的裝模作樣難不倒我，只要背得出，名次應該不會太差。早上老師還關心了我一下，中午下課后，吃過午餐，我便到學校準備去了。我抽到二號，很好！趁我還有記憶的時候趕快比完，時間越遲我壓力越大！

輪到我上臺了，我緩慢且字正腔圓地朗朗說出了：“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今天，我所要演講的題目是……”怎么會？我連題目都忘了？后面一個字都想不起來？怎么會這樣！？臺下的老師微笑地看著我，溫柔地說：“沒關系，慢慢來。”我的眼睛只瞄到我的父親偷偷出現在教室后門看，然后笑著搖搖頭走了。接著，我下了舞臺坐回觀眾席上，看著所有人比賽，結束后，我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

但是老師似乎不氣餒，我屢戰屢敗，她屢戰屢派！我就這樣被迫在小學階段比了所有的比賽，然后一個獎項未得地畢了業，這是我第一個12年。

第二個12年經歷了國中、高中、當兵及退伍后的聯考，后來在一家畫室教學，然后遇到了冉茂芹老師，而后決定要走上藝術創作這條路。

我的國中生活相較于國小顯得較為平淡，我以為我挺用功讀書的，但在三年級時還是被分到放牛班，雖然當時也想要進美術班，但是總覺得家里不會同意，也就不了了之了。我唯一的記憶就是這個班上都是問題學生，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分來這里的，幸好老師看我樣子不算叛逆，選我當學藝股長，掌握著全年大小考試的試題，沒有小刺頭來找我茬，當然我也不是省油的燈。

我們的教室在四樓的最邊間，旁邊是廁所，里面有一個垃圾通道，將垃圾丟下去會直接掉到垃圾集散場，下課時，我們有幾個大膽的，會用腳和背撐著通道的墻一段一段地滑下去，然后跳出去買零食。

國中畢業后，考不上好的學校，家里建議我考中正預校，有書讀，也可以順便約束我，但母親告訴我，我很小的時候她有送我去和一個復興美工的老師學畫畫，老師私下表示我有點天份，因此母親力排眾議鼓勵我去考，但我一直無法下決定自己是否真的要走藝術的道路，而且我的爺爺也極力反對。直到某天，我和爺爺出門路過一間排骨便當店，他指了指柱上的招牌，語帶警告地說，如果我去考美工科，以后我就只是畫這些招牌為生。我聽了非常不舒服，第一次產生不甘心，這種不甘心是往后支持我一直想要證明自己能做到的重要心態。自此之后，我便決定去考復興商工了。

不知道哪里來的自信，我居然只想買兩本書看就想考上這間臺灣首屈一指的高職美工學校。老媽不甩我，硬是幫我找了一間補習性質的畫室去惡補，我老大不情愿地蹲在畫室外，她則進去和老師報名，當晚，我就正式進入繪畫領域。

考上了學校后，我留在畫室繼續加強基本功和技巧，對于繪畫的熱情如同火山噴發，不可收拾！我渴望汲取所有繪畫的技巧，而在那個時候，心里也只有技巧，我努力地畫，但不是很清楚到底繪畫的精神究竟是什么，我只是到光華商場去找有感覺的照片來作畫，一度認為畫畫就是如此。每年的三月二十五日是美術節，是從抗日戰爭時期以來就有的節日，目的是希望畫家走出畫室，走入社會，美化社會，鼓舞人心，與現在的藝術展示有著極大的差異。

這天也是我們繪畫比賽的展覽，我為了這個展覽，整個寒假都在找資料，結果沒辦法在寒假期間畫完，不得已，只好開學后再畫了。我對自己的要求太高，遲遲無法下筆，好不容易，在交件日的前一周開始動筆，但很多想畫，無奈時間太少，我的作畫欲望高漲，種種因素影響之下，我在這一個星期，整整七天六夜，沒！睡！覺！在這一個星期內畫了六張全開的素描和水彩去參加比賽。在星期六下午兩點交件后，我回家倒在床上睡覺，醒來時已經是星期日的晚上八點半了……

我連著兩年都是如此，實在好累，但我只專心在這件事上，印象中關于別的事情已經沒有記憶了，倒是在三年級的畢業前，校方要挑選每個學生的作品放在畢業紀念冊里，每個人兩本生活照，兩本作品集，自掏腰包，每個人都會有作品放上去，只是要挑一下，看看要選哪一幅畫。

各班導師到班上挑選，輪到我們班了，每個人上臺展示自己的作品，我也不例外，繪畫組組長看了我的作品，沉默了一下，問我：“你知道你一二年級時就很紅嗎？”我還真不知道，但似乎會這么問不是好事，他下一句接著說：“怎么現在變這樣了？”最后，我是全校畢業生唯一沒有任何作品放上紀念冊的人。

（未完待續）

作者：鐘敦浩

轉載：Art of Tun-Hao Chung

編輯：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