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3日凌晨，以色列派戰機襲擊了伊朗，對德黑蘭等城市進行了轟炸，炸死了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司令等高官。以色列宣稱這是對伊朗核設施的先發制人打擊，伊朗則誓言報復。加沙戰事未停，新一波中東沖突又起。為何以色列頻頻攻擊伊朗？是否會引發區域大戰？下面我們從歷史、文化、地域政治角度做一個分析。

一、以色列與伊朗的恩怨情仇

以色列和伊朗關系復雜，歷史上曾一度關系親密，但在1979年伊朗發生伊斯蘭革命后關系急轉直下，再后來成了死對頭。

根據《希伯來圣經》記載，以色列人源自“迦勒底的吾珥”，即現在伊拉克的摩蘇爾附近，后來遷徙到了巴勒斯坦地區，這個我在《因為猶太問題，意見不合就掛科》一文中詳細分析過，這里不再贅述。公元前597年-前538年，巴勒斯坦的猶太王國兩度被新巴比倫王國國王尼布甲尼撒二世征服，公元前587年，尼布甲尼撒二世第二次進軍巴勒斯坦，將猶太王國大批民眾、工匠、祭司和王室成員擄往巴比倫（今伊拉克巴格達南部），史稱“巴比倫之囚”。公元前539年，波斯帝國的居魯士大帝攻破巴比倫，讓被囚禁70年的猶太人重返故土，并撥專款資助圣殿重建。這一善舉被在舊約《以斯拉記》中被奉為“神諭實現”，波斯波利斯宮殿遺址出土的泥板文書也印證了猶太人在波斯帝國統治下曾享有自治權的史實。

1948年，以色列在英美支持下建國，周圍的阿拉伯國家認為以色列強占了他們的土地，于是對以色列發動了戰爭，雖然阿拉伯國家沒有占到便宜，但一直和以色列處于敵對狀態。而當時的伊朗，處于巴列維王朝統治之下，和西方國家關系密切，實施全盤西化政策，伊斯蘭教被世俗化（如下圖），故而和周圍的阿拉伯國家關系緊張。基于共同的地緣政治困境，伊朗和以色列迅速走近，伊朗成為首個承認以色列的穆斯林國家。隨后，兩國在多個領域開展密切合作，比如以色列幫助伊朗發展滴灌農業，幫助伊朗訓練軍隊，伊朗則幫助定居在穆斯林國家的猶太人移民以色列。

1979年，不滿于西化政策的伊朗人推翻了親美的巴列維王朝，新政權在意識形態上發生了根本性轉變，反美、反以成為伊朗對外政策的重要組成部分。伊朗最高領袖霍梅尼將以色列視為“撒旦”，關閉了以色列駐德黑蘭的大使館，公開支持巴勒斯坦人民對抗以色列的斗爭，兩國關系從親密盟友迅速走向敵對。

兩伊戰爭期間，以色列出于地緣政治考慮，曾短暫支持伊朗對抗伊拉克，因為伊拉克比伊朗更反以色列。海灣戰爭后，伊拉克元氣大傷，伊朗開始充當中東伊斯蘭世界的盟主，不但大力支持巴勒斯坦抵抗組織，還資助黎巴嫩真主黨等反以色武裝，積極構建“抵抗之弧”，通過代理人攻擊以色列。以色列則通過多次入侵加沙、黎巴嫩、敘利亞等國，對周圍的反以力量進行打擊。

2024年4月，以色列轟炸伊朗駐大馬士革大使館，伊朗向以色列發射三百多枚導彈和無人機進行報復，以色列五天后也向伊朗發射導彈。10月1日，伊朗再次對以色列發射導彈，報復以色列炸死真主黨領袖納斯魯拉。10月25日，以色列向伊朗發射導彈進行報復。兩國關系進入你來我往的導彈隔空互射階段。

目前，以色列已先后重挫伊朗支持的哈馬斯、真主黨，敘利亞阿薩德政權也被西方瓦解，伊朗對抗以色列的“抵抗之弧”只剩下伊拉克的什葉派民兵和也門的胡塞武裝，已無力再打代理人戰爭，伊朗不得不面對面和以色列發生沖突。

二、伊斯蘭和猶太之間文化沖突

伊斯蘭教、猶太教、基督教都是一神教，都尊奉亞伯拉罕（伊斯蘭教稱易卜拉欣）為先知，是同源宗教，在教義方面有很多相通點，但也有很大的差異，這些差異造成了信眾之間天然的仇恨。

前面說過，以色列人的祖先來自巴比倫，這群人趕著羊遷徙到巴勒斯坦地區（古代稱迦南）時，當地人瞧不起他們，稱他們為?????，意即“渡河而來者”或“河那邊過來的”，此語被漢譯作“希伯來”，后來這群人站穩了腳跟，為了顯示其歷史悠久，開始自稱“希伯來人”。猶太人指信仰猶太教的人，據稱猶太教為摩西所創，摩西是逃荒到埃及的希伯來人的后代，為了反抗埃及國王對他們這群外來民族的同化政策，聚眾造反并率族人逃走，逃回巴勒斯坦的路上，他為了凝聚人心，整合埃及、巴比倫、迦南宗教元素，創立了猶太教。公元135年，羅馬人摧毀猶太王國的耶路撒冷城，把猶太人驅出城外，從此“猶太（??????）”就成外族人對亡國后的希伯來人的稱呼。“以色列（?????）”一詞的意思為“與神摔跤得勝者”，是希伯來人對自己族群的尊稱，據他們的經書記載，他們古代一位叫雅各的領袖曾經在一條小河邊和神靈摔跤，竟然把神摔倒了，神靈給他取了“以色列”這個名字。公元前930年，猶太人曾在巴勒斯坦北部建了一個以色列國，自此，“以色列”一詞便具有了強烈的政治內涵。

再說伊斯蘭教。根據猶太教和伊斯蘭教的歷史記載，以色列人和阿拉伯人具有共同的祖先亞伯蘭罕。亞伯拉罕的妻子撒拉不會生育，于是就把侍女、埃及人夏甲給亞伯蘭罕做妾，生了長子以實瑪利。八年后，撒拉竟然會生了，生了次子以撒。撒拉生兒子后，就把夏甲母子趕走，以實瑪利在埃及沙漠里被神明庇護，后來也成了一族之長，是為阿拉伯人的祖先。阿拉伯歷史中還記載有以實瑪利與以撒之間的沖突，這和希伯來人的記載不同，我們不去深究，但阿拉伯人和猶太人的矛盾顯然是從老祖先開始就結下了。

公元610年，穆罕默德吸納猶太教和基督教的理念，結合當地民俗風情，在麥加創立了伊斯蘭教。630年，阿拉伯人建立了統一的伊斯蘭教國家，當時的疆域基本為現在沙特阿拉伯的面積。后來，阿拉伯帝國繼續擴張，648年消滅了波斯，稱霸西亞三百余年的薩珊波斯（下圖橙色部分）臣服阿拉伯，開始伊斯蘭化。由于波斯是長期稱霸西亞的文明古國，文化發達，所以，波斯雖然被征服，但其文化卻反過來影響了阿拉伯，例如，阿拉伯人的《一千零一夜》就源自波斯人的《一千個故事》。于是，在后來千余年時間里，波斯一直以伊斯蘭世界領袖（什葉派）自居，沙特則以伊斯蘭世界遜尼派領袖自居。

伊斯蘭教承認耶穌、摩西等為安拉的先知，但認為《古蘭經》是安拉啟示的最終完美版本，而猶太教的經文則偏離正道（見《古蘭經·黃牛》第75節），而且還認為安拉已放棄以色列，把穆斯林視作選民，穆斯林將通過圣戰征服不信教者和異教徒。

雙方還有圣地之爭。猶太教認為耶路撒冷是他們的圣城，是他們的神給的“應許之地”，古代以色列國曾在這里建有宏大的猶太教神殿。但后來阿拉伯帝國崛起后，在猶太教神殿舊址上建立了阿克薩清真寺，耶路撒冷成了僅次于麥加、麥地那的伊斯蘭教第三圣地。

再后來，耶路撒冷被奧斯曼帝國控制，一戰后，英國托管該地。二戰后，英美主導巴勒斯坦分治，把大部分阿拉伯人的土地以及部分耶路撒冷城分給了以色列，結果引發了第一次中東戰爭。最終的結果是以色列人基本控制了耶路撒冷，現在穆斯林前往阿克薩清真寺要接受以色列軍警的安檢。于是，圣城問題成了巴以沖突、乃至整個伊斯蘭世界與以色列對立的根本癥結之一。

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后，什葉派政權以輸出伊斯蘭革命為目標，將以色列視為“美國在中東的傀儡”與“伊斯蘭世界的頭號敵人”。伊朗最高領袖霍梅尼多次宣稱“以色列必須從地圖上消失”，其支持的黎巴嫩真主黨、巴勒斯坦哈馬斯等武裝組織，均以宗教名義對以色列發動攻擊。可見，伊朗與以色列之間的沖突，無解。

三、區域霸權與地緣政治因素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阿拉伯世界民族解放運動興起，為了防止阿拉伯世界聯合起來建立統一的大國，英美開始著手肢解阿拉伯世界。除了支持各阿拉伯人地區獨立建國外，還在阿拉伯世界的中央（巴勒斯坦地區）打下了一個楔子——建立一個聽命西方的猶太人國家以色列。

以色列在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的支持下，在五次中東戰爭中愈戰愈勇，疆域擴大了數倍，而且還擁有了核武器，無論是經濟、科技，還是文化、軍事，都對周邊阿拉伯國家形成了降維打擊。

周邊阿拉伯國家、乃至整個穆斯林世界，基本都視以色列為宿敵，例如海灣戰爭時期，稱霸中東的伊拉克就向以色列發射了導彈。目前，和以色列建交的?穆斯林國家僅有埃及、約旦、巴林、摩洛哥和阿聯酋，還都是美國撮合的結果。2023年10月，新一輪加沙沖突爆發后，穆斯林國家一致譴責以色列，伊朗的譴責尤為激烈。伊朗外交部聲明中說，阿克薩洪水事件是巴勒斯坦人民長達80年被壓迫情緒的總爆發，是巴勒斯坦民族解放運動的轉折點。

在中東地區的地緣政治棋盤上，以色列與伊朗都試圖擴大自身的勢力范圍，這導致了雙方在多個地區的直接或間接沖突。伊朗通過支持敘利亞、黎巴嫩真主黨、巴勒斯坦哈馬斯、也門胡塞武裝等勢力，構建起自己的影響力網絡，形成了所謂的 “抵抗之弧”。在敘利亞內戰中，伊朗堅定支持敘利亞政府，投入大量軍事資源，試圖維護敘利亞的穩定，以確保自身在該地區的影響力。而以色列則擔心伊朗借此機會擴大在敘利亞的軍事存在，對自身安全構成威脅，因此頻繁對敘利亞境內疑似伊朗軍事目標發動空襲，試圖削弱伊朗在敘利亞的勢力。

這種地緣政治利益的沖突，使得以色列與伊朗在多個地區陷入了代理人戰爭的泥潭，進一步加劇了兩國之間的緊張關系。

在以色列，內塔尼亞胡政府面臨諸多困境，國內對其貪腐指控不斷，支持率持續下跌，為了轉移國內矛盾，一直在通過對外軍事行動來鞏固自身政治地位。將伊朗描繪成最大威脅，煽動民眾的恐慌情緒，鼓吹對伊朗采取強硬軍事行動，成為其穩固自身政治地位的重要手段。

在伊朗，國內民眾對以色列的態度也較為強硬。伊朗政府將支持巴勒斯坦抵抗組織、反對以色列的壓迫作為維護國家尊嚴和民族自豪感的重要舉措，得到了國內民眾的廣泛支持。伊朗民眾普遍認為，以色列對巴勒斯坦的行為是不公正的，伊朗有責任為巴勒斯坦人民發聲。這種民眾情緒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伊朗政府的決策，使得伊朗在對以色列的問題上難以做出實質性的讓步。

還有核問題。伊朗堅稱其核計劃用于和平目的，旨在發展民用核能，為國內提供能源支持。然而，以色列始終對伊朗的核計劃持高度懷疑態度，認為伊朗在秘密發展核武器，這對自身國家安全構成了巨大威脅。以色列是中東地區事實上的核國家，一直試圖維持其在該地區的核壟斷地位。伊朗核開發尤其是擁有核武器的前景，既會在戰略格局層面打破以色列的核優勢，也會對以色列的國家安全構成現實威脅。為了阻止伊朗獲得核武器，以色列多次對伊朗核科學家進行暗殺行動，還經常對伊朗核設施進行破壞或轟炸。

當然，還有美國的因素。美國長期以來是以色列的堅定盟友，在軍事、情報和政治層面給予以色列全方位的支持。美國為以色列提供先進武器裝備，在聯合國等國際組織中為以色列“站臺”，幫助以色列在國際事務中維護自身利益。這種緊密的盟友關系使得以色列在對伊朗采取強硬措施時，有恃無恐。另一方面，美國把伊朗視作“邪惡軸心”，數次威脅要對伊朗動武，曾刺殺了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圣城旅負責人蘇萊曼尼。而伊朗則通過強化與俄羅斯的關系來增強對美威懾。但美國國力衰落，不愿直接下水，支持以色列對伊朗動武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總體而言，以色列與伊朗之間的恩怨情仇錯綜復雜，涉及歷史、地緣政治、宗教文化、國內政治以及大國博弈等多個層面。當前，兩國關系處于高度緊張狀態，伊朗遭到襲擊后，必然實施報復。但伊朗和以色列并不接壤，兩國之間恐怕會長期進行導彈互射，永遠無法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