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孵化室出來被傳送帶運往下一道程序的雞苗，它是否已經察覺到自己的一生將就此開始。在篩除病弱雞苗后，在四面圍欄的籠舍里安家，雞苗們獲得了極大的安全感。它們從一出生就不用擔心自己的安全問題，至少比起自然環境下，猙獰的食肉動物與極端天氣可不會大駕光臨。

到了飯點，飼養者會如時投喂食物，雞苗們也從不為食物而發愁。甚至不用擔心自己生病的問題，因為定期接種疫苗以防止感染，早已為它們打消了后顧之憂。每天按時飲食，困了就睡覺，如果是肉雞，等到可以出欄的時候，就坦然接受死亡。如果是蛋雞，成熟以后的雞就開始產蛋，等到沒法產蛋了也被送往屠宰場，等候生命的終結。

這就是飼養雞們的一生，在這一生中，每一只雞都盡了自己應盡的義務與責任，回報給飼養者以出售肉雞或雞蛋后的價值。如果要問這些雞活得有意義嗎？毫無疑問，它們的生命非常有意義，被飼養的時候，它們享受安全與食物。出欄后又為這個世界貢獻出了自己的生命，給飼養者帶來收益的同時，還為人們提供豐富的營養。

如果雞苗們能夠理解飼養者與自己之間的關系，也從小就受到飼養者的教導，那么它們甚至會以飼養者的意志為意志，以飼養者的利益為利益，甚至還欣然接受飼養者所賦予的所謂的生命的意義。當然，在大型飼養場生活的雞苗們，總有那么幾只雞沒有被完全馴化。它們時不時地就想趁機溜出籠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偶爾會有僥幸的事情發生，雖然概率極低，但還是有可能。有那么幾只好奇的雞，不務正業，不遵守規則，也對飼養者的說教產生反感。最終趁飼養者不注意的時候，從圍欄的縫隙中溜出去。發現新大陸的幾只雞，不知是驚喜還是驚嚇。從此它們可以自由狂奔，不受任何束縛，哪怕到了出欄時間的肉雞，也不必送去屠宰場加工。而蛋雞也可以任憑自己的心情與狀態，決定產蛋或不產蛋。

與此同時，它們也意識到了各種危險的存在。從背后撲過來的野獸，吞食了其中一只雞，這讓其它幾只雞感到恐懼不已。在逃命的同時，又有一只雞被卷入山洪喪失了生命。無法面對如此險惡的自然環境，剩下的幾只雞頓時萌生了回飼養場的念頭。可是一旦回去就會遭到飼養者的懲罰，況且已經到了出欄的時間，免不了被送往屠宰場或落個不斷產蛋的下場。

就在猶豫間，天空下起了暴雨，幾只雞從未見過如此傾盆大雨，不得不往飼養場跑。在途中，一只雞被大風吹至跌落懸崖。最后兩只雞頂著暴風雨回到籠舍，飼養者見狀，也沒有責備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樣喂養。沒過幾天，從外面的世界回來的一只肉雞被送往屠宰場加工，最后出現在一家餐廳的桌上。而另一只蛋雞，則繼續不厭其煩地地產蛋。

對于我們人類而言，雞的存在是有意義且有價值的。它是我們重要的食物來源之一，營養價值很高，能給我們的身體帶來能量。可是從道德的角度來看待雞，就會覺得它們很可憐。它們的一生過得并不幸福，而且也毫無意義。然而作為高級生命的人類，難道就比飼養場里的雞更有價值，或生命對我們而言更有意義嗎？并不見得如此。

雞的一生，又何嘗不是人的一生呢？一個社會就好比是一個大型飼養場。人類社會里的法律、道德、宗教、文化以及各種規則制度，不就是一個個四面圍欄的籠舍嗎？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自由，但同時可以保障我們的生命與財產安全。

我們從被動出生，到接受義務教育。接著參加工作以獲得收入，來維持正常的生活，滿足基本的需求。即便是退休后仍然過著按部就班的生活，直到生命的終結。在這一生中，所有看似自主的決定與自由的選擇，其實都是被動的體驗，甚至是按照既定的軌跡發展下去的步驟。

期間，我們還不斷地接受來自社會所給予的評價，他人所賦予的價值，以及自身所賦予的意義。為了什么而活？生命的意義是什么？諸如此類無解的疑問，不過是我們在這個大型飼養場里感受到了壓力，想要尋求宣泄的途徑而已。至于生命有什么意義？客觀來講是毫無意義的，畢竟意義只是人為制造的概念。

有了壓力，就要釋放，可該怎么釋放？像籠舍里的幾只雞一樣，掙脫世俗的枷鎖，離開一個被政治、經濟、法律、道德、宗教乃至文化所構筑的圍欄，去探索自然世界嗎？可誰又躲得過自然災害與極端天氣的迎頭一擊，猛獸帶來的威脅與恐懼，讓我們唯恐避之不及。哪怕是一場感冒，在沒有食物的保障和醫療的支持下，隨時都可能要了命。

我們根本就離不開這個文明社會，有四面圍欄圈起來的人類世界。即便是從出生到死亡，都是一種程序設定，也只能按照既定的軌跡發展下去。作為一只被飼養的雞，如果離不開飼養場的保護，那么它該反抗誰？是隨手可以將它拎起丟進食肉動物嘴里的飼養者，還是飼養者背后更強大的社群。

作為一個人，有了思想、反省和質疑，又該指向誰？是亙古不變的自然法則，還是捉摸不透的造物者？如果我們的感官非常有限，目光短淺且盲人摸象，對世界一無所知，所有的想象力加總起來，也難以感知到更高維度的世界。那么我們就算掙脫了世俗的條條框框，能避免自然環境下的種種險惡，也不知該去往哪里。就像離開飼養場的雞，體驗了虛無主義后又折返。

作者｜蔡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