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胡內外弦的對話

一一為人世間最純情最偉岸的靈魂伴侶而作

周銀芳

我拉二胡已有數十載，時常夢見與二胡相關的情景。有一晚睡至三更，夢中忽見二胡的兩根弦變成了一男一女從琴身中走出來，男的是內弦的化身，女的是外弦變的。兩人四目相對很久，然后便一問一答交談了起來。

內弦男說：“外弦妹妹，我們形影不離合作演奏，共同渡過了不知多少個春秋，因演奏時師傅的手指總是遮擋住兩人的臉，我更多的是聽到你天籟般的聲音，卻從未正面目睹過你的芳容。今天一看，你真像仙女一樣美麗。”外弦女回答道：“內弦哥哥，你的聲音字正腔圓、渾厚低沉，富有磁性，讓我聽了充滿力量。今天看到你的真容，感到你真是一位偉岸的男子漢。”

內弦男問：“外弦妹妹，我們的演奏是天作之合，合奏了那么多曲子，你最滿意的有幾首？”外弦女想了想答道：“《賽馬》算一首吧。在你我的合奏下，此曲前奏如同一匹脫韁的駿馬在奔騰。中段旋律忽然揚起，高音區的明亮音色刺破天際，低音區渾厚的長音在遼闊的草原上回響。音符如同套馬索般在空中盤旋，將騎手的歡呼推上云霄。高潮處，琴聲突然放緩，你我的震顫像騎手勒馬回望，忽然間，隨著一聲聲激昂的撥弦，萬馬再度狂奔；弓毛擦弦的沙沙聲與幻音的共鳴，勾勒出群馬揚蹄時鬃毛飛揚的剪影。結尾的音調漸弱，余韻如塵埃落定，草原重歸寂靜，唯有你我震顫的尾音仍在空氣中繚繞。”內弦男說：“是啊，此曲堪稱經典之作，我們合奏了多少遍都不會感到厭倦。這首曲高亢、跳躍音調比較多，主要是靠你來完成。”外弦妹說：“你太謙虛了，馬的低鳴聲，在草原上悠閑甩尾啃草聲都是靠你完成。準確地說是在我們的密切配合下才把這首經典之曲演奏得出神入化。”內弦男說：“都是你帶著我演奏的，你那么包容謙遜，我就不多說了，也就不分彼此了。我認為我們合奏的《良宵》也很成功。起調時的旋律如同大紅燈籠在我們身上輕輕搖晃，像是除夕夜窗欞上的霜花被爐火溫暖，化作細水沿著玻璃蜿蜒。低音區的醇厚音色裹著年味的甜糯，似長輩掌心傳來的溫度。中段旋律逐漸舒展，滑過你我身上的裝飾音如燈籠穗子掃過青石板的細碎聲音，轉調時的一抹明亮恰似煙花綻放剎那間一樣輝煌。高潮處，你我在滑音下演奏出來的音律似層層堆疊的情感，既厚重又纏綿。末段在你我震顫的余音里，藏著舊年的煙火氣與新年的期許。”外弦女說道：“我感到彼此合作演奏最好的還是《二泉映月》。世人都說《二泉映月》是悲曲，我們從阿炳的演奏中感悟到他總體上是在追求光明。因而我們合奏時，只是開始部分用低音描述阿炳坎坷的人生經歷和憂傷心情，然后用悠揚的旋律描述月亮輕撫大地、倒映清泉的美景。此曲反復循環，中高音區盡力表現月光的美好，表達一位盲人對光明的渴望，展現一位歷盡滄桑的藝人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內弦男說：“你講的我都認同。其實我們合作演奏成功的曲子還有不少，《奔馳在千里草原》、《空山鳥語》、《化蝶》、《夫妻雙雙把家還》等曲子都是聽眾喜愛的。能與你合作真是三生有幸啊。”

內弦男又問道：“外弦妹妹，我就弄不明白，許多樂器的鍵盤、琴弦都很多，我們只有兩根弦，卻能演奏出美妙動聽的音樂？”外弦女答道：“內弦哥哥，我們的合作之所以成功，除了彼此心靈相通、勤奮努力外，很大程度是繼承了先輩的基因。千百年來先輩們的成就已被許多騷人墨客寫成詩詞載入史冊。劉長卿在《卾渚聽杜別駕彈胡琴》詩中寫道：‘文姬留此曲，千載一知音。不解胡人語，空留楚客心。聲隨邊草動，意入隴云深。何似長江上，蕭蕭出塞吟。’描寫了兩弦的和聲能讓聽眾仿佛置身于邊草隴云的塞外之境。李白在《醉后贈王》詩中寫道：‘雙歌二胡姬，更奏遠清朝。舉酒挑朔雪，從君不相繞。’描寫了在宴會上雙弦吟唱的曲聲與清晨的清風相融合的高雅氛圍。內弦男感慨道：“是啊，這類贊美詩詞太多了，信手拈來之作都是經典，我感到寫的最好的是梁文君的《詠二胡》。詩中寫道：‘精調律動兩根弦，意味無窮引緒牽。妙手輕揉鳴泣訴，清音淺作響流泉。傳聽碧閣千方曲，演奏紅塵百姓緣。古韻新翻高境界，金鳴唱曉曙光天。’細膩地刻畫了兩根弦所蘊含的藝術表現力。兩弦和瑟共鳴，既能表現出百姓的喜怒哀樂，又能彰顯滄海桑田的變遷。”外弦女又說到：“我們的合奏惟妙惟肖，不僅是因為先輩基因傳承和你我的努力，還有二胡其它部件的幫襯，他們都是無名英雄，甘當配角，沒有他們的默默奉獻我們則一事無成。有人形容二胡是一根琴桿頂天立地，兩根琴弦連接東西，琴弓的來回奔波引動了你我的共吟。琴桿是我們依靠的擎天柱，我們背靠琴桿，在琴弓的催動下才能全身心迸發出自身的激情，為聽眾獻上一首又一首名曲金曲。”

內弦男說：“外弦妹妹，琴弓的長期摩擦使我消耗了大量的精力，我感到自己快要斷了，不久將謝幕了。我一直仰慕你，暗戀你，很想擁抱你一下。”外弦女說：“內弦哥哥，你是我的夢中情人，長期以來，我們只能相望而不能相擁，我總盼望有一天彼此能相擁在一起，哪怕一瞬間也好。作為女孩子，我不好意思主動提出，今天你能主動提出這個要求，令我十分高興。”于是，兩人情不自禁地展開雙臂撲向對方。正當雙方快要擁抱在一起時，一位圣人級別的老人從天而降，大聲說道：“你們生前只能相望而不能相擁。”兩人一愣齊聲問道：“你是誰？為什么？”老人答道：“我是伶倫，華夏音樂的發明人。二胡兩弦只能相望而不能相擁，是二胡發明者設計的生命密碼，若你們生前違背了這一世代相傳的生命密碼，兩人如果糾纏在一起，就沒有兩根弦美好的和聲了，世上也就再沒有二胡了。你們生前只能是精神上的戀人。”內弦男和外弦女聽后驚呀地同時應答道：“原來如此。”伶倫老人動情地說：“你們為了演奏出美好的樂曲，作出了生前只能相戀相忘而不能相擁相抱的犧牲，其奉獻精神可歌可泣。但你們應該知道，往往是因距離而產生美，這揮指間的近距離，卻使你們演奏出了穿越千年時空的天籟之音；也是這揮指間的距離，在為世人奉獻出音樂大餐的同時，也成就了你們被稱為中國民樂皇冠上明珠的美譽。世人要感謝這揮指間的距離，你們也要感謝這神秘而又神圣的距離。”兩人聽后躬身說道：“謝謝前輩的教導。”最后內弦男說：“前輩，我有一個請求，等我們不能合作演奏從胡琴上走下來后，你能否告訴拉二胡的師傅，把我們倆纏繞在一起并融化掉，然后再制作成新的琴弦。我們生不能相擁，愿死后永不分離、融為一體，來生再為世人獻上美曲。”伶倫老人感動地說：“可以，你們是精神夫妻的楷模、奉獻者的榜樣。我從你們身上真正體會到李商隱寫的那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燭成灰淚始干’名詩的內涵。你們抓緊恢復成內外弦走上琴身吧。”說完，伶倫老人走到我跟前說：“剛才他們的要求你都聽到了，你是他們的師傅，你就幫幫他們完成最后的心愿吧。”我雙手作揖對老人說：“前輩，請您放心，我會盡力延長他們的藝術生命，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我一定幫他們完成心愿。”伶倫老人說：“謝謝你們能發揚光大中華民族優秀傳統音樂，祝你們再創輝煌。”說完騰空而去。

夢中聽了二胡兩弦的對話及伶倫老人的教誨，醒來時我忽然感到與二胡兩弦同處幾十載，卻沒有發現他們有如此優秀的特質。于是聯想到人世間卻有許多精神戀人像兩弦一樣生前只能相望而不能相擁，他們忍受相愛而不能相擁的精神痛苦，卻在各自的崗位上同頻共振，為世人創造出一曲又一曲美好的精神生活樂章。他們犧牲了自己的小愛，卻呈現出了人間的大愛。他們是集善良、大愛、無私、奉獻于一身的精神大師。

以大師為師，以分離為動力，以距離為舞臺，為世人也為自己釀造出絢麗多彩的精神生活，或許這才是注重精神生活之人的一生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