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釋永信出事到賈淺淺被網暴，人是復雜的，看人不能一棒子打死

關于賈淺淺，已然眾說紛紜，議論如山，有質疑賈淺淺學歷和職稱的，有批評她屎尿體詩歌的，有罵他爸爸不教之過的，有罵作協香臭不辨的，當然，還有大量的對她進行單純的人身攻擊的。

我支持對賈淺淺學歷和職稱的質疑，有沒有暗箱操作，如果想查，是可以查清的。我也支持對她的文字進行正常的文學批評，盡管在我看來這些格調看起來不高的文字，還遠遠沒有那些歌功頌德的文字更讓我鄙視。

但我勸大家不要因為一個人寫了一些有格調爭議文字，就對他或她進行人身攻擊和侮辱。因為：

言論如海，惡語如刀，對人身的攻擊可不比詩歌中的屎尿味對人體的傷害輕。如果她僅僅在文字里釋放了一些另類的氣味，你卻因此捅她一刀，那豈不是比她還暴力還不講文明和人性了嗎？

退一步講，每個人都有對文藝作品的偏好，但如何比較公正地評價一部文學作品，或者說嚴肅的文學批評，要更多地依靠學理，而不能靠人多聲大。

謾罵和人身攻擊絕不是文學批評的應有之道。群情激憤，從來不是探討文學評價文學的正確方式。歷史上靠發動群眾運動來搞文藝造成的悲劇和教訓還少嗎？

具體到賈淺淺的文字，引起討論最多的就是她的一些被指責為屎尿體的詩歌，它們被罵低俗，惡心，惡俗，惡趣味…

但我相信賈淺淺文字的格調不高，是她在文學上的不成熟，當不是她有意惡心讀者大眾。既然是文學格調的問題，就不至于罪該萬死，罪該網暴。又至少，作協如何通過了對她入會的初審，比她的另類文字本身更值得緊盯不放。

再說格調，或者作品的另類題材。

首先，作品題材不等于作品想表達的意涵。

文學作品或影視作品中出現暴力、血腥、色情畫面，并不代表這部作品在宣揚暴力，渲染血腥和色情。魯智深三拳把鎮關西打成腦漿迸裂，是不是施耐庵在宣揚暴力？薛蟠口中淫詩泛濫，賈寶玉游太虛幻境醒來和襲人初試云雨，是不是曹雪芹在渲染色情？賈珍和可卿，王熙鳳和賈蓉，說不清道不明，是不是曹雪芹在倡導lun呢？

別忘了，莊子也說過，“道在屎尿”。真的是對庸人的當頭棒喝！“道在屎尿”，于道何傷？于莊子何傷？聰明人大約不會在這四個字當中搜尋臭味吧？

同理，拋開賈淺淺的文字不說，屎尿屁入詩，雖然影響傳統美學觀念上的作品格調，但是并不是說除了惡心人之外毫無意義。

1988年有一首詩作《車過黃河》一夜成名。其中最有名的一句話是：

列車正經過黃河，我正在廁所小便。

只一泡尿功夫，黃河已經流遠。

這首詩也是屎尿入詩，但卻決不能夠因此否定它的貢獻。它幾乎是第一次沒有把黃河比作母親，沒有一道黃河就感慨一番。這是一種思想上的啟蒙、進步和拓展。所有人覺得有意義的東西，我可以覺得沒那么有意義，甚至可以認為無意義？當所有人只有一種想法，一個群體只有一種聲音，一種體驗的時候，豈不是文化的災難降臨的時候？當大家都覺得英雄都應該《智取威虎山》里的楊子榮的時候，不是災難來了嗎？

把黃河比作母親，那只是中國人的一種情感和體驗，決不是也絕不該是唯一正確的情感。至少，黃河歷史上也曾長期泛濫，災害連連吧？《車過黃河》的意義就在于，他既沒有在車過黃河的時候人云亦云地大喊黃河母親啊我來了，又沒有把黃河當做邪惡和災難的化身，他對于黃河的貢獻恰恰就是沒有賦予黃河過多的意義，偉人被拉下神壇，詩人被拉下神壇，詩歌同樣被拉下了神壇。

他甚至讓人們第一次原原本本地看見了黃河，也第一次真正切切地看見了自己。黃河，不總是母親。我們，不全是偉人、詩人。詩歌，不必是贊歌。

第二，歷史的慘痛教訓告訴我們，包括文學創作和文藝批評在內的文藝事業，千萬不要搞成群眾運動。靠發動群眾搞文藝批評，或者群情一激憤，文藝政策就要跟著輿論變幻，是相當危險的。

關于賈淺淺入會這個事情，按道理作協一定是組織了一批有基本文學素養的專家學者和作家進行了評選審核的，難道不是嗎？既然是專業意見，必有專業的考慮，必然對屎尿入詩這一文學問題、審美問題而不是道德問題有一定的思辨吧？何故網上眾聲一喧嘩，作協就一個“認真聽取社會意見”就繳械投降了，連解釋都不解釋一下嗎？我們的文藝工作，作協建設工作，作家甄別工作，就經不起一丁點的網絡質疑嗎？

第三，再回到賈淺淺的詩。

先說她的屎尿題材。就說她最讓很多人不適的一首：

雪天

我們一起去尿尿，

你，尿了一條線。

我，尿了一個坑。

我弱弱地問一句，親愛的讀者，您就只品出了尿騷嗎？雪滿山河，兩個孩子在雪地尿尿，難道就沒有一點童真嗎？難道就沒有一點孩子對性別的初次體認嗎？難道就沒有一點對傳統的雪的意象的突破和消解嗎？怎么就冒犯一眾正人君子了？《紅高粱》里面，男女主人公在高粱地里野合，怎么就成為經典了？電影電視劇里充斥的辦公室愛愛、車內激吻，怎么就是萬眾矚目的正常情趣了？

還有，賈淺淺的詩，不全是以屎尿為題材的。她的《秋》寫道：

所有的句子，都樹著身子

長成秋天的蘆葦

微風中，那里停歇著

草鷺和我即將折斷的嘆息。

寫得不是挺好嗎？至少甩了我所見過的很多詩人十八條街。

還有《Z小姐的春分日記》：

他無數次俯身，春分將至

Z小姐在日記中寫道：一夜之間

桃樹上全是盛開的吻

米勒筆下的光就打在床上

他的畫筆也游走在我們身上

是的，我們身上有農舍和羊群

有巴比松的晚霞和臉龐

有燒黑的木炭條在畫布上

沙沙作響的寧靜

還有一些，都很不錯，大家有興趣的可以自己找來看看，千萬不要人人云亦云。從這些作品來看，她的藝術感悟力很不錯，格調也沒問題。

最后的話：

當下的形勢，發出一點理性的聲音，何等不易。違背輿論，為一個可能無辜的人說句話，又是何等的不討好，甚至會被接力網暴，作協的妥協，就充分證明了輿論的裹挾力、殺傷力。但是，越是這樣，咱越要堅持一下，把事件的前因后果、里里外外搞明白，把真相告訴更多的人。

誰讓咱選擇為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