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江
臘月里，北風卷著雪片子往窗縫里鉆。
小芳裹著軍大衣在廚房熬雞湯，鍋蓋一掀，熱氣糊了眼鏡片。
產房里剛出生的娃哭得震天響，她手忙腳亂沖奶粉，胳膊上還沾著沒擦干的奶漬。
"媽，您啥時候回來？"電話那頭傳來麻將聲，張淑芬扯著嗓子喊："海南暖和著呢！你大姑姐給報的團，不去白不去！"
小芳盯著墻上的婚紗照，照片里婆婆穿著大紅襖，笑得見牙不見眼。
月子頭七天，小芳的眼淚比娃的尿布換得勤。
冰箱里凍著二十個速凍餃子，是娘家媽臨走前包的。
第八天她拄著拐杖下樓買尿不濕，雪地打滑摔得尾椎骨生疼，硬是咬著牙沒給老公打電話——他在外地跑運輸，三天才能趕回來。
三年后開春，張淑芬躺在縣醫院病房里，望著天花板發呆。
左邊床的老姐妹兒媳天天送熱乎飯，右邊床的保姆把水果削成兔子樣。
她摸出手機翻朋友圈，小芳剛發的動態：幼兒園親子活動，娃舉著獎狀親她臉蛋，背景里隱約能看見個戴眼鏡的男的，不是她兒子。
"302病房家屬！"護士推門進來，"老人該換藥了。"
張淑芬把手機塞枕頭底下，沖走廊喊："小芳啊！媽想吃你做的酸菜餃子！"
走廊空蕩蕩的，只有消毒水味兒在打轉。
隔壁床王嬸湊過來："你兒媳在幼兒園當老師呢？我孫子在她班，說張老師可溫柔了。"
張淑芬扯出個比哭難看的笑："是，她忙。"
手機又震了，是旅游群在發三亞的照片，她趕緊按滅屏幕。
夜里護士查房，看見老太太對著保溫杯抹眼淚。
保溫杯里泡著枸杞，是小芳結婚時送的禮物。
那年冬天特別冷，小芳挺著大肚子在廚房包餃子，她翹著腳在客廳嗑瓜子："南方暖和，我報了海南雙飛七日游。"
現在海南的椰子樹該抽新芽了吧？張淑芬望著窗外飄雪，忽然想起小芳坐月子那會兒，廚房窗臺上的綠蘿凍得蔫頭耷腦，后來還是娘家媽來給挪到了暖氣邊。
"媽，喝粥。"清晨的陽光里，小芳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柜上。
張淑芬愣了神，保溫桶漆面有些掉色，還是三年前那個。
她偷瞄兒媳的肚子，平坦得像張白紙。
"幼兒園今天活動，我請了半小時假。"小芳把粥倒進碗里，米粒煮得綿軟，"您愛吃的香菇瘦肉粥，少放了鹽。"說完就轉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敲出清脆的響。
張淑芬舀起一勺粥，眼淚掉進碗里。
她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小芳拄著拐杖買尿不濕的身影，和現在挺直的背影漸漸重疊。
窗外的雪還在下，覆蓋了當年她摔在樓下的那片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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