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縱觀雅加達華人社會,別有一番光景。只可恨昔日排華,中文斷層三十余載,如遭洪濤漫過,舊家底沖得七零八落。如今望去,腰纏萬貫、叱咤商場的老板,車載斗量;然既擁巨富,又懷文墨底蘊者,便如沙里揀金,寥寥可數了。
再看那些成功人士,既富且雅,又肯為文化傳承下死力的,更是鳳毛麟角,稀罕得緊。好在印尼華人千萬之眾,中華文化又似蒼松勁柏,縱經海外風霜摧折,根骨兀自硬朗,不曾頹廢。
天道佑善!終有那三者兼備的人物,并未絕跡。譬如永安藥業集團掌門游繼志、胡素丹這對賢伉儷,便是其中翹楚。
卻說游先生,原本起于寒微,卻非等閑之輩,夫人素丹端莊賢惠,巾幗不讓須眉。夫婦二人皆有雄才,珠聯璧合,風雨同舟,把個小買賣盤成偌大基業。功成名就,即懷揣弘揚文化的念想,不戀浮名,只肯實打實做事。他們出錢出力,招賢納士,掌管操持書畫學院,架起文化之橋,舉辦系列展覽,設立傳承之獎,引領著少年子弟與華裔大眾回望文化的故園。看似孤燈一盞,卻能聚起星星之火,假以時日,可照亮前程。為此殫精竭慮,樂此不疲,樁樁件件,都見得赤子之心。
你道這是為何?蓋因華夏文脈,原就如江河行地,雖逢曲處,終向東方。有此等人物在,便是斷了的線,也能慢慢接上;埋沒于巖石縫隙的種子,終會再發新枝。這世間事,大抵如此:只要根扎得深,縱在異鄉,也能長出一片天地來。
話說文化傳承,主打一個情懷,必須舍得投入而不求回報,古往今來,概莫能外,印尼尤其如此。那傳承之事,如栽樹育苗,非一朝一夕之功,需經年累月澆灌,花費錢財心力,多是看不見即時回響的。若主人公財力匱乏,囊中羞澀,縱有滿腔熱忱,就算喊破喉嚨,奔走呼號,亦是枉然,成不得事。
故本文開篇,還得先從游先生和素丹姐早期創業開始說起,看看這對賢伉儷如何打下這片家業,才有了后來支撐文化傳承的底氣。
他們領導的公司,乃是東南亞知名企業集團,規模宏大,聲名遠播,此間媒體多有報道,字里行間皆是贊嘆。我曾試著用 AI 翻譯了幾篇,讀來語境大不相同,卻也感覺印尼記者的文筆挺有意思,細節之處可見真章,遂將這些報道綜合整理如下,請各位慢慢欣賞。
二
印尼長夏無冬,人人都喜清涼。全國近三億人口,有誰不知道Badak(犀牛)涼茶呢!
這種清熱解毒的草本飲料,數十年來風行千島,不僅是本國消費者追捧摯愛的「國民飲品」,其衍生開發的系列產品還暢銷多個國家,成為印尼人深以為豪的國際名牌。
在印尼,Badak(犀牛)這個名字,早已烙印在許多人的記憶里,歷經歲月沖刷而不褪色。無論男女老少,都對它耳熟能詳。它不只是一款飲品,更是一個華人家族的堅守、一段傳統的延續,以及一曲連接故土與南洋的奮斗之歌。
故事始于上世紀70年代,彼時的印尼已經奏響起經濟起飛的序曲,雅加達到處回蕩著市井商貿的喧囂。一位年輕的華人藥商小販——尤沃諾·布迪(Budi Yuwono),常年推著一輛四輪木車穿梭在唐人街區。他懷著一顆誠心,售賣著祖傳的草本飲品。那輛小木車的背后,藏著一份秘而不宣的配方——由薄荷葉、洋甘菊與精選香料調配而成的涼茶,還有用草藥熬制的藥膏,這是先輩從福建故鄉帶到千島之國的珍貴遺產。
不久,愛神喜從天降,這個踏實能干的華人小伙,娶了一位漂亮聰慧的華人女孩,創業之路柳暗花明,命運隨之煥發光彩。
女孩的印尼文名字叫林妮·費莉Lenny Ferry),來自蘇島占碑,家境良好。她本人在新加坡接受過完整的中文教育,為人大氣而有遠見。在費莉看來,丈夫配制的這款飲品,不僅能解暑提神,更能緩解市集勞工的疲憊。
“這絕非普通飲料!”她眼中閃爍著光芒——“這是我們守護的故土之光。”夫婦二人決意給它取名「犀牛」(Rhino),既取其堅韌持久之意,也暗合中華文化中“力量與傳承”的象征。
1978年8月27日,這輛小推車蛻變成一家正式注冊的小公司——PT Sinde Budi Sentosa(圣淘沙信德布迪)。夫婦倆攜手同心,在西爪哇勿加西,將一間僅有500平方米的小作坊,一步步發展成藥品企業的雛形。
1979年,公司獲得了官方許可。第二年,工廠開始運轉,最初僅有19名員工,生產的首批產品包括治療皮膚病的藥膏,以及草本涼茶Jian Chu Liang Cha和Shu Cho Liang Cha。
八十年代,該公司在勿加西工廠修建的辦公樓。
1981年,一個奇跡誕生在瓶中——Rhino(犀牛)牌的清涼解熱飲品,采用200毫升玻璃瓶包裝。同時也推出了其他草藥制品,如頭痛散、止咳糖漿和壯陽類草藥飲品「巴沙古木」,開始風靡印尼市場。
他們開始擴大生產規模。林妮心思活絡,深諳人心,常去傳統市集傾聽民眾心聲——有人嫌飲品過甜,有人盼它更具實效。“人們需要的是樸實無華、真正有用的東西。”她對丈夫說。于是他們精簡配方,減少多余糖分,加入姜黃、生姜等本地香料,讓犀牛牌不再僅是「華人飲品」,更成為融入印尼本土的「在地味道」。
90年代,犀牛牌的廣告開始出現在本地報紙和電視屏幕上,畫面中一頭雄健的白犀牛立于翠綠的草木背景前,配文「健康飲品,不朽傳承」——短短八字,直抵人心。格洛多集市的商販們用小杯盛著它叫賣,街角的食攤將它擺在冰柜最顯眼的位置,大公司的職員們更是成箱訂購,讓辦公室里飄著草本的清香。
隨后的歲月里,Sinde公司不懈擴張:總部搬遷至雅加達、引進自動化生產線、打廣告宣傳、推出新包裝(如320毫升易拉罐),不斷提升品質與效率,并獲得諸如藥品生產質量規范(CPOB)、ISO國際標準和清真認證等多項國際認證。
如今,Sinde的產品已經銷往全球多個國家,從亞洲、美洲到歐洲,從印尼勿加西(Bekasi)走向世界各地。
Sinde的努力也獲得了社會的認可。例如,2011年,Lasegar產品榮獲「印尼原創品牌獎」與Top Brand大獎,成為消費者信任和印尼文化代表的象征。
這是一段動人的雙人協奏曲。從一輛草藥推車開始,尤沃諾·布迪以創造力與不屈意志為引擎,林妮·費莉則以堅韌與無條件的支持為羽翼,兩人攜手并進,締造了一個從無到有、從市井到國際舞臺的企業奇跡。
上圖:雅加達永安大廈公司總部的大廳里,陳列著集團游繼志早年擺攤使用的木推車。下圖:永安藥業集團的工廠鳥瞰。
他們的故事,如同小草長成參天大樹一般激勵人心:從家中熬藥到建造現代化工廠;從手工制作到國際標準;從一地銷售到出口全球。他們不僅開創了新包裝和市場策略,更將傳統智慧轉化為現代健康產品,將印尼純天然的草藥文化發揚光大。
有人為他們作了一首詩:
從格羅多唐人街的一輛小推車,
走出了一個關于夢想的故事。
尤沃諾在瓶中調制希望,
林妮以陪伴將風雨化作彩虹——
最終,那家小工坊,
化作了全國傳頌的名字。
這就是他們奮斗歷程的梗概——一段以愛情、創新和毅力書寫的事業詩篇。它不只是一家企業的成長史,更是一段屬于中國與印尼草藥文化相融合的奇妙旅程。
三
文章看到這里,想必讀者已然明白,報道中所說的企業家——尤沃諾·布迪(Budi Yuwono),正是印尼永定籍客家人工商大佬游繼志先生。
而他的太太林妮·費莉(Lenny Ferry),則是華社廣為人知的企業家和書法家胡素丹女士。
此外,他們夫婦創辦的“PT Sinde Budi Sentosa”,還有個響當當的中文名稱叫「永安藥業集團」。
2012年12月6日,游繼志、胡素丹夫婦接受印尼紀錄博物館負責人頒發的「首家生產罐裝即食草藥印尼MURI 獎」。圖片來源:ANTARA/HO/nz/12。
我最初對永安集團和游氏夫婦的大名留下印象,是在十幾年前。彼時印尼發行量最大的中文報紙《國際日報》,每周頭版必登大幅廣告,所宣者,永安集團龍頭產品犀牛牌涼茶是也。
后來方知,印尼華商之醫藥行當,歷來是閩西龍巖永定人的天下。尤以永定大溪鄉的游姓華人最為出名。在雅加達、泗水、萬隆、三寶壟等大中城市,唐人街上幾乎所有藥行和藥業公司,都是永定籍游姓華商開設。
而本文主人公游繼志,無疑是其中引領風騷的佼佼者。
雅加達有個印尼客家博物館,三樓特設「永定客家人文展廳」。
有關游先生的事跡陳列如下:
游繼志,1950 年生于泗水,自幼家貧,隨父母輾轉四方。1964 年遷居雅加達,入協和學校讀初中,學習刻苦,課余還幫母親走街串巷售賣食物。16 歲時,華校關閉,被迫輟學,便往泗水一家中藥店做活,一干三年。后重返雅加達,在草埔一帶擺攤營生,其間遭逢貨物被盡數沒收等種種磨難,卻百折不撓,憑著家族祖傳秘方制作傳統中成藥,終得成功。夫婦二人勤勉創業,步步精進,竟從街頭藥販,搖身一變成了跨國公司老板。
與此同時,他回饋社會的善舉,也廣受贊譽。這些年來,印尼先后發生諸如亞齊海嘯、默拉比火山爆發、巴東地震等自然災害,游繼志總會帶領公司員工前往救助,還多次組織義診、獻血,積極參與災后重建等慈善活動。
他在擔任印尼永定會館第十、十一屆會長期間,心系僑胞,常訪貧問苦,開辦診療所與中文補習班,組團回鄉,尋根問祖。每逢故園鄉親來訪,必擺酒設宴,熱情款待。
2018年6月,游繼志宴請到訪的永定大溪僑聯代表團,觀看鄉親用手機播放的祖籍地視頻。
上世紀八十年代,游繼志年紀尚輕時,便與諸位大溪鄉僑一道慷慨解囊,合力捐建了永定僑光中學。后來又個人出資,興修僑光中學的引水工程與家鄉公路等公益設施,并為永定客家博物館與雅加達客家博物館捐資助建,各達百萬之巨。急公好義,足稱典范。
卻說丁叔叔僑居雅京多年,雖久聞游氏夫婦大名,卻始終緣慳一面。直至去年仲春二月,方得機緣隨文友——中國駐印尼登巴剎前總領事茍皓東先生,同往游府拜會,才算一睹二位真容。
游府坐落于雅加達北部PIK 新區,緊鄰高爾夫球場,那宅院寬敞氣派,金碧輝煌,直如宮殿一般。游繼志與胡素丹夫婦待客之熱誠,不只令我印象深刻,就連皓東兄這般歷經數十年外交生涯、見慣大場面的人物,也連連贊嘆生平罕見!
尤其是游先生,雖言語不多,然待人接物間那份大氣豪邁,恰似地底巖漿般熾熱滾燙,直教人胸中激蕩,畢生難忘。
那日午后,眾人驅車抵府時,游先生恰好外出未歸。女主人素丹姐身著一襲淡雅裙裝,面如春風,笑盈盈出門迎接。入得客廳,她親手奉上香茗點心,殷勤款待。隨后,又引著眾人來到樓下那間半沉式的書畫室。茍總領事本是書畫好手,素丹姐與之談及筆墨之道,你來我往,相談甚歡。說來慚愧,本人雖以筆耕為業,于書法之道卻全然不通,只得在旁靜靜佇立,看他們在宣紙上寫寫畫畫,揮灑自如,興致盎然。
胡素丹在家中書畫室與茍皓東、阮淵椿、王玉斌等交流書藝。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畫室門忽被推開,游繼志大步踏入,臉上帶著幾分風塵,眼中卻滿是欣喜,手里竟握著一把明晃晃的砍刀。眾人心頭微微一怔,尚未及寒暄,只見游先生一擺手,兩名印尼工人扛著兩只麻袋緊隨而入,袋中鼓鼓囊囊,不知藏著何物。解開一看,滿袋盡是榴蓮,嘩啦啦倒在地上,足有一大堆。
游繼志也不多言,戴上手套,抓起幾個榴蓮,手起刀落,三下五除二劈開六七只,露出內里橙黃飽滿的果肉,香氣瞬間彌漫滿屋。他一邊把榴蓮往眾人手里遞,一邊大聲招呼:"來呀來呀!隨便吃,管夠!" 那榴蓮甜香撲鼻,眾人哪還顧得上斯文,齊聲歡叫著接過,大快朵頤,不亦樂乎。
后來方知,游先生一早聽聞下午有客到訪,上午便驅車出門,帶人直奔六七十公里外的西爪哇茂物。他在山間開墾有種植園,游繼志手采摘了最新鮮的上好榴蓮,又馬不停蹄趕了回來。這一來一回,足足花費三四個鐘頭,他卻全不在意。
再往后,那晚餐的豐盛,真可用"中印全席" 來形容。女主人素丹姐安排的各式印尼小吃、中式糕點,搭配著地道中國菜與風味印尼菜,滿滿當當擺了一長桌。男主人游先生則把啤酒、紅酒、白酒輪番端上,那架勢,仿佛要傾盡家中所有,只為讓賓主盡歡。
游繼志和夫人胡素丹在府上招待茍皓東前總領事夫婦(右二、右三)、丁沖博士(右一)、王玉斌(左二)等客人飲酒。
要說游繼志先生,生平還有一樁獨特愛好—— 收藏歷代交通工具。這些年下來,他先后搜羅了數百輛汽車、摩托車、三輪車與自行車,皆是珍貴的古董,分別存放在私人宅院、公司大廈與工廠貨倉之中。
餐后,他與夫人領著眾人參觀家中陳列的部分珍品:有1928 年的奧斯汀汽車,銅燈鐵骨,透著歲月滄桑;1931 年的老式梅賽德斯奔馳,漆色雖舊,卻依舊氣派;1940 年的道奇汽車,硬朗如昔;更有1930 年的哈雷摩托車,锃亮如新。這些古董老爺車,在游繼志手上都已修復完好,每一輛都能開動。
胡素丹陪客人參觀丈夫在家中陳列的收藏品汽車。
最難得一見的,是這輛1885年由卡爾?本茨在德國制造的奔馳一號(Benz Patent-Motorwagen)—— 這輛帶馬達的三輪車,竟是世界上首批以內燃機為動力的現代汽車,堪稱"汽車鼻祖"。(下圖)
賓主在歡宴中暢敘,又有著許多稀罕寶物可賞,不知不覺便忘了時辰。待到向主人道別時,已是夜闌十點半。游先生與素丹姐送眾人至大院門外,卻見路旁停著一輛大型裝甲運兵車,單是輪胎便有一人多高,造型怪異,威風凜凜。游先生笑言,這是他從部隊購來的退役軍車,一共收了16 輛,除偶爾開回家一輛,其余都停在工廠。
我打趣道:"哇哈!這般座駕,開出去無敵拉風,想來交警見了也怕吧?" 游先生卻認真答道:"并非為此。主要是為搶險救災考慮。" 他解釋說,雅加達常遭水災,有時路面積水沒過胸膛,普通汽車無法通行,永安公司用這種越野車運送救援物資給受災百姓,才能暢通無阻。
說罷,游先生身形一縱,敏捷地攀上駕駛室車門,打開車門,不由分說便邀皓東兄和我:"來來來!上來坐坐,我帶你們兜兜風。"
我二人欣然應允,興沖沖爬上車,高高地坐在他身旁。游先生點火啟動,猛踩油門,這鋼鐵巨獸頓時發出隆隆轟鳴,顫抖著向前奔去。他手握方向盤,雙目炯炯如炬,緊盯前方,神態自若如久經沙場的老兵,拉著我們在小區里飛快轉了兩圈才停下。這般經歷,至今憶起,仍覺酣暢過癮!
四
再說胡素丹女士。若論她在雅京華社的聲望,與夫君游繼志相比,亦是旗鼓相當,不分伯仲。
作為一個女人,她的人生堪稱完美——顏值、才干、事業、財富——理想中該有的一樣不少。當然還有夫妻恩愛、子女成才;無論工作還是日常生活,她和丈夫之間保持的那份默契與溫馨,都令人羨煞。
這位素丹姐還多才多藝,能歌善舞,兼有超強組織能力。她曾與聲樂老師金華攜手,在椰城創辦「金丹合唱團」,幾番舉辦華語歌曲大賽,又率團遠赴華夏大地交流演出,所到之處,無不掌聲雷動,贊譽盈門。
2017年6月,她和夫君的永安藥業集團與金玲醉美旗袍團聯辦「國際旗袍秀」,特地從中國請來九支旗袍藝術團同臺獻藝。這臺晚會別出心裁,將旗袍走秀與合唱歌舞融于一爐,讓人大開眼界。華社趨之若鶩,觀眾競相爭睹,好生享受了一把視聽盛宴。
演出正酣時,胡素丹登臺揮毫潑墨,當眾題寫「旗袍修身,善美修心」八個榜書大字(下圖),筆力遒勁,氣勢雄渾。眾人看了,,齊聲喝彩,擊節稱贊,當場便尊她為「印尼旗袍皇后」,這名號就此傳了開來。
胡素丹從小在新加坡讀書,打下了扎實的中文根基。她素愛書法,,這些年苦練不輟,筆走龍蛇,寫得一手好字,為日后執掌印尼書畫學院、弘揚筆墨之道,攢下了十足的底氣。
上圖:胡素丹在自家書畫室研習書法,她書寫了一個大大的“龍”字。下圖:書法同道、中國駐印尼巴厘島前總領事茍皓動先生在胡素丹家里,端詳欣賞其書寫的隸書作品。中為印尼書畫院長王玉斌先生。
前文說過,曾幾何時,印尼全國禁絕華文,書法藝術更如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失去了生存的土壤與空間。盡管如此,當年受過中文教育的華人,對書法之癡迷熱愛,仍猶如海底暗流,雖不見波瀾,卻在深處涌動不息。
直至1999 年華文解禁,這門古老藝術才如枯木逢春,重新抽出枝芽。這些年來,我在印尼,曾見過十多位書法名家,像阮淵椿(現任印尼書法家協會主席)、董樵、蔡劍聲(已作古)、葉維漢、彭濤、李秀賢(女,印尼書法家協會前任主席,已故)、白建南、歐陽文植、張喜順、莊玉蘭(女,已故)、李惠珠(女,已故)、方福捷、林惠卿等,個個功力深厚,深得書法精髓,且各有各的獨到之處。他們邀約同道,成立各式機構,傳授書藝時循循善誘,舉辦活動時不遺余力,為中華傳統藝術在印尼重煥生機,確實立下了汗馬功勞!
阮淵椿主席(左一)與印尼老一輩書法家展紙揮毫。
只是這批書畫界的耆宿,皆是前輩高人,所教的學生,也多是中老年樂齡人士。唯獨胡素丹,身為中生代女性,卻沉穩干練,神采飛揚,仿佛渾身總有使不完的勁兒,那股蓬勃朝氣,實教人佩服。
眼見印尼習書練字者,青少年晚輩幾至斷流,胡素丹心中焦急,暗忖:"華文教育若要傳承,書法藝術若要延續,非得從娃娃抓起不可。" 關注當下,更要放眼未來!中老年樂齡習字固然重要,但最值得牽掛的,還是如何在少年兒童心中,種下一顆“漢字之根”。
胡素丹打定主意,要將培養學員的目標轉向少年兒童。她常對人說:"要讓孩子們在一筆一畫中認識中華文化,體會漢字之美。"
于是,她選擇接掌印尼書畫學院,親任董事長,夫君游繼志則擔任監事長,為學院張羅著寬敞明亮的學舍,又源源不斷提供經費,同時定下規矩:少年班一律免費。只盼著這門藝術能后繼有人。
可在胡素丹看來,要吸引青少年學書法,還非得有年輕的師資隊伍不可,因為年輕人語境相通,更了解孩子的心思。然而這話說說簡單,做起來卻絕非易事。尤其在印尼,尋些年高德勛的書家不難,要找年輕有為的專業人才,卻好比大海撈針,縱是踏遍三島五埠,也是可遇而不可求。
直到2023年,才算迎來轉機—— 一位名叫王玉斌的青年書畫家,成了她的得力助手。小伙子是山東人,九零后,科班出身,還在法國留學工作多年,年紀輕輕筆力卻老道,曾任法國書畫協會副主席。在法國時,他與一位印尼華人姑娘結為連理,可謂緣分天定。
幾年前,他陪太太回印尼省親,有幸結識了阮淵椿與胡素丹等書法界名流,一番切磋交流,竟是相見恨晚。胡素丹求賢若渴,哪肯放過這等人才?當即苦口婆心,動員他舉家搬到雅加達。王玉斌感其誠意,便承應下來,出任印尼書畫學院院長。上任后,他果然不負所托,四處招攬師資,把學院團隊從4人擴充到 15 人,教師多是年輕骨干,不拘年少,大膽提攜任用,因疫情關閉三年的學院,便用有聲有色地開張重啟。
上圖:王玉斌在課堂授課。下圖:印尼書畫學院的孩子們展示學習成果。
王玉斌和老師們授課時,盡量創造輕松愉悅氛圍,常以趣話妙解書法道理,教孩童寫“龍” 字,便講龍舟競渡,教少年書 “和” 字,便說鄭和下西洋,課堂上歡聲笑語,讓學生們越發愛了這筆墨功夫,報名學習人數也越來越多。
胡素丹也常來學院提筆揮毫,時而指點一二,時而與王玉斌探討教學方法,一派其樂融融景象。
她心里清楚,「文以載道,展覽發布才能弘藝」。這些年,學院每年舉辦的活動,少則三五場,多則十余回。單說籌備這些活動,就耗盡了多少心血—— 從場地布置到嘉賓邀約,從作品征集到裝裱陳列,包括核對每幅作品的署名,調試展廳的燈光,生怕哪里出了岔子,事無巨細都要親自過目。胡素丹常常忙得飯也顧不上吃,覺也睡不安穩。累得眼圈發黑,卻仍是精神抖擻,忙前忙后。
功夫不負有心人,學員中已有不少人在國內外賽事上嶄露頭角:中老年組在北京、上海拿過金獎,少年們也在國際賽中摘得金銀。每當看到孩子們捧著獎狀笑靨如花,胡素丹總說:"再累也值了。"
前陣子,大使館要辦"中印尼建交 75 周年、萬隆會議召開 70 周年、鄭和首次下西洋620周年紀念活動",胡素丹與夫君游繼志一口應下,慷慨提供場地,又還帶領印尼書畫學院師生,聯合阿拉扎大學孔子學院、印尼書法家協會、同濟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一同舉辦「山高水長,休戚與共」書畫攝影大展,中外人士共繪兩國文化交流之盛況。
上圖:展覽籌備期間,胡素丹與印尼書協主席阮淵椿(左三)、王玉斌院長(右三)、阿拉扎大學孔子學院中方院長汪大昕(右四)等在新聞發布會上。下圖:中國駐印尼大使王魯彤與印尼文化部副部長吉令等官員參觀展覽(視頻截圖)。
展出大獲成功!中國駐印尼大使王魯彤率使館團隊前來祝賀,印尼文化部副部長蒞臨致辭,華社名流悉數出動,開幕式上,成百上千的嘉賓觀眾蜂擁而至,把永安大廈諾大的禮堂擠得滿滿當當。
此次參展的200多幅作品,豐富多彩,美不勝收。中文、印尼文媒體廣泛報道,紛紛稱贊“此乃文明互鑒之佳證”。
許多當地穆斯林群眾也絡繹不絕趕來參觀展覽。
這些展覽不只在雅加達亮相,還巡展至泗水、萬隆等地,讓更多人見識到漢字書法的魅力。
那天上午,我隨觀眾人群在展廳里,流連忘返,尤其在數十幅印尼兒童的作品前駐足良久。這些書法繪畫雖然稚嫩,筆鋒間卻透著滿腔真摯,墨色里已然表達出對中華文化的好奇與熱愛。
人民網拍攝的印尼書畫學院上課情景的視頻截圖。
我不由在心中感嘆:若無胡素丹、游繼志這等華社有識之士甘愿付出,矢志不渝,焉能見今日印尼少年童子執筆臨池、奮筆疾書之景象?
「輕舟已過萬重山」,正如胡素丹本人參展的這幅書法作品所言,那些曾阻礙華文傳承的險灘暗礁,終究被一代代華人的執著與熱忱沖刷而過。
或許若干年后,當這些孩子長成棟梁,再回望今日的筆墨啟蒙,便會懂得:所謂文明的延續,從不是驚天動地的壯舉,而是有人在暗夜中舉燭,有人在荒漠里播綠,讓星火終成燎原之勢,讓根脈在異國他鄉亦能深扎沃土,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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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丁見印尼紀事(微信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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