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沈天浩
圖片丨來自受訪者
還有不到10天,多年來在超長距離越野圈封神的“八零”就要迎來50歲生日。“八零”是王曉林先生的綽號,它讓人以為八零就該是1980年出生的,今年應是45歲。實際上,八零的綽號來自他以前的一輛越野車,在豐田的代碼是FZJ80。八零開著它去西藏,當地人把這款車叫做“牛頭”。后來,他覺得踩油門沒意思,先是嘗試騎行,之后開始用腳步丈量土地,就這樣踏上了越野之路。
▲八零和他的那輛“八零”
八零在2008年開始跑步。15年后,他在庫馬約爾沖過“冰川之旅”的終點線,成為了史上第一位來自中國的“冰川巨人”。又過了兩年,舞臺從意法邊境變成了法西交界,八零參加的是距離近900公里的穿越比利牛斯越野賽——即便是對于綽號“高原坦克”的他來說,這也是生涯頭一次。2023年跑完“冰川之旅”后,八零寫了一篇文章,叫《900里孤獨》,這一次的標題則添了一個字:《900公里孤獨》。別小看這一個字:這意味著12天的山野歷險,以及一種全新的參賽體驗。
對八零來說,用這樣一種方式、這樣一項賽事來迎接人生的重要界碑,有著獨特的意義。在比利牛斯的山路上,他體會到了怎樣的情感?來到越野跑者的“知天命”之年,他的觀念行為又有哪些改變?回到北京后,八零接受了越野100的采訪。跟著這篇訪談,一起解鎖八零的漫長來路與未竟夢想。
簡言之,比利牛斯越野賽是我目前為止跑得最漫長的一次比賽,也是一場真正屬于自己的挑戰。我們是從比利牛斯山的東邊起跑,一直跑到西邊的大西洋,全程是855公里,爬升超過了五萬米,我一共跑了12天。
這次比賽是重裝越野。因為我本來就不追求名次,只想完賽就好,而且這個比賽本來也不排名,組委會一直強調的是挑戰自我。
比賽期間,法國南部特別熱,每天都在四十度左右,我們在山里又沒有風,也沒有樹蔭,爬到山口的時候,那種熱真的太恐怖了。現在回想都覺得后怕。當時我真覺得我身上的所有汗腺都同時打開了,太熱了。
最后一天晚上我還經歷了一場雷暴。那種電閃雷鳴就在頭頂上炸開來,我們當時正好就在山頂,我穿著沖鋒衣,但雨大的像刀割一樣,風感覺能把人吹倒,真的是很恐怖,我都在想會不會被雷劈。山頂上光禿禿的,什么可以躲的地方都沒有,你也不敢跑快,因為怕摔跤滑下去,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那場雷暴前前后后可能有快一個小時,我一直在山頂上。
▲900公里孤獨,與比利牛斯風光
那個時候只能撐著慢慢走,而且我背的還是重裝包,所以更得小心,不能跑快了。那種石頭路還很滑,回想起來都覺得挺嚇人的。好在我裝備準備得還不錯,沖鋒衣這些都挺靠譜,沒出什么問題。
去年9月跑意大利北部的“冰川之旅”,到今年8月比利牛斯穿越,時空疊加確實有如“冰與火之歌”,最熱的時候熱到人都要融化了,最后還來這么一場山頂雷暴。之前在“冰川之旅”的時候是冷,到處都結冰,但這次是熱,而且風暴來的時候那種感覺,是我以前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與以往不同,我這次背了個重裝包。補給站之間距離很遠,有些吃的東西得自己帶,我還經常會在路過小鎮的時候買啤酒,有時候一買就是幾罐,所以我包最重的時候可能有20斤甚至更多,加上水,挺沉的。
背包里的裝備主要是睡袋,還有Bivy,也就是那種應急露營袋。因為補給站之間太遠了,你很可能熬不到,就得在山上睡覺,把露營袋打開,再把睡袋放進去,人鉆進去躺著。還有沖鋒衣、沖鋒褲、凈水器、手套等,包括羽絨服,雖然天氣其實非常熱。反正常規的越野裝備都得帶。
這個比賽是允許私補的,有條件你就可以安排,沒什么問題。組委會出發前也明確說了,吃的只有1/3由他們負責,另外的1/3你自己帶,剩下1/3你自己外面買,就是這么個結構。
不過沒有私補的話,重裝確實有一些麻煩,背包太重跑不起來。下坡的時候有時候能顛幾步,大部分時間都是走。對我來說沒關系,我就是想安全完賽,但一旦摔跤也特別危險。第八天我摔了一跤,那種摔跟平時完全不一樣——平時摔跤我能迅速站住,但這次包重、慣性大,摔得很重,整個人撲下去。大腿也被扯了一下,后面幾天更跑不起來了。
當然也有好處:比如說我連拖鞋、刮胡刀都帶了,每天到營地后能洗澡我就洗澡,不像有的比賽跑完一身臟。我覺得洗澡、刮胡子,這些都挺重要的。包里什么都有,比較舒服一點。
賽程12天,基本上除了在跑,其它時間不是在睡覺就是在吃。一到補給站,我第一反應就是看有什么吃的,反正他們那邊的東西我都吃得慣,奶酪、火腿什么的,還有我特別喜歡的一種食物——法國當地的couscous,很常見的一種食物,口感和小米差不多,里面有西紅柿碎。有時候志愿者自己做點東西吃,我也跟著他們吃一口。
由于是在法國比賽,不得不提的還有法棍,我特別喜歡啃法棍:有嚼頭,越嚼越香。我經常在補給站吃完,再帶兩根上路,在路上干啃,有條件就喝啤酒,沒條件就水配法棍。后來回到巴黎,我出門逛街也一樣,先去超市買根法棍啃啃,再配點啤酒就很滿足了。
這場比賽的補給系統是25個CP點加上三個大本營,但由于賽道實在太長,補給密度其實很低,而且分布不均勻——有的地方十幾公里一個點,而最遠的補給點之間相隔四五十公里,得走一天才能到。所以我從來不對補給站抱太大期望,到站了有吃的就趕緊吃點,有時候到站就睡了。
不同補給站之間的差異也很大。有的站吃的好,是本地志愿者自己做的;有的就差一些,不太能吃。我印象最深的是CP10,我到的時候,前面鄭露民和鈞月他們吃得少,我一看桌子上居然還有鵝肝,我就全吃了,吃得特別舒服。
這一次天數和里程都更長,天氣也更熱,白天確實特別煎熬。不過,比利牛斯有更具松弛感的地方:我睡得比冰川之旅多太多了。
冰川之旅是很“現實”的比賽,基本上每天只能睡三四個小時。像330的巨人之旅,你到站只能睡兩個小時;而450公里組雖然時間限制沒那么死板,但選手們也不會隨便睡。比利牛斯這邊不同,我每次到站都能多睡一會,基本上都是五六個小時起步。
這場比賽大部分地方沒有床,都是帳篷,設施非常基礎。你到了站之后要自己鋪好睡袋,在帳篷里休息。不過我屬于跑在前面的人,到站早,人不多,經常能“獨享”一個帳篷。每天的行程節奏也不一樣,有時候晚上十點多就能到站,直接睡覺;有時候半夜兩三點才到。最后兩天實在太熱,我基本改成夜里跑,白天到站以后就睡覺。
很難評價兩項賽事哪個更難,因為完全不一樣。不是說你跑完冰川之旅的450,就一定能跑下來比利牛斯,也不是說跑完比利牛斯就一定能跑450。比利牛斯難在它的距離和時間跨度——這么長的距離和連續多日的奔波,對身體素質是很大的考驗。你必須保證這么長時間內不能出大的差錯,身體、裝備、狀態、節奏都得控制得非常好。它的路段也有一定的技術性,像翻山的時候,有碎石路段,也得小心翼翼。
但冰川450的技術路段肯定還是更多,有些地方真的就是一步一步地挪下來,非常陡,非常需要技巧。所以你要說“技術難度”,冰川450是更高的;但你要說“體力挑戰”,比利牛斯更難。
另外,冰川450的補給點更密集,每20公里左右就有一個站,吃得也非常好,補給點都是山屋,跑者們可以點菜,菜單也很豐富。比利牛斯這邊的補給稀疏得多,而且有的補給點連吃的都沒有,只給你一瓶水。當然,它也允許你自己去超市買吃的。但是你得保證自己在白天路過,并且超市是開門的。歐洲的超市不像國內一天開到晚,有時候中午到下午都是關門的,所以能不能買到東西全看運氣。
我的最新一篇賽記是《900公里孤獨》,可以看作是兩年前冰川之旅賽記《900里孤獨》的續篇。
當你特別熱、特別累的時候,腳步都挪不動了,你就只能想著一步一步往前挪,一門心思要把這事兒完成。那種時候,你腦子里其實什么都沒有了,也不會去想“我是誰”、“我在哪兒”、“我怎么了”,你只想著再往前走一步。
我覺得那就是一種“無我”的狀態,是一種在極端疲憊和孤獨下,人自動進入的一種心靈狀態。這種狀態下,人就變得很渺小,很謙卑。你在自然面前,跟一只螞蟻差不多。那些疼啊、難受啊,其實都不重要了。你唯一的念頭就是:走一步,就離終點近一步。
▲比利牛斯的大石塊,與“冰川之旅”的冰天雪地
有時候我覺得這就是一種修行。在那種環境下,你跟自己對話、跟自然對話,跟自己的影子說話,跟月亮說話。只有這種極限環境,才會出現這種感覺。這種狀態很難用語言完整表達出來,也沒法精確地描述,但它確實存在,也確實讓我很著迷。
終點處的五星紅旗是組委會準備的。他們還挺貼心,準備了一面面國旗,哪個國家的選手沖線了,他們就把那面國旗放在最中間,讓你披著過線。起跑前我們也有一個國際展示,大家都拿著國旗拍照,那些細節他們都準備得很好。
▲八零在出發前與國旗合影
賽事的中國元素還包括贊助商:從今年開始,這個比賽是由凱樂石Fuga贊助的。中國跑者總共有5個人:我、鈞月、鄭露民,還有老魏和劉尚鵬。劉尚鵬是住在法國的,對那邊比較熟,其他幾位都是從國內來的。
官方意義上,這項賽事以前沒有中國選手完成過900公里的全程。它最早是2016年辦的,兩年一屆,但2018年準備要辦的時候出了點問題,好像是有些沒完賽的選手很不滿,于是把組委會告了,后來就沒辦成。那一年的比賽取消了,不過顧喜波他們幾位中國選手還是去了,他沿著“同款路線”跑了全程,只是不算正式比賽,還有關雅荻好像也跑了500公里左右。后來疫情來了,這比賽也暫停了,回歸之后中國選手也沒有第一時間去跑,直到今年,我們一下子來了五個。
這項比賽的核心性質是挑戰自己,沒有獎金,連名次都沒有,真的是為了“跑下來”這件事而跑。你說你能把這900公里跑下來,夠你吹一輩子了,真的。報名費好像是1000歐元出頭,我記不太清了,反正冰川之旅也得900歐,這比賽路程夠長、補給點數量上也夠多,主打一個量大。大家跑這個,也不是為了名利,都是為了心里那點東西。
我覺得可以啊。“小孩哥”對成績還是挺看重的,在賽道上一看到我追上來就有點急,而且賽事因為高溫中斷,他好像也有點生氣。他屬于比較爭強好勝的類型,其實這也挺正常的,年輕人本來就該這樣。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那個時候拼事業、拼成績、拼命掙錢嘛。現在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沒那么多想法了,經歷多了以后很多東西都能看得淡一點了。
但不得不說,他真挺不容易的。他現在才二十多歲,能吃這么多苦、跑這么長距離,而且還能沉住氣,這是挺難得的。他如果再多跑幾場,會越來越厲害。這種比賽,只有親身跑過才知道有多苦。年輕人能做到這一點,真的值得佩服。
我今年9月1日過50歲生日,能在半百這一年完成900公里的比賽,挺有紀念意義的。不過一開始決定報這個比賽,其實也是心血來潮。一個在西班牙的朋友說,你來試試吧,他說他能來幫我。后來他臨時有事沒來,反正我都報了,那就自己把它干完吧。
有人問,50歲之后越野生涯會是否會進入一個新階段?我的回答是:可能吧,一切皆有可能。我本來也不是那種追求成績的人,我跑比賽就是為了玩,享受這個過程。從來沒想著要拿什么名次、破什么紀錄,我就是跑得動就跑,跑不動就退。我一眼看過去,這些比賽我都當成是一種體驗,就像旅行一樣,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這場比賽結束后我就回北京了,然后準備參加雄關330公里的比賽,就隨便玩一下。跑多少算多少,看狀態恢復得怎么樣。跑不下來也沒關系,跑得下來就當給自己過生日了。回到昆明過個生日,9月中旬也不會再來歐洲跑冰川之旅了。以后還跑不跑?不好說,沒準哪天又想去了,但也可能換個思路,比如重新去跑330,跑個“享受型”的:一路吃吃喝喝,卡著關門時間回來,還能省點住宿費。像今年這種早早跑完,還得自己掏錢住賓館,虧死了。下次我就計劃著150小時回來,把“吃住的本”賺回來。
9月初過完生日,我可能會去做一件自己拖了十幾年的事兒。你們很多人都知道“八零”這個綽號的來歷,是那輛豐田越野車,我開著它去了很多地方,包括西藏,但后來覺得開車沒意思,不如試試騎行,于是開始騎車。我是云南人,原來給自己定的目標是四十歲以前騎完滇藏線、川藏線到拉薩,當時什么都準備好了,結果單位不給假,計劃就擱淺了。
▲年屆半百,跑者八零準備在騎行路上再出發
這一耽擱就十幾年,現在我都五十歲了。我想,也該把這個“舊夢”圓一下了,那感覺應該挺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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