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特曼親述 GPT-5 背后的故事：從搶人大戰到 AI 自主發現新科學

8 月 8 日，GPT-5 在凌晨發布。比起預期的顛覆，第一時間涌上的更多是失望和吐槽——等了這么久，卻只看到一些乏善可陳的功能。畢竟，距離 GPT-4 的發布已經過去兩年半。

但 GPT-5 展示的遠不止于此。智能體能力的提升，讓它更像是一位全能的個人助手。在發布同一天的采訪中，OpenAI CEO Sam Altman 提到，他設想的優先級是邊界先行、能力隨后。這幾乎就是一種宣告：超級智能的前夜已至。

什么是超級智能？在今天，AI 編程、一人有限公司、通用大模型拿下 IMO 金牌，這些早已不再令人驚訝，即便五年前仍難以想象。Sam Altman 在 GPT-5 發布后的訪談中給出過自己的定義：如果一個系統能比我更好地管理 OpenAI，比最優秀的研究員更擅長研究，比其他人在各自崗位上做得更出色，那它就是超級智能。

在 6 月與親弟弟 Jack Altman 的一次對談中，除了技術設想，Sam 還分享了對人性、社會和歷史進程的反思，讓人得以窺見 GPT-5 背后的歷程。或許未來某天，AI 能夠自主發現新科學，但他始終認為，人類的天性是關心他人。我們需要把人放進故事里，讓人們說：「是那個人做了這件事。」

Sam Altman 與 Jack Altman 的對談

這種更為博大的共情也許正是 OpenAI 體驗的核心。Sam 說，自己收到過最喜歡的一條用戶評論是：「OpenAI 是唯一一家從未讓他覺得有對抗感的科技公司。」

OpenAI 是一家使命驅動的公司，吸引著同樣優秀的研究員，大家都懷揣著實現超級智能的愿景。7 月初，硅谷的搶人大戰讓 OpenAI 再次站上風口浪尖。Meta 組建了 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MSL），開出過億美金的合同試圖挖人，但幾個月后，不少員工又選擇回歸。Sam Altman 認為，復制永遠無法替代深度創新。

而 OpenAI 的確帶來了真正的創新。相比傳統互聯網時代用無止境信息流占據時間、用算法設計情緒鉤子消耗注意力的社交產品，OpenAI 通過對話真正幫用戶完成他們想做的事，從而帶來正反饋。這不僅證明了 attention is not all you need，也傳遞了 Sam 理想中人與 AI 的關系：一個與你目標高度一致的 AI 伴侶，幫助構建你真正想要的長期社交體驗。

在超級智能時代，如何找到屬于自己的價值？很多工作會消失，很多工作會被徹底改寫。但人類一向擅長尋找新的事物去做，找到新的方式讓自己忙碌，發明新的地位游戲，以及新的互相提供價值的模式。Sam 認為，這種能力不會枯竭。

他說，如果你是一個 22 歲、剛走出校園的年輕人，你會是歷史上最幸運的一代。因為從未有過這樣一次機會，可以去創業，去創造全新、前所未有的事物。

本期內容來自 Uncapped，以下是真格編譯全文。

- AI 攻克推理后的下一步是發現新科學：AI 的發展不再依賴下一個 token 預測，而是加速科學研究，在復雜難題上產生根本性推動。隨著能力提升，AI 甚至可能獨立承擔部分研究，自主發現新科學。

- 使命驅動與長期價值：OpenAI 的策略以使命為先，經濟收益隨之而來。Meta 等公司可以模仿或挖角，但真正的創新依賴于內部文化的沉淀。復制永遠無法替代深度創新。

- AI 通過對話帶來正向社交體驗：ChatGPT 有潛力取代 Facebook。但與傳統互聯網平臺不同，它通過主動幫助用戶實現目標，讓用戶獲得正反饋，而不是在無盡的信息流中消耗時間和情緒，從而建立起獨特的信任與粘性。

- 產品與研究并行：OpenAI 的路徑與大多數科技初創不同，它從頂尖研究機構起步，再逐步建立產品團隊，而不是先做商業公司再附加研究部門。這種順序讓公司既能保持技術領先，又能穩步推進商業化。

發現新科學是 AI 的下一個機會

Jack Altman（Uncapped 播客主持人、Lattice 聯合創始人）：今天我和 Sam 一起錄節目。在開始之前，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Sam Altman（OpenAI 聯合創始人兼 CEO）：你現在真成了我的播客兄弟了。

Jack Altman：謝謝，我想先從 AI 的未來談起。我更想聊中期的發展，因為短期對我來說沒那么有趣，而長期又沒人說得準。但未來 5-10 年是我最關心的。我想盡可能從你這里挖出一些具體的預測。我們先從軟件說起吧。目前看來，最有效的應用場景大概是編程？

Sam Altman：聊天和編程。

Jack Altman：對，聊天和編程。我好奇接下來會是什么，下一個階段會出現哪些東西？

Sam Altman：我覺得會有一些非常驚人的新產品。比如一種全新的社交體驗，或者類似 Google Docs 的 AI 工作流，但效率要高得多。你還會開始看到虛擬員工的出現。

不過在我看來，在 5-10 年的時間框架里，影響最大的還是 AI 真正能夠發現新科學。這聽起來可能有點瘋狂，但如果成真，從長遠來看，它的意義會遠超其他一切。

Jack Altman：為什么你認為它能發現新科學？

Sam Altman：因為我覺得我們已經在模型里攻克了推理能力。雖然路還很長，但我們知道該怎么做。o3 已經相當聰明了。有人會說，它的水平相當于一個優秀的博士生。

Jack Altman：所謂「攻克推理」是什么意思？

Sam Altman：就是模型現在能在某些領域里進行推理，達到博士的水準。比如，AI 已經能像頂尖程序員一樣寫代碼，能在全球最難的數學競賽中拿高分，甚至解決一些我原以為只有專家博士才能處理的問題。而我們現在對這些已經習以為常了。

Jack Altman：這太瘋狂了。

Sam Altman：的確挺瘋狂。而且過去一年里，模型的推理能力提升特別快。

Jack Altman：這讓你意外嗎？

Sam Altman：是的。

Jack Altman：你原本以為它就是在「下一個 token 預測」？

Sam Altman：我原以為要花更久才能達到現在的水平。過去一年的進展比我預想要快。

Jack Altman：推理的實現方式和你原先預想的一樣嗎？

Sam Altman：這是 OpenAI 歷史中常有的事。很多時候，最笨拙的初始方案反而更有效。我本該習慣了，但每次還是會感到意外。

Jack Altman：所以推理會讓科學研究更快，還是說會真正催生新的發現？

Sam Altman：兩者都有。其實你已經能聽到一些科學家說，有了 AI，他們的研究速度快多了。雖然我們還沒有真正能自主做科學研究的 AI，但如果一個科學家用 o3，生產力提升三倍，這已經是巨大的突破了。隨著這種趨勢持續下去，AI 可能會開始獨立承擔部分研究，甚至發現新的物理規律。

Jack Altman：目前這些進展還是主要以 Copilot 的形式出現嗎？

Sam Altman：是的，現在你當然還不能直接說「ChatGPT，去發現一門新物理學吧」，然后它就能做到。

所以目前它更多還是扮演 Copilot 的角色。但我確實聽過一些生物學家說，AI 的確幫他們想出過新思路。雖然還需要他們自己來試，但 AI 確實起到了根本的推動作用。

Jack Altman：AI 會更擅長從零搭建一家公司，還是解決一個極其復雜的科學難題？

Sam Altman：我自己也在想這個問題。你能不能讓 AI 操控一臺價值一千億美元的粒子加速器？它負責決策、分析數據、告訴我們該做哪些實驗，然后我們再去執行。或者你花同樣的錢去建一套能直接接入經濟體系的基礎設施。相比之下，哪一種更可能讓 AI 產出真正具有突破性的成果？

我覺得物理學可能是個更「干凈」的問題。如果你能獲取新的高能物理數據，再讓 AI 有能力運行實驗，這看起來就是一條更清晰的路徑。

我也聽過一些人的推測，不敢說一定對。他們認為，AI 第一次能夠自主發現新成果的科學領域，可能會是天體物理學。因為那里有海量數據，而博士生的數量完全不足以消化。或許從中找出新東西并沒有那么難。

Jack Altman：所以科學會進步，編程和對話類應用也會持續提升，那在商業層面呢？是不是意味著你也能直接讓 AI 搭建一家公司？比如直接下個指令：「幫我建一家企業」。這會發生嗎？

Sam Altman：我知道已經有人在做類似的小規模嘗試了。你會聽到這樣的故事：有人用 AI 做市場調研，找到新產品，然后發郵件給制造商，讓他們做一些簡單的東西，再放到 Amazon 上銷售，然后投放廣告。

真的有人用這種最枯燥的方式，讓 AI 把一美元投入進去，就能跑起一個小玩具生意，而且確實有效。所以這種模式會逐漸向更大規模擴展。

AGI 走向物理世界

Jack Altman：在物理世界里呢？

Sam Altman：目前還落后一些，但我認為終究會實現。我們已經有一些新技術可能讓普通汽車的自動駕駛遠遠超越現有方案。這和你說的人形機器人不太一樣，但如果 AI 真能把車開好，那也很酷了。人形機器人當然是終極目標，只是現在最大的難點還是在機械工程上。

Jack Altman：這是主要問題？

Sam Altman：也不完全是，兩方面都很難。即便我們已經有了「完美的大腦」，卻還沒有匹配的「身體」。

在 OpenAI 早期，我們做過一個機器人手臂項目，結果問題總莫名其妙地出現，比如設備總是壞，模擬器也老有偏差。但我相信我們會突破。我預計在 5-10 年里，我們會看到出色的人形機器人。它們能在街上行走，執行任務，會非常驚人。

Jack Altman：這應該會帶來巨大變革吧？

Sam Altman：我覺得那會是一個真正解鎖世界的時刻。不只是功能上的突破，還會帶來完全陌生的感受。你會逐漸習慣 ChatGPT 做一些五年前看似奇跡般的事。但如果你走在街上，看到一半的人都是機器人，你能馬上接受嗎？我不確定。很可能你會使用它們，但那種異樣感會非常明顯。

Jack Altman：就好像出現了一個新物種在取代我們。

Sam Altman：對，我也覺得會像是出現了一個新物種，甚至讓人覺得它們在接管。但它會讓人真切地感覺到「未來已至」。這種沖擊比 ChatGPT 還要強。ChatGPT 的確很驚人，新一代代碼智能體也很出色，但它們依舊困在舊的設備形態里。

Jack Altman：對，而且它們還困在電腦里。

Sam Altman：沒錯，這的確是個問題。它們現在只能在電腦上做事。但想一想，你覺得全球經濟中，有多少價值是靠坐在電腦前完成的認知勞動？一半？

Jack Altman：我原本想說四分之一，但可能真是一半。

Sam Altman：我也不確定，但肯定是個很大的數字。

Jack Altman：一旦我們擁有那種高度協同的具身智能，風險會不會更大？畢竟那些東西的力量可能會遠超人類。

Sam Altman：我不確定它會不會遠超人類。如果說制造生物武器，或者摧毀一個國家的電網，這些在沒有實體的情況下就已經能造成巨大破壞。真正令人擔心的反而是日常場景，比如家里有人形機器人隨意走動，它可能跟著我的孩子，這時我必須完全信任它。

Jack Altman：如果設想十年后我們再次坐在這里，回顧 AI 是否實現了今天的預期，你會看哪些指標？是 GDP 的增長曲線拐點？是人類壽命延長？是貧困減少？還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Sam Altman：如果去年之前你問我，我可能會說：「是的，我認為 AI 會走得很遠，但還有很多難題未解。」但現在，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信心。我們基本知道該如何打造極其強大的 AI 系統了。

如果出了問題，我猜是這樣：我們真的造出了超級智能，但它并沒有讓世界變得更好，也沒有像人們想象的那樣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聽起來很瘋狂。但如果我在 2020 年告訴你，我們會造出類似 ChatGPT 的東西，它在大多數領域能達到博士生水準，而且全球相當大比例的人會經常使用它。你可能會信，也可能不會。

但即使你信了，我敢打賭你會說：「如果真發生這種事，世界一定會完全不同。」而現在，我們的確已經有了這么瘋狂的東西。

Jack Altman：沒錯，像當年大家熱議圖靈測試，但真正通過時，幾乎沒人再關心。

Sam Altman：是啊，現在你能讓 AI 做出非常驚人的事，但你的生活方式和兩年前幾乎沒什么變化。你的工作方式也差不多。

Jack Altman：那會不會出現這種情況：我們已經擁有了智商 400 的超級智能，但生活依然沒什么變化？

Sam Altman：完全有這種可能。即便 AI 正在不斷發現新的科學成果，社會也可能需要很長時間去吸收和應用，這個過程可能會非常緩慢。

Jack Altman：有趣的是，如果這種智能以 Copilot 的形式存在，人們還是會把功勞歸給實驗室里的首席研究員，即便背后是這個智商 400 的智能體。

Sam Altman：我覺得無論如何都會是這樣。人類天性就是在乎其他人。我們需要把人放進故事里。我們會說「是那個人做的這件事」。無論是做出一個決定，還是犯了一個錯誤，總之一定要有人。

Jack Altman：這也是為什么我很驚訝你不認為，如果真的有一個超級逼真的人形機器人，人們不會把這種投射也放在它身上。

Sam Altman：我覺得答案會慢慢顯現。也許我錯了，但我認為，隨著具身智能的發展，我們和它們的關系會比現在更緊密。

Jack Altman：但是？

Sam Altman：但我仍然相信，人類天性上就是更在乎彼此。這很可能深深根植于生物學。如果你心里清楚它只是個機器人，不管看起來多么像人類，最終你都不會那么在意。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測。

Jack Altman：所以推理是智能的一個核心組成部分，而這個問題已經基本得到解決。那現在是不是還有另一條線，比如關于「主觀能動性」或「自我導向」的研究？這是值得關注的方向嗎？

Sam Altman：你說的可能是那種能在極長的時間跨度里，始終朝著一個目標前進，并在過程中完成大量復雜步驟的能力。

Jack Altman：對，就是這個意思。

Sam Altman：而這正是我們在研究的方向。

超級智能時代的個人價值

Jack Altman：從技術發展的路徑來看，你覺得哪些結果是必然的，哪些部分你仍然不確定會朝哪個方向發展？

Sam Altman：我認為我們一定會發展出極其聰明、強大的模型。它們能夠發現重要的新思想，也能夠自動化處理海量的工作。但如果真的發生了，我完全無法想象社會會變成什么樣子。

所以我最關心的仍然是能力的問題。但我也覺得，也許現在應該有更多人去討論：如何確保社會真正能從中獲得價值？這些問題反而變得更難、更模糊了。換句話說，我們可能真的會解決超級智能的問題，但社會卻依然糟糕。

Jack Altman：我也搞不清楚，為什么有些人對這些說法沒什么反應，是因為他們只半信半疑嗎？這其實也是技術史的一貫模式：人們不太相信，然后事情真的發生了，人們就慢慢適應。

Sam Altman：我覺得在技術預測上，我們基本一直是正確的。但當這些預測成真時，我原本以為社會變化會更大，然而事實卻不是如此。這也未必是一件壞事。

Jack Altman：短期內最明顯的影響之一可能是就業。這似乎并不需要什么夸張的推測就能預見，像現在客服行業的變化幾乎是板上釘釘的。

Sam Altman：我的看法是，很多工作會消失，很多工作會被徹底改變。但人類一直很擅長找到新的事情去做，找到新的方式讓自己忙碌，或者找到新的地位游戲，以及新的互相提供價值的方式。我不認為這種能力會枯竭。

從現在的角度看，這些可能顯得越來越荒誕。比如幾年前「播客博主」根本不算一份真正的工作，但現在你找到了盈利模式，做得不錯，大家也都替你高興。

Jack Altman：我們確實很高興。

Sam Altman：不過，如果一個自給自足的農民來看，可能會覺得這根本不是工作，而是你在玩一種自娛自樂的游戲。

Jack Altman：我覺得他們會訂閱這個播客。

Sam Altman：我敢打賭他們會。

Jack Altman：他們會喜歡的，但我確實覺得短期內這是一個大問題，長期誰也說不清。讓我好奇的是：在過去的轉型中，比如從人人都是農民，到我們現在所做的各種事在當時看起來都毫無意義。這一次會不會有所不同？如果資源真的足夠豐富，每個人都有所需，那是不是意味著人們不再去創造新的工作？

上周 Vinod Khosla 來做客這個播客，他認為，人們會消耗更多閑暇，這一次我們會進入一個「資源充裕」的狀態：每個人都能獲得所需，我們可以建造各種設施，人們就可以盡情享受生活。

Sam Altman：我覺得這里相對的視角很重要。在我們看來，那些人可能就是在消耗大量閑暇。看看你，穿著一件價值兩千美元的 Loro Piana 毛衣，在這兒錄播客。這確實也像是享樂。

但對我們自己而言，我們的工作感覺極其重要、壓力很大，同時又令人滿足。如果未來大家只是為彼此創造更好的娛樂內容，也許這就是我們現在至少其中一部分人正在做的事。

Jack Altman：沒錯，我們換個話題吧。我不喜歡這個方向。聊聊 OpenAI 吧。

Sam Altman：這就是兄弟的好處。他們能戳穿你那些虛偽的說辭。

AI 的新形態會走向通用

Jack Altman：到目前為止，OpenAI 已經有了面向消費者的業務，也有 B2B 業務，還在和 Jony Ive 合作硬件項目。這些看起來都在醞釀中。你能談談 AI 整體的潛力嗎？或者至少在某個階段會形成怎樣的格局？

Sam Altman：我認為，消費者最終想要的會是一種可以稱為 AI companion（AI 陪伴）的東西。它存在于云端，通過不同界面和產品，以各種方式幫助用戶。

它會了解你，理解你的目標，知道你想完成什么，還能掌握你的信息。有時你會直接在 ChatGPT 里提問，有時用一個更偏娛樂的版本，有時則通過其他接入我們平臺的服務，或者使用我們研發的新設備。

但無論如何，你都會有這樣一個東西，幫你完成想做的任何事：有時它會主動推送信息，有時回應你的問題，有時只是安靜地在旁觀察，以便未來表現得更好。我們現在還沒找到一個完全準確的詞，但 AI companion 可能是最貼切的說法。

Jack Altman：你覺得我們現在的計算設備形態是不是錯的？

Sam Altman：說錯可能太過了。我只是覺得現有形態并不是最優解。過去確實有過兩次計算革命。

在我們這一代，第一次計算革命是傳統電腦，由鍵盤、鼠標和顯示器組成。這種模式功能強大，也非常通用。第二次是觸控設備，也就是隨身攜帶的智能手機和平板。這兩次無疑最為重要，但它們都沒有 AI 的加持，因此有不少限制。現在有了這種驚人的新技術，我們就能更接近科幻作品里描繪的那種計算機。

Jack Altman：所以核心智能不變，只是換了一種形態，讓使用方式發生了變化。

Sam Altman：沒錯，但「形態」本身非常重要。

Jack Altman：因為它能隨時伴隨在你身邊？

Sam Altman：這可能就是關鍵。如果設備始終在你身邊，配備大量傳感器，能實時理解你周圍的環境，并記錄各種細節。再加上你只需一個極其簡短的指令，就能觸發復雜而精準的動作。這樣就能想象出許多全新的設備類型。

Jack Altman：除了這些，你現在還在考慮哪些組件？比如消費者在用 chat，創業公司在調用 API，還有你提到的設備。除此之外，還有哪些大的方向？

Sam Altman：我認為最重要的一點，也是外界還沒真正意識到的，就是這會成為一個「整合平臺」。它能和所有系統打通，同時無處不在。

也就是說，當你在車里，或在瀏覽其他網站時，都能保持完美的連續性。這將極其重要。未來會出現全新的產品形態，比如對生產力的重新理解，或者社交娛樂的新方式。但核心之一是它的普遍性。

Jack Altman：智能本身包含許多層次和組件，而你在能源、硬件等相關領域也有深入參與。你覺得這個完整的系統堆棧有多重要？不僅對 OpenAI，對整個國家又意味著什么？

Sam Altman：至關重要。無論是一個國家，還是全球，都必須思考從「電子」到一次 ChatGPT 查詢之間的整個鏈條。

這中間涉及很多環節。我最近開始稱之為「AI 工廠」。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元工廠」（Meta Factory），因為理論上它是一個能夠自我復制的工廠。但不管叫什么，我們必須把整個供應鏈建立起來，這不僅是 OpenAI，而是全球都必須做到的事。

Jack Altman：OpenAI 必須自己承擔很多相關工作嗎？

Sam Altman：我認為縱向整合在某些方面確實有益，但我們沒必要自己包攬所有環節。前提是整個體系能在足夠規模上正常運轉。很多事情我們可以通過合作伙伴來實現，效果同樣巨大。

Jack Altman：而且不會因此失去控制權，對吧？

Sam Altman：對。

Jack Altman：從能源角度來看，我們會消耗巨量能源嗎？這會成為唯一的結果嗎？

Sam Altman：我希望如此。縱觀歷史，生活質量的提升與能源豐富度的關系最為緊密。我沒有理由認為這一趨勢會停止。

Jack Altman：氣候問題會不會成為擔憂？還是說這些最終都會被解決，不值得過度擔心？

Sam Altman：我認為核聚變會實現，新一代核裂變也會出現。

Jack Altman：你對核聚變的信心有多大？是完全篤定嗎？

Sam Altman：我從不說完全，但信心很大，非常大。

Jack Altman：核聚變會成為主要能源來源嗎？

Sam Altman：我認為會的。但下一代核裂變技術同樣潛力巨大。我比較熟悉一家叫 Oklo 的公司，但還有其他企業也在做出色的工作。這些本身就是巨大的突破。

太陽能和儲能也在穩步進展。但我希望人類未來的能源消耗能遠超地球現有的發電能力。即便完全依賴聚變，如果把地球當前的能源消耗放大十倍、一百倍甚至更多，廢熱依然會讓地球過熱。但我們擁有整個太陽系。

Jack Altman：這是不是意味著太空探索不僅重要，而且變得更可行？

Sam Altman：是的。

Jack Altman：也就是說，我們真的要走向太空？

Sam Altman：我希望如此，如果不能就有點遺憾了。

Jack Altman：聽起來確實如此，很有意思。

Sam Altman：我是不是該創辦一家火箭公司？

Jack Altman：我之前就跟你說過，我覺得你應該辦一家火箭公司。你應該做很多事，我不知道為什么不去做。

Sam Altman：清單上還有什么？

Jack Altman：清單上的東西可多了。你會做火箭，也會做社交，還會盡可能去做更多，為什么不呢？

Sam Altman：但我更喜歡專注做一件事。我喜歡和家人在一起。而且我已經夠忙的了。

ChatGPT 成為 Facebook 的替代品

Jack Altman：既然提到社交，我能問你關于 Meta 的事嗎？

Sam Altman：當然可以。

Jack Altman：那邊的情況如何？

Sam Altman：我聽說 Meta 把我們當作最大的競爭對手。我覺得他們繼續嘗試是合理的，只是他們目前在 AI 上的進展還沒有達到預期。但我尊重這種積極嘗試新事物的態度。我預期如果這次不成功，他們還會繼續嘗試。

我記得 Mark Zuckerberg 提過，谷歌在 Facebook 初期也嘗試過做社交。那時 Facebook 內部的人都知道不會成功，但從谷歌角度看，這樣做很合理。我現在的感受也差不多。

不過，他們已經開始向我們團隊里的不少人開出巨額報價，比如 10 萬美元以上的簽約金和遠超現有水平的年薪。

Jack Altman：太瘋狂了。

Sam Altman：確實瘋狂。但讓我高興的是，到目前為止，我們最優秀的人才沒有接受 Meta 的挖角。我想人們在比較兩條路時，往往認為 OpenAI 更可能真正實現超級智能。

我也認為，最終 OpenAI 可能會成為價值更高的公司。但 Meta 的策略是用高額薪酬預先承諾吸引人才，而不是依靠工作本身或使命感。這很難建立起良好的文化。我希望 OpenAI 成為全球做這類研究的最佳地方。我們已經營造出了一種獨特的文化。

如果我們成功了，而且研究團隊成員相信我們有很大機會成功，那么每個人都會在經濟上獲得巨大的回報。這種激勵模式與我們的使命高度一致：先是使命驅動，經濟收益與其他一切隨之而來。

我對 Meta 很多方面抱有尊重，但我不認為它是一家擅長創新的公司。OpenAI 的特別之處在于，我們已經建立起一種能夠持續創新的文化。我覺得我們理解很多 Meta 并不了解的東西，而這些正是成功創新所必需的。某種意義上，這次人才爭奪對我們團隊反而起到了一個澄清作用。

Jack Altman：核心問題可能在于，你認為目前 AI 的研究成果能被復制到什么程度，這樣夠嗎？

Sam Altman：我不認為復制夠用。Meta 內部有不少人或新團隊認為他們可以通過模仿 OpenAI 追趕。但如果你看看現在很多公司的聊天應用，它們和 ChatGPT 極其相似，甚至連 UI 上的錯誤都照搬過來，研究上的努力幾乎完全是為了追上我們。這讓我想起我在 YC 學到的一課：復制幾乎從來不會成功。

當你只是追趕競爭對手的過去，而不是培養自己的創新文化時，你永遠學不會真正的創新。一旦陷入這種狀態，挑戰的深度遠比人們想象的大。

Jack Altman：那你們是怎么做到的？既是一家高度商業化的公司，又是一家高度研究導向的公司。幾乎沒有類似案例。

Sam Altman：我們在產品上仍是新手，我們還在學習，必須證明自己能把它做好。很多科技公司是先建立一家運營良好的產品公司，再加上一個管理不善的研究部門。而我們完全相反，先是一家出色的研究機構，再加一個起初管理混亂但逐漸改善的產品團隊。

我相信最終我們會成為出色的產品公司，對團隊在這方面的努力我非常自豪。兩年半前，我們還只是一家研究實驗室。

Jack Altman：才兩年半？不可思議。

Sam Altman：是的，我們從零開始建立一家公司。人們在這里取得的成就真的令人驚嘆。

Jack Altman：但 ChatGPT 是在 2023 年 11 月 30 日上線的。顯然，要組建一支會創業的團隊比組建一群懂研究的人要容易。

Sam Altman：現在也是如此。大多數需要在這種規模上打造產品的公司，準備時間都遠遠超過兩年半。

Jack Altman：為什么 Meta 會把你們視為如此直接的競爭對手？我能理解，他們大概覺得 AI 是未來產業核心，這本身就夠理由。

Sam Altman：之前在 Meta 工作的一位朋友告訴我，外界通常把 ChatGPT 看作 Google 的替代品，但在 Meta 內部，他們把 ChatGPT 視作 Facebook 的替代品。

Jack Altman：因為人們花時間在上面聊天。

Sam Altman：是的，人們和它對話的方式完全不同，而且更喜歡這種體驗。這不僅僅是爭奪時間，更重要的是，用戶會覺得在互聯網上「doomscrolling」（無止境地刷信息）只會讓自己變得更糟。短期可能感覺不錯，但長期來看，會讓人狀態下降，甚至覺得自己也不好。

而我們很自豪聽到一些用戶談論 ChatGPT 時說：「我更喜歡這樣的自己。」因為它在幫助他們實現目標。我聽到的最好的評價之一是，有人說 OpenAI 是唯一一家從未讓他覺得有對抗感的科技公司。

你看，Google 一直推送質量越來越差的搜索結果和廣告；Meta 努力劫持我的大腦，讓我不停滑動；Apple 手機我愛不釋手，但它不斷推送通知分散注意力。而 ChatGPT 給人的感覺就是：它只是幫我完成任務，這很難得。

Jack Altman：有沒有可能做一種社交產品，既保留人際互動，又具備這種積極能量？

Sam Altman：我想象過一種可能性，但還不確定具體意味著什么。比如能不能有這樣一個信息流，沒有任何默認內容，而由你來提示。你可以說：「我在健身，能推一些相關內容嗎？」或者「我想了解時事，請以中立角度推薦真正有用的信息，而不讓我憤怒。」

這種信息流顯然無法像算法驅動的「情緒鉤子」讓人停留更久。理想狀態是與用戶目標高度一致的 AI，幫助你構建真正想要的長期社交體驗。

我常常覺得，每天早晨醒來，我是那個充滿能量、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滿懷美好意愿的人，會為一天立下目標。但現實總是接踵而至，到晚上十點，我會想：「我原本今晚不打算喝酒，但算了，就喝一杯威士忌；我原本不想刷 TikTok，但隨便劃兩分鐘。」

Jack Altman：你不該這么拼命。

Sam Altman：我同意。但如果我能始終保持早晨那個理想狀態的自己，如果科技能幫我實現真正想要的事，那就太好了。

工作像一個預訓練模型

Jack Altman：十年前我們還住在一起，那時你已經在負責 YC。我記得那時候你就很有主見，基本上就是按自己想法去做，不受什么規則約束。但這幾年，我感覺你更無拘無束了，比如 Stargate 項目、把 Fiji 納入公司、還有和 Jony Ive 的合作。我好奇，你的心態上是不是發生了什么轉變，讓你能以這種方式推動這些事情？

Sam Altman：我奶奶以前常說，變老的好處之一就是，你越來越不在乎別人怎么看你。我確實有這種感覺，再加上我已經穿越過很多火線。年紀大一點確實讓人更自由，不太在意外界評價。

Jack Altman：你現在還有一些懸而未決的事嗎？

Sam Altman：還有很多，隨著 OpenAI 資源和潛力的增加，我們能做的事情也越來越多。不過有些項目暫時還不可能，比如我很想在太陽系里建一顆戴森球（dyson sphere），把整個太陽的能量用來打造全球最大的超級數據中心。但那只能留給幾十年后的未來。相比過去，我們確實更有能力去做更多事情了。

Jack Altman：當你有這么多選擇時，你怎么取舍？你可以做火箭公司、做社交網絡、或者全力投身機器人領域，幾乎隨心所欲。

Sam Altman：我的精力完全不夠用，更何況我從來沒想過要經營哪怕一家企業。我原本以為自己會一直做投資人。

Jack Altman：是啊，我也以為你會一直做投資人，那生活確實挺不錯的。

Sam Altman：但我還是更想把這一件事做到極致。我相信會有其他人去打造偉大的火箭公司。

Jack Altman：你喜歡現在的狀態嗎？還是說已經遠遠超出了你的預期？

Sam Altman：我當然覺得非常幸運，也非常感激。毋庸置疑，有一天我退休了，一定會懷念現在的日子，可能會想，「天哪，現在有點無聊，那時候真是太酷了。」

Jack Altman：這確實很重要。

Sam Altman：確實很重要，也讓我很有成就感。我對能做這樣的事心懷感激。大多數時候我都很喜歡，但也必須承認，這一路走來完全是超負荷狀態，比我想象的更身處風口浪尖。

Jack Altman：畢竟這并不是你最初的設想。大多數創業者，如果做軟件公司，他們會期待只是做一家軟件公司，而你顯然沒預料到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Sam Altman：是啊，這本來是我退休后想做的事。我只想經營一個小型研究實驗室。

Jack Altman：而且本來完全有可能不會走到今天。很多平行世界里，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Sam Altman：沒錯。

Jack Altman：拋開工作時長和喜好不談，你現在的體驗更像是一種沉重的使命，還是像有趣的智力拼圖？

Sam Altman：兩者兼有。就社會影響力而言，這無疑是我一生中最重要、最有影響力的工作。我不想自我陶醉，但或許 OpenAI 真的會被視為某種取得歷史性成就的事業。每當我退后一步思考時，都會有這種感受。

但在日常層面，它更像由無數小事情構成，我也從中獲得很多樂趣。我熱愛和同事們一起工作，這很有意思，但有些部分壓力也很大，讓人痛苦。整體感覺更像一個復雜又有趣的謎題，而不僅僅是一項重要工作。

Jack Altman：你還能隨時和任何你想見的人交流，這很酷，你也能隨意思考任何問題。

Sam Altman：不，我可沒辦法隨心所欲地思考。我得到的是各種問題。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預訓練模型。每天早上醒來，大概只有一個小時屬于自己，之后就像被信息流沖刷，只能不停地做出反應。

Jack Altman：我想你還是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放進這個「模型」，即使無法控制能花多少時間在上面。

Sam Altman：但我的感覺不是這樣。基本上只有在一天真正開始之前，我才有一點自主權，能做一些決定。之后就完全進入被動應對狀態。挺有意思的。

Jack Altman：是啊，考慮到規模的擴張速度，這似乎沒辦法避免。

Sam Altman：我還在努力找平衡。

Jack Altman：挺難的。不過我想，隨著你不斷招募新高管，到了某個階段情況可能會好轉。

Sam Altman：希望如此。

Jack Altman：再聊聊你的個人感受。有一點我很感興趣，雖然你本人沒怎么變，但顯然你已經從科技圈名人變成《紐約時報》上的公眾人物。這種轉變有沒有好處？還是全是麻煩？

Sam Altman：我覺得科技圈的名氣其實很有好處，那是一個剛剛好的層次。如果你在科技圈有名，你能推動很多有趣的事情，見到任何你想見的人，鼓勵別人做事，有很多機會。這種感覺挺好。我又不是真正的名人，那種狀態會非常糟糕。但現在的情況也讓我沒法完全過上普通生活。

Jack Altman：當然，這和明星效應不一樣。你永遠不會像 Tom Cruise 那樣酷。

Sam Altman：但至少我還能在街上隨意走動。

Jack Altman：對了，上周末我們在 Exploratorium 禮品店，有人說「ChatGPT 的 CEO 在這里。」挺有意思。我兒子現在還把 ChatGPT 叫 Siri，我覺得很好笑。

Sam Altman：我們得聊聊這個。

Jack Altman：是啊，今天早上我還和 Siri 說過話。

Sam Altman：上周末你們打電話過來，他問我「你真的就是做 ChatGPT 的人嗎？」那一刻特別有趣。

Jack Altman：簡直就是「發明 Siri 的人」在這里。說到孩子，你覺得按照目前趨勢，這會改變你對孩子學習的看法嗎？會教他不同的東西嗎？

Sam Altman：我兒子昨天剛學會翻身。

Jack Altman：那已經很厲害了。

Sam Altman：是的，我不覺得未來對他來說會很奇怪。他會在一個「計算機理所當然比人聰明」的世界長大，會學會極其熟練地使用它們，做出驚人的事情。這對他來說就是常態。

Jack Altman：希望事情能按這個方向發展。經歷了一切之后，再回到 YC，你覺得那是一段什么樣的經歷？會不會有追憶往昔的感覺？

Sam Altman：懷舊感非常強烈，而且回去和新一屆創業團隊交流總是特別有趣。

Jack Altman：我一直覺得 YC 代表硅谷最純粹的部分。

Sam Altman：我完全同意，一百個同意。

Jack Altman：那種氛圍真的很讓人開心。

Sam Altman：是啊，真誠、積極、充滿能量、令人愉快，且顯然很有效。

Jack Altman：好吧，這次談話真是太棒了。媽媽，希望你在看。Sam，非常開心，謝謝你。

Sam Altman：謝謝你，Jack。

文｜Cindy

排版｜Ney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