棱光 ▏三十年后，再去那個老地方

樓下裝修第四天，突突聲早上八點準時響起，家里還是不能待，但我已有了去處。

放包里一瓶礦泉水，騎車直行四個紅綠燈，左拐再左拐就到了。

我沒著急進去，先是打量起這個少年時期經常光顧的地方。除了還是那個大樓，所有的當年都不復存在。三十多年里，無數次經過，也曾無數次光顧周邊，但那個通向大樓內部的門卻沒再踏進。

成年后的世界變得瑣碎和忙碌，復雜到不暇凈土去裝飾。這高雅的地方被遺忘在舊時光里，灰塵抹掉痕跡，剔除在記憶的千里之外。

按指引進到室內，眼前一排排書架整齊有序，像老朋友重逢在異地，面熟卻需要用力才能記起。

服務臺沒人，我遲疑片刻，還是順著第一排書架走起。眼花繚亂的書目，使我暈眩著摘掉眼鏡，伸長脖子瞪大眼睛，越發沮喪視力的不濟。

昨天看畫展，當卷軸下方標牌的小字，戴不戴眼鏡都看不清時，心里好一陣難過。想到待在家里最廢的就是眼睛，隨時可躺可臥地看書刷手機，長時間啟用近視力，眼鏡已找不準我需要的焦距。

費勁地選兩本，趕緊坐到座位上，無人的環境，更要彰顯自己是個規矩人。

選《伊索寓言》是因為好讀，初到陌生環境，我需要先適應，會耳聽八方兼顧其他，比如管理員長什么樣，進來的都是什么人等。最初的半小時，書讀得三心二意，跟裝樣子差不多。寓言故事讀著不費勁，像撫摸一個舊玩具，先陌生而后熟悉。

《人間詞話》里的插圖是國畫，結合文字品讀非常有意境。想起小時候看的連環畫，我文字、圖畫都看得仔細，遇到喜歡的插圖，還會臨摹。這本書正應和我畫畫的愛好，便拍照上網買下相同版本。

陸續有借書人在卡機上操作，得以聽到管理員那克制的男中音，第一反應就是符合——事業單位慣有的腔調。似傲慢也非傲慢，反正有點居高臨下。也不是沒有耐心，只是反問的語氣使人不敢多問，擲地有聲的簡言充滿威懾力。

耳聽為虛，直到我去詢問借書卡事宜，才看到一位長我幾歲、鬢角微白的瘦臉男人。雖是一副冷臉，但有問必答。得知幾十年前的借書證沒有存檔，按他指示我在機器上辦了新的。他還教會我在手機上查看所需書目的庫存，使我覺得他人還行，說話方式只是職業習慣。

下午，當裝修的噪聲又襲來時，我快速穿衣下樓，還蔑視了一眼發聲源：鬧你的吧，俺有地方去。風馳電掣，把耳中的噪音拋棄在風里。

帶著上午借到的兩本書，輕手躡腳坐在上午的座位，已經有兩位讀者。

先看上午的筆記。

“如今，找熱鬧的地方容易，尋清靜的地方難；找繁華的地方容易，尋拙樸的地方難，尤其在大城市的附近，就更其為難的了。”——賈平凹《靜虛村記》。這段話恰是我這幾天的心境。尋尋覓覓，慶幸我找到理想場所。

賈平凹《自在 獨行》里的文章我差不多都讀過，再讀，如有過一面之緣的路人，看很久才想起有過交集。痛恨自己的記憶力，書讀也是白讀。

“也許讀過的東西有一天會全部忘掉，但正是這個忘掉的過程，塑造了一個人的知識結構和舉止修養�！敝钡皆僖姉顬戇@句話，沮喪之心才得以撫慰。

三毛的作品我讀過很多，是我年輕時非常喜歡的作家�！队肋h的夏娃開場白》里的心境依然影響著現在的我。

摘錄如下：

俄國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說過一句使我十分心驚的話，他說：“除非太卑鄙得偏愛自己的人，才能無恥的寫自己的事情�！�

我有一陣常常想到這句話，使得寫作幾乎停頓，因為沒有寫第三者的技巧和心境；他人的事，沒有把握也沒有熱情去寫；自己的事，又心虛得不敢再寫，我不喜歡被人看視成無恥的人，可是老寫自己生活上的事，真是覺得有些無恥。

后來，我又想到許多我生命中經歷的事，忍不住想寫，不寫都不行，當時，總會想到杜斯妥也夫斯基那句話——老寫自己的事是無恥的——每想這句話，心中便氣餒得很，呆呆的坐下來看電視，什么也不寫了。

想了又想，結果想明白了，我的寫作，原本是一種游戲，我無拘無束的坐下來，自由自在的把想寫的東西涂在紙上。在我，是這么自然而又好玩的事情，所以強迫自己不寫，才會是一種難學的忍耐，才會覺得悵然若失，我又何苦在這么有趣的事情上節制自己呢！

周五六連去兩天，發現在老地方里重啟的都是老愛好。這些在家很久不看的文字，再見面時，竟是：“哦，原來你還在這里”。

閱讀馮唐的《了不起》：用極致的自律換人生選擇權。

現在我已不是“文學青年”，“駁雜”是我當下的狀態。我時常以“豬吃雜食，羊吃綠草”來自嘲。我是豬性，很佩服羊的專一。我一輩子或許都不可能在某個領域有所建樹，但我會在多個領域收獲樂趣。齊頭并進，相互兼顧，豐富交錯，是我想要的人生。

如果說年輕時曾有過夢想，經過三十年，早已泯滅在復雜的經歷里，所以我佩服那些堅持自己的人。

可我性格終究不是那樣，我為別人而活，有奉獻精神，別人的需求總比自己重要。直到退休，直到不被需要，我才逐漸找回自我，但心境卻已不復當年，一心求樂，散淡過余生。

幾乎跟之前的活法一刀兩斷。

不念過去，不畏將來。

現在我畫畫，就純粹地畫，不拔高成就，只開心就好。臨摹書法，就隨心性，不鐘情門派，只提升筆力。喜歡文字，就做公眾號，之前寫書畫評論，現在記錄日常，一心只為生活留下痕跡。

順著心意做事。人生海海，活在當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