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似乎格外能忍痛。這些結構精巧又堅韌的脊柱,往往被主人長時間忽視,直到再也忍不住。
文丨新京報記者 李聰
編輯丨陳曉舒
校對丨趙琳
?本文4306字閱讀8分鐘
在骨科診室里,徐文斌見過太多早就該來的患者。
年輕的CEO因頸椎問題未及時治療,醉酒后被不當搬運導致癱瘓;年輕媽媽誤以為妊娠期腰酸背痛是正常反應,忽視腰椎長期承壓的傷害;大貨車司機腰椎痛靠止痛藥撐了一年才來看病;上班族腿疼沒有時間請假,托母親來問診;七旬老人骨質疏松性骨折強忍兩年,導致再次骨折……
在現實生活中,太多人把生計和責任放在身體之前。
徐文斌是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邵逸夫醫院骨科副主任醫師,行醫13年來,他越來越感受到,脊柱承受的不僅是身體的重量,還承載著生活的壓力。
成年人的脊柱由33個椎骨組成,包括頸椎、胸椎、腰椎等,它們彼此疊加在一起,承擔著身體大部分重量,也保護著脊髓和重要臟器。
在他的觀察里,中國人似乎格外能忍痛。這些結構精巧又堅韌的脊柱,往往被主人長時間忽視,直到再也忍不住。
在診室里,徐文斌的工作不僅是手術和診斷,更是安慰、勸說與鼓勵。
在診室之外,他嘗試用另一種方式,提醒人們關注長期承受過度壓力帶來的脊柱疼痛和病變。
2022年,徐文斌開始在社交媒體上發布科普短視頻,他把復雜的醫學知識化成日常語言。有人跟著鍛煉操緩解頸椎壓力,有人為了脊柱健康改變生活方式,還有人因此走進醫院。
以下為徐文斌的講述。
徐文斌為患者查體。 受訪者供圖
對疼痛的忍耐不是美德,而是隱患
在骨科門診,我接觸最多的癥狀就是疼痛。
疼痛已被列為“第五大生命體征”——與體溫、呼吸、脈搏、血壓共同作為評估生命狀態的關鍵指標。但中國人好像特別能忍,腰痛、腿麻這些事,總覺得“能撐就撐”,直到忍無可忍才走進醫院。
“為什么拖這么久才來醫院?”這樣的提問在我的診室里出現過很多次。
有一位貨車司機因為多年腰疼、腿痛,一直沒有時間,也沒有決心看病。最后因高熱疊加癱瘓被送進ICU。
大貨車的活兒一旦停下來就相當于把客戶給了別人,全家都靠他的收入,哪怕停個一周也不行。
檢查結果提示他有嚴重的腰椎化膿性脊柱炎,病菌侵入導致椎體、椎間盤和周圍軟組織的炎癥,腰椎神經管內全是膿。這種情況需要動很大的手術,對他的身體也是考驗,同時他還有肝硬化等情況,身體狀況始終達不到手術條件,我們只能做一些藥物保守治療。拖得太晚,這位司機大哥往后只能長期臥床,還需要不斷地花錢調理、治療和康復。
脊柱相關疾病大多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而是多年習慣的累積。
腰椎間盤突出、頸椎病等疾病往往是長期勞損或老化積累的結果。神經壓迫的時間越久,恢復起來也越困難,就像緊繃的弦,斷了就徹底無法續上。
從醫學的角度上,對疼痛的忍耐不是美德,而是可能被無限放大的隱患。
我曾接診過一位由其他醫院轉送來的年輕CEO,前一晚醉酒,醒來后他不僅手腳不會動,還出現了大小便失禁的情況。
檢查后發現,引起脊髓壓迫的,是他頸椎神經管中慢慢變硬的韌帶。醉酒的人,腦袋總是耷拉在一側。可以推測,他被人攙扶搬運中,頭頸擺放不當或磕碰,讓本就長期被壓迫的脊髓遭遇新的外傷。
不猛烈的痛常常被忽視,但柔軟的韌帶并非一天變硬,他本來有充足的時間處理。后來即便他的手術順利,一部分神經已經壞死,導致手腳無法動彈,很難再做回正常人。因此頸椎不好的人,喝酒需要謹慎。
我還遇到過一位女性患者,她是車間工人,在網絡問診多次,是為了尋找不手術就能改善腰腿疼痛的方法。她也在吃止痛藥,去醫院看病都只能趁車間機器停下來檢修的空當。機器都有維修的時間,人卻沒有。
還有個病人是一位50多歲的男性,皮膚黝黑,身上肌肉線條很明顯,但走200米左右,腿就開始發麻。
我初步判斷是椎管狹窄,拍了片子發現,他有一節神經已經被壓了90%,這意味著必須手術。對方堅持保守治療。因為他家里有老小要顧,沒有本地醫保,工地上的活兒才干了一半,必須先干完手頭的活兒。換句話說,他沒有選擇的權利。
我理解患者的難處,手術加上康復,有多少人能承受住三個月的休息呢?
偶爾我也在想,如果是我生病,除非干不動,否則我也停不下來,門診排到一個月后,還有滿滿的手術,沒有哪一場是可以停下來的。
這些年看病人、做手術,我越來越感受到:脊柱承受的不只是身體的重量,還映照出當代人背負的生活壓力。
打工人怕失去收入,老人怕成為負擔,孩子怕讓父母擔心……一個人是否有機會做手術,是否有權利去治病,背后牽連的往往是家庭的承受力和社會的保障能力。
醫學只是入口,透過它,我看到的是更廣闊的人生和社會處境。
一位骨科醫生的日常
網絡上常把骨科手術室想象成敲敲打打的“工地”。我們確實要用到小榔頭、鉗子、螺絲刀等工具,這是骨科跟其他科室不一樣的地方。
骨科醫生像個修理工,車輪壞了就換一個新的,或把損壞的構件穩固起來,讓整臺“機器”繼續運轉。比如膝關節置換要把人工關節“敲”進去,骨折要用鋼板連起來。
現代骨科越來越精細,不再只是力氣活兒,更需要耐心和精密操作。
骨科的工作讓我感受到手術給患者帶來的直接改變——很多病人帶著疼痛、躺進手術室,但術后很多人就可以不痛,甚至站起來,重新行走。這個神奇的瞬間,讓人著迷。
之前存在一種誤解,認為“頸椎、腰椎一旦開刀,就要癱瘓”。因為脊柱手術本身復雜,又要求極高的精確度。比如嚴重的頸椎間盤突出,是向后壓迫到脊髓和神經,導致手腳麻,走路發飄無力等,需要通過手術切除。
在手術視野里,神經呈淺黃色如電纜,血管是紅色,椎間盤是白色;在出血的背景下,要迅速、準確地辨認并保護那幾根薄薄的“黃線”,每一步都不能有差錯。一旦在手術當中碰到或損傷,人可能就真癱了。
現在頸椎、腰椎、骨質疏松等骨科疾病的微創化診治,可以在幾毫米的精度里完成操作,切口更小,創傷更輕,恢復更快。
每周我有三天手術、三天門診。門診從早上八點半持續到下午兩點,中午不休息,能看六十多個病人。
在診室里,我喜歡與患者家屬多聊聊天,詢問工作生活的壓力,以及疼痛的影響,看看有沒有可以調整的生活習慣,理解他們遲遲不愿意治療的復雜原因,綜合真實的處境給出治療建議。
看病不易,患者走到診室,已經下了很大的決心。
門診的溝通是建立信任的過程。醫生的解釋不僅僅是為了告知病情,更是給患者“可控感”。當一個人知道身體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他才不會被恐懼壓垮。
回想早年剛工作時,我和患者的溝通常常沒有底氣,語言生硬,有時候用的是“你不做就癱瘓了”這樣的“恐嚇式”溝通。雖然能促使病人理解手術的必要性,但并不能真正建立信任。
后來我開始有意識地改變表達方式,用形象化的比喻把復雜的醫學原理翻譯成生活化的語言。
比如將脊柱中的神經網絡比喻成倒立的大樹,脊髓就是樹干,如果樹干有一整段受到壓迫,枝干就無法汲取養分,導致葉片枯黃,各個部位就不聽使喚了。
還有一種疾病叫“椎管狹窄”。我會跟患者解釋,家里供水的水管經年累月生銹了,越積越厚,水流受阻就像椎管神經被壓迫,需要把鐵銹刮一刮。
這樣的比喻簡單而直觀,很多病人說第一次聽懂自己的病,也更愿意配合后續治療。
信任一旦建立,治療效果和醫患關系都會改善。
徐文斌參加科普活動。 受訪者供圖
為“姐姐姐夫”們科普
開始做科普,我就是希望能做點兒什么,讓更多人了解疾病的早期信號,避免讓身體狀況拖到“最后一刻”。
2022年春天深夜,我愛人用手機在家幫我拍下第一個科普短視頻。現在回看,那支視頻畫面單調、聲音不清,身穿白大褂的我像在上課。那時我對拍攝一無所知,不會收音打光,不會剪輯,錄錯一句話就要重來,200字的文案常常寫一整晚。
早期也遇到過不友好的評論,但數據和大家的評論給了我正向反饋。
這些年,社會在進步,醫學在進步,大家的健康意識也要進步。及時尋求醫生的幫助,是結束痛苦最快的方式。不要等身病拖成心病,最好的治療時間是現在。
其實我門診里約80%的病人都無需手術,只要通過科學的保養和休息,加上適當的運動,大都會慢慢好起來。
曾有一位42歲的患者是初中數學老師,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寫板書,讓他的右肩肩胛骨肌肉長期緊繃,頸椎間接承擔壓力。
他知道自己有“職業病”,但直到有一天出現大拇指麻木才去看醫生,其他醫生讓他做手術,告訴他否則哪天摔一跤或者急剎車就會癱瘓。為了緩解焦慮,他在網上四處搜集信息,看了我的視頻后掛了號。
影像數據顯示他的頸椎和椎間盤確實存在突出,但我仔細做查體后發現他的病情仍處于相對可逆階段。根據臨床經驗和專家共識,他可以優先選擇保守治療,并改變一些生活習慣,比如戴一個充氣頸托,再做一些鍛煉。
但他還是有些猶豫,我告訴他如果到了非手術不可的程度,不想手術都不行。他終于拿了藥放心回家了。
如果第一時間發現腰椎、頸椎的問題,立刻充分休息,遵醫囑吃藥,做康復訓練,病情可能不會繼續發展。
門診里我最怕看到的,是那些被“偏方”耽誤的病人。
有患者來之前黑膏藥、拔罐什么都試過了,導致皮膚潰爛、長水皰。這種即便需要手術也做不了,手術需要無菌操作,只能等回家養好再說。
還有一個很讓人痛心的案例,有位患者做了火灸后背后爛了三個大洞,不斷流膿。我問他怎么不處理,他說“醫生”說“膿流得越多效果更好”。
血常規化驗顯示他的白細胞各方面指標特別高,我把他轉到感染科,后來這個病人確診敗血癥,去世了。
他們并不是不想治,而是錯誤的信息和觀念把他們推向了更糟糕的境地。對于醫生來說,醫學的無力感往往就來自這些原本可避免的情況。
2023年6月,我拍的一條頸椎跟練操“爆了”。總結原因大概是“動作簡單,音樂魔性,有情緒價值”。
如今這條視頻下面還有人留言打卡練習,并反饋跟著做了以后頸椎好受多了。我后來還拍攝了一系列鍛煉肩頸、關節、腰椎的健康操。
患者關心的,就是我們應該科普的。比如工作的時候腰脹痛、酸痛,一休息就好,疼痛不加重就可以拖一拖。但如果晚上比白天痛得厲害,疼痛持續時間長或者大腿小腿跟著痛,甚至麻木,就要去醫院排查一下。
現在每周四晚上手術結束后,我會和同事錄制視頻,三四個小時就能完成,每天發布一條。選題主要有門診高頻問題、患者常見誤區、有趣的病例,還有權威指南更新等。
安慰、鼓勵、共情,是醫生科普的獨特優勢。視頻中我摸索很多稱呼,最后決定叫粉絲“姐姐姐夫”,想傳達一種家人般的提醒——醫生和患者不是對立面,而是并肩的伙伴。
有人稱我“網紅醫生”,但我更愿意把自己定義為“科普工作者”。網紅追求流量,而科普的目標,是讓更多人理解醫學、理解自己。而我的目標是,做有溫度的“家人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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