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卡拉·諾洛夫

（Carla Norrl?f）

多倫多大學政治學教授，

大西洋理事會非駐地高級研究員

當今美國政壇最激烈的斗爭并非在兩位總統候選人之間，而是發生在各州之間——這些州掌控著決定國會席位的選區地圖。

當今美國政壇最激烈的斗爭并非在兩位總統候選人之間，而是發生在各州之間——這些州掌控著決定國會席位的選區地圖。盡管共和黨和民主黨依靠的是重新劃分選區而非軍隊，但從地緣政治角度理解他們之間的沖突最為恰當。畢竟，他們爭奪的不是理念或具體政策，而是領土。

改劃選區已成為這場斗爭的決定性工具，它使州級政府能夠創建壓制反對派選民的地圖。通過把這些選民集中到少數幾個選區，讓大多數選區把票投給本黨，或者將他們分散到多個選區，使他們在任何地方都無法獲勝，這樣政黨就可以將地圖繪制轉化為實際控制。投票仍然可以進行，但結局已定。

得克薩斯州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共和黨人剛剛通過了一份國會選區圖，旨在讓他們在眾議院多獲得五個席位。當民主黨議員逃離該州，使之無法達到法定投票人數時，得克薩斯州州長格雷格·阿博特威脅要派士兵將他們帶回。民主黨勢力強大的加利福尼亞州也以牙還牙。州長加文·紐森希望推翻該州獨立的選區重劃委員會，以確保民主黨的優勢。他認為，如果得州扭轉了局勢，加州就不能袖手旁觀。

▲在這個簡化示例中，假設選民整體結構不變，不同的選區劃分方式會導致截然不同的結果：左圖中黑方在每個選區都占多數，從而以 3:0 領先；而在右圖的劃分下，紅方則以 2:1 反超。（圖源新華社）

這一切會什么后果？民調顯示，大多數美國人認為這種黨派式劃分對民主構成威脅。根據憲法規定，加州的選區重劃委員會是獨立機構。它對得克薩斯州的效仿，表明黨派的需要可以輕易推翻民主護欄。主流媒體評論員越來越多地將這場沖突稱作某種“戰爭”。目前，其他州也考慮在本十年中期重劃選區，前總統巴拉克·奧巴馬等重要人物認可加州的舉動，認為這是一種負責任的應對策略。由此可見其中的利害關系正在迅速擴大。

盡管新地圖無疑會面臨法律挑戰，但最高法院已于2019年裁定，黨派式選區劃分屬于“政治問題”，超出了聯邦法院的管轄范圍。在這項裁決下，最后一道國家保障也隨之消失。各州可以不受限制地隨意重繪選區地圖，其后果不容忽視。布倫南正義中心2024年的一項分析顯示，目前的選區劃分已使16個國會席位更容易為共和黨獲得，而這足以決定眾議院的控制權。

當然，改劃選區并非扭曲美國民主的唯一做法。參議院、選舉人團制度、競選資金和媒體偏見也扭曲了選區代表性。但是，沒有任何工具比黨派選舉地圖更能直接扭曲競爭環境。這也是最好從地緣政治角度理解這一問題的原因。邊界決定了誰控制領土，而控制領土則賦予權力。改劃選區不僅是為了保衛現有陣地，也是為了擴張，將邊界向外推以吸納盟友，并切斷對手與戰略走廊（選票可能匯聚的地方）的聯系。一旦劃定，這些選區就會像邊境一樣受到保護，任何讓步都被視為戰略失敗。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博弈論學家托馬斯·謝林警告稱，這種不斷升級的競爭最終不會以勝利告終，只會帶來動蕩。一旦一方重新劃定戰線，另一方就必須做出回應。任何一方退卻都可能面臨長期失敗的風險。最初的正義防御行為，最終會演變成持續的擴張和反擴張，即一場政治軍備競賽。

▲美國國會大廈。

這種策略為何如此有效，又如此危險？答案在于得州、加州和紐約州等州培育的強大政治認同感。稱自己是得克薩斯人、紐約人或加利福尼亞人，就意味著屬于一個擁有強烈“我們”意識的政治共同體。改劃選區利用這種認同感，將團結轉變為人們心中自然而然的勝利保障，即使這會加深美國的內部分歧。

當代表們通過改劃選區來選擇選民時，競爭消失了。重新劃分的選區圖將臨時優勢變成永久的邊界。從地緣政治角度看，它們變成得到強化的黨派飛地和戰略走廊，旨在確保主導地位而不是引入民主競爭。

誠然，即使小國也有辦法抵抗帝國。它們可以結盟，利用地形變化，或者進行非常規作戰。此外，人口結構變化、基層動員、跨黨派聯盟以及法庭挑戰都可以擊潰最堅固的飛地。這些選項表明，被剝奪權利的人們并非完全無能為力，但它不能帶來持久的勝利。

其他國家的例子表明，這種惡性循環一旦開啟，將會產生嚴重的腐蝕效果。在波蘭，法律與公正黨在2015年后修改了選舉規則，使得選舉制度向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傾斜，從而加劇了兩極分化。匈牙利的情況值得警惕。2011年，總理維克托·歐爾班領導的青民盟重新劃分選區，這些變化雖然給該黨帶來了短期優勢，但后來卻造成難以負擔的扭曲。在某些地區贏得過多選票，意味著在其他地區浪費選票。改劃選區或許今天能帶來一定勝利，但隨著時間推移，這種歪斜的地圖可能產生難以預料的漏洞。

當地圖決定結果，選舉就有可能淪為空洞的儀式。真正的較量轉移到黨內初選，彼時候選人迎合的是最堅定選民。極端分子日益壯大，溫和派逐漸消失，兩極分化加劇。少數族裔群體承受著最大損失，他們要么被集中在少數幾個選區，要么分散在許多選區，失去有效的代表權。由于缺少資源進行長期的法律斗爭，他們很容易成為地圖繪制者的目標。

真正的危險不是選舉的終結，而是選舉將變得不再重要。一個政黨即使輸掉全州普選，仍然控制著大多數席位。代表制不再反映選民意愿，其結果是政府不再由人民選擇，而是由地圖改變時掌權的人選擇。美國最嚴重的威脅不是外部對手，而是內部崩潰，即地緣政治的內爆。

全文翻譯自報業辛迪加（Project Syndicate），原文標題“America’s Dangerous Internal Geopolitics”，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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