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螞蟻的臉 畫|馬桶

今天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位畫家華哥，沒上過美術院校，名氣很大，畫也賣得很貴，按道理應該是很知足了，可華哥偏偏不，得了“范曾病”，狂妄自大了起來，以為自己是當代最牛逼的畫家哲學家兼文學家。

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災，其實也不見得，范大師狂了這么多年，也不見有禍，華哥狂得原配“旺旺仙貝”在風帆廣場碰見都認不出了，也沒見有禍。

畫家一打開視頻，看到自己在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擁躉者點贊不停，眾生皆愛他的才，也有人愛他那個“財”，留言：“華老師聽說您每月退休金三萬三，咱倆搭伙過日子吧！”這條留言的點贊又是好幾百。這種爽是錢買不到的！盡管華哥行事方式還是摳得要死，但他還是花錢請了助理，專門替他處理粉絲這方面的事情。

華哥很重視粉絲評論，視頻說了什么，他不太記得，但粉絲懟他他瞬間就要氣炸，特別是有個叫“七老八”的狗屎，好像跟他前世有仇，在評論區像瘋狗一樣狂吠。華哥標榜自己創建了東方巡回展覽畫派，七老八就罵：“吹牛，中國根本沒有巡回展覽畫派！”華哥緬懷自己的創作歷程，總結道“很多偉大的事情要與貧窮為伍！”七老八大罵：“贊美貧窮和苦難的人一一不是蠢就是壞一一”

七老八還罵他：“你是什么狗屁文豪，東抄一句西抄一句，復制粘貼，小心，老子去找抒情的森林收拾你！”

這下畫家慌了，努力回憶這個七老八到底是誰？想了幾天，他終于想起來了，在他沒有出名之前，屋門口確實有個姓戚的，市領導的司機，喜歡跩味，吃宵夜總是一堆人……

上世紀八十年代，蔡鍔北路有家夜宵攤，就擺在望麓園衛生院門前，衛生院白天開門晚上關門，院里有個老中醫，挑疳積，母親們帶著面黃肌肉不愛吃飯的細伢子，花上一塊錢的手術費，然后老中醫輕輕抓捏著細伢子的手掌，嘴里念叨著“莫哭，莫哭”，趁其不備在虎口邊唰地劃一刀，然后擠捏出綠豆大小的肉筋，小鑷子鉗掉，壓上小棉球……整個過程不到三秒，血都不會出，更不會感到痛。挑完疳積的母子出門都是笑哈哈的。

那塊子人氣特別旺，立著根杉木電線桿，一年四季都有人在電線桿上貼止哭帖，有時候同時出現好幾張。“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個夜哭郎，行人君子念一遍，一覺睡到大天光。”

夜宵攤兩公婆、七老八和華哥都住在附近的巷子里。每天晚飯前，夜宵攤從巷子里拖到大馬路邊，一臺寶籠柜，兩只十公分的藕煤灶，一臺煤氣灶，三張折疊桌和凳子，提供蛋炒飯炒粉涼菜，蘭花干子和唆螺在家里制好了，用兩只鋁裝著放在煤火上，葷菜切成薄片，放在碟子里，份量很少，品種不多，鹵肉皮，廋肉條，臘排骨，鹵牛肉，若是那條老板備了幾份剖好的鱔魚和蛤蟆，老板娘會緊張得不行，生怕賣不出去。那時候沒冰箱，臘排骨都易生蛆，貴東西哪舍得自己吃呢！

這時候七老八來了，天降財神，他專門吃好的。“蛤蟆有幾份？”他問道。不管是兩份三份四份，最多五份，他都會說：“給老子全炸了，不要放青椒韭菜花，只放干辣椒。”

五塊錢一份的貴菜，不搞點配菜襯堆頭，好像對顧客不住（這也是長沙餐館的優良傳統），讓七老八一下就否了。

七老八喝酒喜歡搖人，街坊鄰居，同學同事，只要被他看到了，他就會招呼你一起吃點東西。那個時候華哥幾乎不與外界接觸，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畫畫，那點工資買畫布顏料都不夠，晚上肚子餓了，下碗筒子面，或者搞點腐乳剁辣椒，開水泡剩飯。七老八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實觀察能力很強，他有點同情華哥，吃宵夜時總是會支使同桌，去把華哥叫來。

提到華哥，某些鄰居一臉嫌棄：“莫喊他啰，他有餿味……”打亂講的伙計就算在七老八凌厲目光的逼迫下，啟身走到華哥門前，也不會用手敲門，而是用腳踢：“華屄，華屄，七老八喊你吃夜宵。”

華哥人長得不帶愛相，臉塊墨黑的，五官表情像受氣包。每次他都會點份蛋炒飯，不喝酒，更不多說話，吃完蛋炒飯，坐幾分鐘就走。有一次，七老八的同事拿出一本畫冊，里面有幅靳尚誼的《塔吉克新娘》，所有的人都被驚呆了，華哥陰陽怪氣地說道：“箇算么子啰，你們是冇見過真正的好畫！”

七老八都要被他氣暈：“什么是真正的好畫？哪個畫的？”

華哥回答說：“我師父列賓……”

七老八的同事打斷道：“我曉得呢，《伏爾加河上的纖夫》，衣服稀爛的，胡子拉碴，墨黑的，我不喜歡，西方的怪口味。”

七老八曾向文化館長推薦過華哥，館長很給面子，叫華哥給他畫張像，到了開飯的時間，館長湊過去觀摩，氣得飯都沒留華哥吃，轉背就給七老八打電話：“你朋友是不是住在南煤棧？”

“何解呢？”七老八問。

館長說：“把我畫得比煤炭鬼子還黑，我要是把他調到館里來畫宣傳畫，會犯政治錯誤。”

七老八埋怨華哥，華哥不服：“他本來就是農民出身，皮膚黝黑的，要我把他美化成白面書生的樣子，何式可能呢！”

華哥在翻砂車間澆注班上班，具體工作就是抬鐵水，沸騰的鐵水常常把他的眼睛灼得流淚，他狂熱的夢想就是成為畫家，而畫家要用眼睛工作。七老八蠻體貼他，心想是不是鐵水刺激了他，躲避光亮的事物，總而言之畫那些墨黑的畫是沒有前途的。

“你呀，我建議你去黃泥街看看，畫掛歷多賺錢啊。”七老八說。

華哥滿臉鄙夷：“那些俗氣的畫我畫不來！”

七老八肺都要氣炸，他指著《塔其克新娘》：“這個美人不俗氣吧？我告訴你，要是把這幅畫印在掛歷上，賺的錢可以把這一線的門面買下來。”

華哥喊道：“不是箇畫好，而是箇模特好，要是我有好模特，我照樣可以畫出來一一”

一桌人笑得打滾，笑得肚子痛，連平時顧客扯卵談從不插嘴的夜宵攤老板，也戧著眼說道：“我要笑八天！”

那天“旺旺仙貝”正好也在桌上，那個時候她還不叫“旺旺仙貝”，本名白云。七老八的同事用手指了指白云，對華哥說：“讓她給你當模特，能不能登上畫冊？”

“那還講屁！”華哥信心十足地說道。

有人掩著嘴笑，白云是七老八的女朋友，有時候會過來坐在七老八旁邊吃宵夜，不多說話，七老八也不介紹。早幾天一位作家看到白云，眼珠子仿佛要把她吞了，作家把七老八拉到一旁，極盡夸張道：“箇只妹子是哪里的啊？拋……拋物線……”

七老八不懂拋物線，他對美人也不是無感，只是他條件太好了，市委大院、下面各區局，只要聽說小戚單身，馬上就有人介紹對象。

七老八大手一揮，做出一個決定，叫白云給華哥當模特。他不需要同她打商量，她的好單位是他安排的，她還有弟弟妹妹，畢業安排工作也只能靠他。若不是白云沒到法定結婚年齡，他倆早扯證了。白云懂事顧家，性情溫柔似水，七老八說什么她都不打反口。

白云去給華哥做模特，到底去過幾次？她不說，華哥也不來匯報，像七老八這種有牛格的人，本來不該猜忌的，那天，七老八假裝是路過，吊兒郎當地礌到華哥屋里。華哥看到七老八，臉漲得通紅，馬上轉過身去找什么，最后他抓起一張報紙奪門而出。“你等下，你等下，我去丟堆……”

七老八走到畫架前，看到了白云的頭像，白云的美仿佛能穿越時空，眼睛有光，明眸皓齒，大氣又溫婉。一瞬間七老八看懂了，華哥確實畫得好！包括以前那些墨黑的畫！

他又去翻立柜，華哥藏畫的柜子，卷起的蓋起的滿滿一大柜，他瞄一眼，都覺得不錯，翻到最里面一張，他的瞳孔迅速擴大，象是看見了鬼，他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他的女朋友完全赤祼一絲不掛地出現在畫布上……

這個打擊對七老八太大了，足可以改變他的人生，這又能怪誰呢？完全是他自找的！說出去只會讓人笑掉大牙，臉都沒地方擱！他只好把這件事壓在心底，找個岔子把她暴打了一頓，把她趕走了事。

自從伴上了白云，華哥的人生開了掛，首先他憑了白云的畫像，順利進入文化館當了美工，后來他又以她為模特，畫了很多畫，這些畫能賣出天價，主要是因為他的模特很出色，買家多是沖著模特來的。華哥也毫不吝惜對白云的贊美，稱她為“我的天使，我的旺旺仙貝”！大肆炒作他在窮得快要餓死在黑屋子時，旺旺仙貝一眼就看中了他的才華，用微薄的工資給他買好吃的，買紙買筆買顏料……她總是微笑著配合畫家宣傳。

有幾年，她在清理房間時看到了七老八不該看到的那張畫，她眉頭緊鎖：“我什么時候給你當過祼體模特？”

那是他憑想象畫的，大畫家不耐煩地吼道：“這有什么大驚小怪的，你身上那幾樣東西，未必老子不熟悉？”

人的運氣都是有時效的，自從七老八把白云拱手送人，他再也沒有遇到過比她更漂亮的女人，他不恨她，也不打算原諒她，幾十年過去了，他對華哥還是恨得牙癢癢，就像黃永玉恨范曾。

華哥現在是大畫家大佬，怎受得如此鳥氣！于是招來助理，令其挖地三尺，也要把七老八找到，堵住他的嘴，不準他亂說話！

助理點頭哈腰：“您放心，我會帶四個五不爛，礌得他屋里，一個退休老倌子，看到箇氣勢，人都會嚇蠢。”

“千萬不要打人，要打也不能打出傷，要判刑，出了畫符子我不管啦。”畫家說。

“老板，您放心，我們只是嚇唬嚇唬他，不會打傷他，真要岀了事，也不會牽扯到您頭上來，我們是粉絲自發維護偶像的形象的行為！”

“要是他還是犟得要死呢？”畫家仍不放心，“給點錢讓他閉嘴，現在幾萬塊錢也作不了什么用。”

這個世界上可能只有七老八才了解他一段最屈辱的經歷，他現在又是大得不得了的名人，畫家不想鬧得滿城風雨。

助理聽到老板加碼，工作熱情高漲，他先在少帥府對面那塊子找，老房子早拆遷了，又馬不停蹄地趕到河西望城坡，終于在某個小區找到一個老倌子，是那里來的拆遷戶。老倌子說，“是有個姓戚的，好像叫七老八，原先是領導的司機，早就移民了。”

“他移民到哪里去了？”助理問。

“好像是太平洋島國，”老倌子說。

助理氣一坐，這下好了，一毛錢利潤都沒有了！禁不住大罵：“下巴頭！冇出息！移民要移到近點的國家，富點的國家唦。”

“聽說他好像跟總統打隔壁，混得蠻好呢！”老倌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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