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業回流美國——特朗普的“水池命題”

特朗普（Donald Trump）重返白宮所秉持的最核心選舉承諾之一，是“讓制造業回歸美國”，這也是他就職以來為數不多始終堅持努力的項目之一——但效果呢？

POLITICO駐白宮專職聯邦機構及國內政策記者梅瑟利（Megan Messerly）日前撰文指出，特朗普本人所推行的另一些核心政策正切實有效地在給他的制造業回歸大計使絆子。

她在文中指出，特朗普“旨在保護美國生產商的關稅，卻抬高了他們在美國擴張業務所需原材料的成本。新的簽證政策可能會縮小擴張所需的人才儲備。而白宮預算鷹派人士推動的削減開支措施，也威脅到企業獲得一些補貼，而這些補貼正是企業讓就業崗位回流獲得回報所必需的”，“這些政策加在一起，凸顯了特朗普有時即興施政方式的局限性，也凸顯了其關稅制度更注重報復而非發展。結果，美國商界領袖表示，這種代價高昂的平衡行為越來越難以駕馭”。

她舉例指出，關稅提高了進口設備（例如社區大學實驗室使用的訓練機器人）的成本，使得政府希望填補這些新崗位的美國工人的培訓成本更高。美國電氣制造商協會（NEMA）公共事務高級副總裁佩德森（Spencer Pederson）就曾表示，制造商“百分之百地贊同”特朗普重建國內產業的目標，但發現政府的政策有時與其目標背道而馳，“我們只是不希望它成為一個進一歩退兩步的解決方案”。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協會旗下擁有300多家本土行業制造商，這些制造商和這類協會從來都是美國貿易保護主義政策的狂熱支持者。

文中指出，白宮已將從造船業到半導體制造業等各個領域的就業崗位從海外帶回美國作為首要任務。特朗普已從企業那里獲得了數萬億美元的承諾，其中一些承諾旨在將就業崗位帶回美國，其中包括汽車制造商Stellantis提出的130億美元投資計劃，以及摩根大通（JPMorgan）日前宣布的1.5萬億美元計劃。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白宮官員表示：“我認為我們沒有得到應有的贊譽。這一切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現狀是……顯然，這就是企業盈利和賺錢的原因，我認為人們不喜歡現狀受到任何干擾。”

企業正在考慮白宮覬覦的巨額投資，同時還要應對新的基于行業的關稅、最高法院的審查（該審查將決定總統是否擁有單方面緊急關稅權力），以及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這些關稅是否會在本屆政府任期結束后仍然有效。對此，多位美國商界領袖描述了一種癱瘓效應，企業在沒有更多確定性的情況下無法批準回流項目。

福特汽車公司（Ford Motor Company）CEO法利（Jim Farley）今年早些時候在底特律舉行的福特Pro Accelerate大會上表示，“這令人沮喪，因為我們是美國最具特色的汽車公司，出口量也最大，然而，我們卻面臨著20億美元的逆風，這阻礙了我在美國進行更多投資”。表達出類似擔憂的還包括高盛（Goldman Sachs）CEO所羅門（David Solomon）、美泰公司（Mattel ）CEO克雷茲（Ynon Kreiz）、盧塞恩國際公司（Lucerne International）CEO布赫澤格（Mary Buchzeiger）等一長串響當當的商界精英。例如，盧塞恩公司決定推遲并縮減一個鋁鍛造項目，該項目原本可以將密歇根州的就業崗位從中國轉移回美國。

一些經濟學家和保守派政策思想家認為，特朗普的關稅和投資激勵措施組合正在迫使美國工業進行早就應該進行的重新調整——如果沒有特朗普“快速行動，打破常規”的策略，這種調整可能就不會發生。致力于推廣和追蹤回流工作的非營利組織“回流倡議”（Reshoring Initiative）負責人莫澤（Harry Moser）承認“可以說我們正在經歷一段低谷”，因為“關稅帶來的不確定性和不一致性帶來的障礙”，而這一切都來自于特朗普的身體力行。

莫澤表示，今年早些時候批準的巨額法案中慷慨的稅收減免和即時費用化措施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進口成本的上升。根據“回流倡議”的數據，其結果是，2025年的制造業投資與2024年的水平大致相當。

莫澤是鐵桿特朗普支持者和白宮工作人員，因此他仍然和其他相信特朗普戰略方向正確的人一樣，認定這場動蕩是深化轉型不可避免的中間階段，而此前數十年的自由貿易規則導致了美國制造業的離岸外包和空心化，他在大倒苦水后表示“總統一直在說，這里將會有一個過渡，但這是必要的。”

然而對于更多人而言，他們尚不清楚的是，政府能否將總統的直覺轉化為產業復興所需的持久政策架構。

保守派人士、經濟民粹主義智庫“美國指南針”（American Compass）創始人兼首席經濟學家卡斯（Oren Cass）表示，“你到達了這個轉折點，完成了拆除工作，下一步就是清理、打好基礎，開始建設，而這正是我們現在所處的階段，政府在一開始就做了很多艱難的工作，這值得稱贊，但如果要取得成功，就需要采取切實的、自下而上的、系統性的、穩定的、結構性的新舉措，他們能否實現這一轉變是每個人都在關注的”。

支持這項計劃的保守派人士堅持認為，擠壓進口，迫使企業轉向國內采購的必要步驟，是推高美國工廠所依賴的進口零部件的成本，尤其是在汽車、半導體和其他供應鏈領域，這些零部件在產品完成之前需要多次跨境運輸。但企業對此叫苦連天，他們指出，美國制造商根本無法大規模提供那些需要外購的零部件。

持自由經濟觀點的智庫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一般經濟學副總裁林西科姆（Scott Lincicome）表示，特朗普政府“似乎更像是‘準備、開火、瞄準’那種局面，他們的第一反應是關稅、政府股權和其他因素，而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忽略了許多供應方面的障礙”。

質疑者指出，國內生產商也提高了價格，以匹配新加征關稅的外國產品的成本。例如，美國國內鋼鐵和鋁制造商因預期外國競爭對手將面臨新關稅而提高了價格，這在供應鏈中產生了連鎖反應，在某些情況下甚至刺激了美國以外的生產，因為美國本土的鋼鐵價格仍然較低。

專注于產業和技術政策的智庫“信息技術與創新基金會”（Technology and Innovation Foundation,）負責人阿特金森（Robert Atkinson）表示，“如果對半導體或汽車零部件等中間產品征收關稅，就會損害那些試圖出口，或者坦率地說，試圖回流的美國公司，如果你有一個更細致的策略，就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不僅如此，即使一些公司宣布在美國設立新廠和進行擴張，許多公司仍表示無法找到足夠的熟練工人來滿足需求。根據美國勞工統計局的數據，全美制造業有超過40萬個空缺職位，其中半導體、機器人和先進制造等高科技領域的短缺最為嚴重。

這種人才短缺現象恰與特朗普另一項核心競選承諾——新的移民政策相沖突，商業團體擔心這會使問題更加嚴重。特朗普9月宣布，H-1B簽證申請將收取10萬美元的新費用，這大幅提高了雇傭外國工人的成本，并可能阻礙企業為擴張所需的外國工程師或技術人員提供擔保。行業組織警告稱，這一變化可能會削弱特朗普想要重建的培訓渠道，他們認為，在工廠擴張期間，企業通常依賴外國工程師向美國團隊傳授技術知識。包括德國和中國在內的一些國家已經向原本可能留在美國的技術工人發出了邀請。州商業領袖協會（State Business Executives，一個由州級商業領袖組成的協會）總裁兼CEO沃斯登（Jeff Wasden）表示，“我們知道人才競爭的重要性，我們希望確保這些政策不會限制我們雇傭美國優秀的人才，同時，也要確保我們不會將全球人才庫中的其他人拒之門外”。

美國商會（The U.S. Chamber of Commerce）日前就特朗普政府提高H-1B簽證費的決定提起訴訟，稱特朗普超越職權修改了國會批準的H-1B簽證項目。特朗普曾表示，10萬美元的簽證費旨在遏制該項目的濫用，并確保只招聘高價值人才。白宮助手則認為，目前這批H-1B簽證持有者并非建立先進工廠的人，而是軟件工程師等低技能工人。他們還指出，還有其他針對真正具有非凡能力的工人的簽證項目。

文章諷刺“特朗普經常吹噓自上任以來企業在美國已宣布的數萬億美元投資，但與此同時，其政府內部的預算鷹派卻在削減經濟學家認為會推動更多投資的政府項目。那些試圖規劃多年期建設的企業表示，補貼格局不斷變化，導致他們不得不圍繞可能在項目動工前就消失的激勵措施進行項目規劃”。

文章指出，這種緊張局勢在政府內部蔓延，今年管理和預算辦公室下令全面暫停并審查聯邦撥款和貸款，此舉帶來了新的不確定性。

例如，美國能源部本月早些時候宣布，將終止300多項價值超過75億美元的清潔能源獎項，因為這些獎項“未能充分滿足國家能源需求，經濟上不可行，也無法為納稅人的錢帶來正的投資回報”。業內官員還抱怨說，其他一些無爭議的撥款項目，包括關鍵礦產和稀土項目的撥款，也陷入停滯。

白宮官員辯稱，他們已經對存在多年的聯邦撥款項目進行了“必要的調整或審計”。他們還認為，“一些項目被暫停或未支付款項”并不能反映政府對支持國內關鍵礦產和稀土開發的強烈興趣。

工會認同特朗普重建美國制造業基礎的愿望，但對缺乏明確的計劃越來越感到沮喪。美國勞工聯合會-產業工會聯合會（AFL-CIO）雖然支持保護性關稅，但表示政府零敲碎打的做法既造成了混亂，也增強了信心，讓企業、盟友和工會都無法確定他們應該圍繞哪種“美國優先”政策進行規劃。

AFL-CIO國際部主任芬戈爾德（Cathy Feingold）表示，“我們需要的是一個連貫的戰略，需要知道如何獲取制造業保持領先地位所需的關鍵礦產。我們需要一個清晰的愿景，即如何為這些資金籌集，如何將征收的關稅進行再投資，以及如何真正為我國勞動人民提供保障，使他們能夠有尊嚴地生活，并在全球經濟中競爭”，而“目前的政策環境缺乏連貫性”。

由此芬戈爾德和其他許多人得出共同的結論：想推動制造業回流美國，“單靠加關稅是無法奏效的”。

特朗普核心政綱的自相矛盾就好比經典的“水池命題”：同時開放兩只流量口徑相似的水管，一只輸水，另一只排水，即便晝夜不停地運轉，也永遠灌不滿這個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