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綺蝶
“2024年10月,韓國情報官員向北約及日本、澳大利和新西蘭通報了‘朝鮮派軍隊援俄’的信息。當時,韓國政府專門派出最高級別情報官員前往歐盟總部通報,首爾此舉和朝鮮介入俄烏沖突一樣,反映了一種新的現(xiàn)實:美國的對手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協(xié)調彼此行動,在歐亞大陸形成一個日益團結的競技場。為了應對這一局面,拜登執(zhí)政時期,美國的盟友也在加速集結,包括組建“奧庫斯”聯(lián)盟(AUKUS)、日韓領導人出席北約年度峰會以及美日韓同歐盟結盟主導醫(yī)療供應鏈等。”。這是美國前副國家安全顧問朱莉安娜·史密斯(Julianne Smith)和美國國防部前副助理部長琳賽?福特(Lindsey Ford)近期在《外交事務》雜志上發(fā)表的觀點。
在她們看來,特朗普2.0時代的美國正在放棄跨區(qū)域的大國競爭戰(zhàn)略,鼓勵亞洲和歐洲的盟友“守好自己的地盤”,這是美國外交政策的一種倒退,不符合當下的時代特征。比如,2025年5月,美國國防部政策副部長埃爾布里奇·科爾比(Elbridge Colby)勸阻英國官員取消在印太地區(qū)部署航母的計劃,認為英國不應該出現(xiàn)在印太,而是應該聚焦歐洲本土威脅。特朗普2.0政府不應置身事外,而應努力參與并領導構建歐亞大陸的一體化聯(lián)盟。如果美國未能重建與歐洲和亞洲盟友的關系,它可能被迅速變化的世界秩序邊緣化。
▲11月2日,美國防長赫格塞斯和澳大利亞、日本、菲律賓防長舉行會晤。
她們總體上還是在為拜登時期圍堵中國、對抗俄羅斯的政策辯護,忽視了世界多極化現(xiàn)實和美國自身的政策困境。就在中國學者討論中美如何通過溝通強化危機管控(參見)以及美國智庫建議“緩解和穩(wěn)定”中美競爭()之際,美國自由派仍在為“新冷戰(zhàn)”拱火,以盟邦對抗的思維看待當下國際關系,以此維護美國霸權地位。
歐亞大陸正經歷“秩序調整期”?
兩人首先提出了一種在美國戰(zhàn)略界根深蒂固的觀點,即美國的主導地位取決于亞洲和歐洲的安全。
這種思想源于20世紀40年代地緣政治學家斯派克曼(Nicholas Spykman)的“邊緣地帶”理論,即“誰控制了邊緣地帶,誰就統(tǒng)治歐亞大陸;誰統(tǒng)治歐亞大陸,誰就掌握了世界的命運。”這里的邊緣地帶便是指歐亞大陸的沿海地帶。此后,除特朗普之外的每一位美國總統(tǒng)都認同這一觀點。他們普遍認為,一個將美國排除在外的、強大的歐亞集團將危及美國的優(yōu)勢地位。一戰(zhàn)和二戰(zhàn)便是最明顯的例子。因此,二戰(zhàn)結束后,美國領導人不僅堅定地承諾維護亞洲與歐洲的安全,也努力讓美國的對手彼此分裂,同時讓盟友之間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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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策略維持了美國數(shù)十年的主導地位,但如今已不再適用。她們將這種變化歸結于兩個原因:一是中俄合作加深帶來的挑戰(zhàn),使美國必須通過強化跨區(qū)域聯(lián)系來整合盟友體系。包括俄羅斯與朝鮮去年簽署的相互防御條約;中國也與白俄羅斯和塞爾維亞進行了聯(lián)合軍演等;二是美國的歐亞盟友正主動靠攏,建立越來越多不以美國為中心的合作機制。比如,過去七年間,法國、德國、荷蘭、英國與歐盟都制定了新的印太戰(zhàn)略,強調與亞洲“民主”國家合作、建設韌性供應鏈、捍衛(wèi)航行自由的重要性。2021年,德國與荷蘭數(shù)十年來首次向印太部署護衛(wèi)艦。德國基爾研究所的數(shù)據(jù)顯示,日本向烏克蘭提供的雙邊經濟與人道援助超過芬蘭、法國或波蘭。
“歐亞盟友正排除美國”
除了所謂“外部挑戰(zhàn)”,兩人認為美國盟友體系的內部也正在發(fā)生變化。美國的亞洲與歐洲伙伴長期將彼此視為對沖美國“不確定性”的手段,每當美方政策顯得不可靠或難測,亞歐聯(lián)系便會加強。特朗普首次執(zhí)政時對自由貿易的破壞,促使歐盟與日本、越南簽署了全面貿易協(xié)定。而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內,歐盟正推進與印度和印尼的新貿易協(xié)議。歐洲領導人還表示,他們有興趣加入美國退出的《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xié)定》(CPTPP)。
在安全事務上,歐亞盟友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規(guī)模進行合作,排除美國。2023年,日本與英國簽署協(xié)議推動聯(lián)合訓練和輪換部署,法國與菲律賓亦在考慮類似合作;同年,澳大利亞成為首個加入歐洲運輸協(xié)調中心(MCCE)的非北約成員國,允許共享軍用艦艇與運輸機。2024年11月,歐盟首次與亞洲國家(日韓)建立安全與防務伙伴關系。
兩人擔憂地指出,自今年1月以來,美國一直在抵制其亞洲與歐洲伙伴之間日益緊密的聯(lián)系:特朗普和美國防長頻繁表態(tài),希望歐洲盟友守好自己的“后院”,北約的使命也是聚焦北約,而非印太;在與亞洲國家的會議中,美國也不再提及烏克蘭和平的重要性;今年6月,印太四國(IP4,指日本、韓國、澳大利亞和新西蘭)領導人三年來首次缺席北約峰會。
▲11月2日,菲律賓國防部長特奧多羅與加拿大國防部長麥金蒂簽署《訪問部隊地位協(xié)定》(SOVFA)。
兩人認為,如果美國置身于盟友主導的新機制之外,就會失去制定國際貿易和安全規(guī)則的機會。雖然美國的工業(yè)腹地幫助其贏得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但真正鞏固美國冷戰(zhàn)時期霸權地位的,是在制定國際規(guī)則方面的主導能力。如今,美國的對手和盟友都在尋求這一能力。比如,中俄構建的上海合作組織和金磚國家機制等新興多邊合作平臺,正推動全球經濟的“去美元化”,打造新的金融工具和由國家主導的網(wǎng)絡安全模式。中方最近在天津上合組織峰會上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議”,也得到了“全球南方”的積極反饋。
另一方面,美國的歐亞盟友也正在向彼此靠攏。歐盟以及CPTPP的成員國,已經表達了在沒有美國參與的情況下,協(xié)調亞歐數(shù)字貿易規(guī)則的意愿。這些網(wǎng)絡最終可能會更直接地與美國政策相背離,或削弱自身對中俄的制衡作用。比如,亞洲和歐洲國家可能會打造更有利于引進中國投資和技術的環(huán)境;暫停與臺灣地區(qū)的合作;減弱對烏克蘭的支持。
▲2月28日,正在印度訪問的歐委會主席馮德萊恩宣布,歐盟與印度正籌備簽署安全與防務伙伴關系協(xié)議,并將加快自由貿易協(xié)定談判。
兩人建議,美國的聯(lián)盟體系誕生于上一個時代,如今亟須全面調整,以適應國際政治的新現(xiàn)實。僅憑美國自身已難以應對中俄的聯(lián)動,而無論美國是否參與,其盟友關系都在快速重塑。這些新興網(wǎng)絡的走向,既可能契合美國利益,也可能削弱其影響力。若美國無法重建與亞洲和歐洲伙伴的關系,便有可能被排除在快速演變的世界秩序之外。
美國已經無法主導一切
兩人總體上還是以冷戰(zhàn)思維和二元對立的視角看待當前國際局勢。11月4日,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高級研究員艾瑪·阿什福德(Emma Ashford)在《外交事務》的文章()中稱,拜登政府判斷錯了,世界并非走向“兩極”,而是走向“多極”。拜登政府照搬冷戰(zhàn)劇本應對中俄,并將美方主導的陣營包裝為“自由世界聯(lián)盟”,這與現(xiàn)實脫節(jié)。許多國家不再愿意接受這種黑白分明的世界觀。即使是美國的親密盟友,也歡迎與中國的貿易和投資往來,盡管他們并不認同中國的政治模式。
▲11月2日,特朗普在CBS播出的《60分鐘》欄目采訪中表示,和中國合作比對抗更能使美國更強大。
特朗普重返白宮后,先后退出世貿組織等多邊機制,削弱對盟友的安全承諾,并在《國防戰(zhàn)略》報告中將美國本土及西半球安全置于大國競爭之上。面對中俄等競爭對手,特朗普的做法更傾向于推行“大國協(xié)調”、劃分勢力范圍。他對國際局勢的看法更為務實,包括他此次在釜山中美峰會之際提及的G2概念,也反映出他有意平等看待中國的實力地位。
從中國的視角看,真正的多極化不應像朱莉安娜·史密斯和琳賽?福特文章所說的由美國主導,而是由包括中國、印度、歐盟、俄羅斯、以及全球南方國家在內的行為體共同塑造,這是當前全球地緣政治格局的現(xiàn)實。美國如果接受真正意義上的多極化或兩極化,就必須放棄以價值觀劃線、以聯(lián)盟為中心的排他式架構,接受權力與話語的再分配。這篇文章將“多極化”定義為對其主導權的“挑戰(zhàn)”,從而把合作的前提設定為維護美國和盟邦利益,這是與多極化的邏輯相矛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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