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說：女房東風韻猶存

李大海左手纏著厚厚的紗布，被繃帶裹得像只發脹的粽子，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護著。

他老婆王秀抱著三歲的兒子，跟在后面，臉拉得比樓道里的聲控燈線還長，從六樓到小區門口，沒跟他說過一句話。

搬家師傅把最后一個紙箱搬上車時，王秀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初冬的風：“李大海，你記著，要不是娃還小，這婚我早跟你離了。”

李大海沒敢抬頭，只盯著自己的鞋尖，鞋面上還沾著工廠機床的油污，那是他昨天沒來得及擦的，也是他最后一次在老廠干活。

誰能想到，三個月前李大海搬來這小區時，還是鄰居眼里的好男人。

那會兒他剛租下趙曼的兩居室，三十多歲，整天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說話總是帶著笑。

搬家那天，同樓的張奶奶扛著菜籃子上樓，李大海看見，立馬放下手里的行李跑過去：“奶奶，我幫您拎，您這歲數可別累著。”

張奶奶后來在樓下跟人念叨：“趙家那新房客，是個實在人。”

趙曼是這棟樓的房東，四十歲，丈夫三年前車禍走了，她一個人打理著三套出租屋。

小區里的人都夸她，說她人美心善，房租比旁邊小區低兩成不說，租客家里水管漏了、家電壞了，她半小時內準到。

手里總提著工具箱，頭發利落地扎成馬尾，笑起來眼角有淡淡的細紋，卻比小區里二十多歲的姑娘還顯精神。

有人背后說：“趙曼這模樣，這性格，可惜了。”

李大海剛搬來那會兒，對趙曼也客客氣氣。

房租每次提前三天轉過去，碰到趙曼在樓下晾衣服，會主動打招呼：“趙姐，忙呢？要不要幫忙搭把手？”

趙曼總笑著擺手：“不用，這點活兒我自己來就行。”

變化是從一個月后開始的。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趙曼剛洗完澡，穿著米白色的真絲睡袍，手里捏著垃圾袋準備下樓。

剛走到五樓拐角，李大海突然從陰影里走出來，手里拎著個保溫桶，擋住了她的路。

“趙姐，等你半天了。”

李大海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眼神直勾勾地落在趙曼的領口。

“我今晚燉了烏雞湯，想著你一個人住，沒人給你補身體，就多燉了一碗。”

趙曼往后退了半步，指尖攥緊了垃圾袋：“不用了李師傅，我要睡了，你自己留著吃吧。”

“別啊趙姐。”李大海往前湊了湊，把保溫桶往她手里塞。

“我特意給你燉的，放了當歸和枸杞，補氣血的。你看你平時忙里忙外的，得多照顧自己。”

桶身的溫度透過塑料袋傳過來，趙曼卻覺得手心里發寒，她推了推：“真不用，我明天還要早起，你快回去休息吧。”

李大海的手卻沒松，反而更用力了些：“趙姐，你是不是嫌我手藝不好？還是覺得我一個打工的，送的東西拿不出手？”

趙曼沒法，只能接過來：“那謝謝你了，明天我把桶還你，再給你飯錢。”

“談錢就見外了。”

李大海笑了，眼睛里的光看得趙曼心里發毛。

“趙姐，你一個人住，晚上會不會怕啊？要是有啥事兒，你隨時叫我，我住隔壁，快得很。”

趙曼沒接話，拎著保溫桶快步下了樓。

第二天一早，她把洗干凈的保溫桶放在李大海門口，還塞了二十塊錢，附了張紙條：“謝謝李師傅的湯，錢請收下。”

可這事兒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的半個月，李大海找趙曼的理由越來越多。

周一早上，趙曼剛出門，就被李大海攔住：“趙姐，我家水龍頭滴水，我擺弄了半天也沒修好，你能不能幫我看看？”

趙曼跟著他進屋，剛拿出扳手，就看見李大海手里握著一把新的管鉗，那是她上周才見過的，他當時還說“家里工具全，小毛病自己就能修”。

周三晚上，趙曼在樓下晾被子，李大海湊過來，手里拿著個沒拆封的吹風機：“趙姐，我看你被子有點潮，這個吹風機你拿去用，吹吹就干了。”

趙曼搖搖頭：“不用，明天太陽好，曬一天就好了。”

李大海卻不依，往她手里塞：“拿著吧，也不值錢。你一個人住，身邊沒個男人，這些小事沒人幫你操心。”

趙曼終于忍不下去了，她把吹風機遞回去：“李師傅，我自己的事能處理，你不用費心。”

說完，她收起被子，轉身回了樓。

從那以后，趙曼開始刻意避著李大海。

之前她習慣早上七點出門買早餐，后來改成了六點半；李大海再敲門，她都隔著門問：“李師傅，有什么事嗎？能在門口說就不用進來了。”

有次李大海說手機沒電，想借她的手機給老婆打個電話。

趙曼靠在門后，聲音平靜：“樓下小賣部有公共電話，一塊錢就能打，你快去，別耽誤了事兒。”

門外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砰”的一聲巨響，李大海摔門回了屋。

矛盾徹底爆發那天，是個周四下午。

趙曼正在家里整理租客信息，突然聽見樓下傳來女人的哭喊聲，還夾雜著摔東西的聲音。

她走到陽臺往下看，只見一個穿著碎花裙的女人抱著個孩子，正指著李大海的鼻子罵，旁邊圍了一圈鄰居。

“李大海！你個沒良心的！”

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手里舉著個手機，“你跟你兄弟說的啥？‘趙曼長得真帶勁，老公沒了這么久，肯定寂寞’‘等我把她拿下，房租都能省了，說不定還能讓她給我找個好活兒’你對得起我和娃嗎？”

李大海的臉漲得通紅，伸手想搶手機：“你別在這丟人現眼！有話回家說！”

“回家？回哪個家？”女人把手機往他臉上懟，“你說周末回家陪我們，結果呢？你在這跟別的女人獻殷勤！我帶著娃在老家省吃儉用，你倒好，在這干齷齪事！”

突然，女人轉身往樓道跑，一邊跑一邊喊：“趙曼！你給我出來！你這個狐貍精，勾引我老公！”

趙曼趕緊下樓，剛走到四樓，就看見女人正使勁拍自己家的門。

她走過去，輕輕拉住女人的胳膊：“妹子，你先別激動，孩子還在哭呢。”

女人回頭，看見趙曼，眼睛更紅了：“你就是趙曼？你憑什么勾引我老公？”

“妹子，你聽我說。”

趙曼把女人拉到一邊，說道：“你老公之前送過我一碗湯，我給了他錢，他沒收，這錢我一直留著。他說水龍頭壞了、想借我手機，我都沒讓他進門，一直躲著他。不信你問旁邊的鄰居，他們都能作證。”

旁邊的張奶奶也湊過來：“是啊妹子，趙曼是個正經人，一直躲著李大海呢，都是李大海自己一廂情愿。”

女人愣了半天，突然蹲在地上哭了：“對不起趙姐，我錯怪你了，都怪我家那個沒良心的……”

那天的鬧劇，最后以李大海灰溜溜地把老婆孩子領回屋收場。

但誰都沒想到，更糟的還在后面。

第二天早上，李大海沒跟老婆道歉，反而埋怨她“小題大做，讓自己在鄰居面前抬不起頭”。

上班時，他滿腦子都是昨天的事，操作機床時沒注意，左手的兩根手指被機器夾了進去。

送到醫院時，醫生說骨頭沒斷，但皮肉傷得重，縫了十五針，至少要休息一個月。

工廠領導怕他再出安全事故，直接把他調到了郊區分廠，通勤要四個多小時，每天天不亮就得出門，天黑才能回家。

李大海沒辦法，只能退租。

搬家那天，趙曼站在陽臺上，看著李大海和他老婆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旁邊的張奶奶走過來：“真是自作自受，好好的家不珍惜，非要搞歪心思。”

趙曼點點頭，陽光落在她的臉上，眼角的細紋里透著平靜：“人啊，不管男女，都得守住自己的本分。不該想的別想，不該做的別做，不然最后坑的，都是自己。”

樓下，李大海抱著兒子，想跟老婆說句話，王秀卻別過臉，看著遠處的公交車站。

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李大海突然發現，老婆的眼角好像多了幾道細紋，那是他之前從沒注意過的。

他張了張嘴，最后還是沒說出話來，只覺得左手的紗布里，傳來一陣陣刺痛，比在醫院縫針時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