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潑斯坦檔案”博弈后MAGA誰說了算？

曾幾何時，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政治上最大的底氣不是別的，正是其龐大、高黏度、高活躍度和高個人身份認同的基本選民群體——“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之狂熱、之不離不棄。然而，圍繞是否推動公開更多“愛潑斯坦檔案”，MAGA群體和特朗普、MAGA骨干與MAGA骨干之間，首次爆發了如此廣泛而徹底的激烈分歧。

首先是“特朗普頭號女粉”瑪喬里.泰勒-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MTG）的倒戈。MTG曾常年戴著印有“特朗普說什么都是對的”帽子招搖過市，并如復讀機般反復演講特朗普所灌輸的一切，從“選舉陰謀論”到“QAnon”（一種起源于2017年的極右翼陰謀論，其核心主張是存在一個由民主黨高層、名人和好萊塢精英組成的“深層政府”，該組織秘密操控國家并實施兒童虐待等罪行。信徒認為特朗普正在秘密對抗這一集團），但如今她卻跑到特朗普咒罵為“頭號假媒體”的CNN直播里，為自己以前的言論道歉，呼吁結束這種受特朗普影響、充滿激情和憤怒的政治，尖刻質疑特朗普在“愛潑斯坦檔案”問題上的立場。作為回應，特朗普對她實施了人身攻擊，并收回了對她連選連任眾議員的全部支持。

另一個更關鍵、更應引起警惕的“分化者”是副總統萬斯（JD Vance）。

作為特朗普公開承認的政治接班人之一，萬斯直到最近都竭力亦步亦趨地模仿和追隨特朗普，幾乎從不逾越雷池一步。但隨著“愛潑斯坦檔案”博弈的深入，情況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一直低調但明確地在白宮外露面，巧妙地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信息，以維持他在基本盤中的支持率，用謹慎但幾乎不可能被誤解的言行小心翼翼地在這一問題上拉開自己和特朗普的立場“安全間距”。和MTG正在MAGA中“向左轉”，試圖從民主黨支持者和中間搖擺人士中尋求共鳴不同，萬斯竭力把自己塑造成“比特朗普更加右得可靠”的人設，白人至上主義者富恩斯特（Nick Fuentes）出現在極右翼網紅卡爾森（Tucker Carlson）播客里高談闊論之際，我們在二人身后清晰看到了萬斯的身影。盡管這位副總統以“MAGA和事佬”面目出現，煞有介事地呼吁極右翼MAGA支持者“停止愚蠢的內訌”，但誰都看得出，他的弦外之音不是別的，正是力圖在特朗普MAGA內話語權一旦削弱之際，搶奪MAGA解釋權之“桿位”。

著名白宮新聞政治記者海沃德（Freddie Hayward）認為，具體是哪次分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特朗普最忠實的擁護者之一，在“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運動中，與總統劃清了界限。與此同時，該運動本身卻在混亂中搖擺不定，不知誰能繼續留在其隊伍中，也不知其領袖是否依然堅持他們曾經認為他所代表的理念。

在他看來，民粹主義有兩種類型值得區分。一種是政治傳播模式：將“我們”與“他們”對立起來，利用不雅言辭來顯得真誠，貶低體制，攻擊主流媒體。另一種是更古老的民粹主義傳統，這種傳統源于美國，始于19世紀30年代的安德魯.杰克遜（Andrew Jackson），它將階級忠誠置于黨派利益之上。民粹主義的兩種模式可以相輔相成：想想路易斯安那州的民粹主義獨裁者休伊.朗（Huey Long），他曾在1934年通過廣播宣稱，一個國家的生存取決于“財富在人民之間流通”。

與他們不同，特朗普一向更注重言辭而非實質。他第一任期的減稅政策讓富人受益。只有當這些科技巨頭得罪他時，打破寡頭壟斷對特朗普來說才重要。物價上漲讓無辜的美國民眾苦不堪言，而他卻從中牟利。他一邊為白宮鍍金，一邊讓他的支持者們被鋪天蓋地的廣告轟炸，讓他們“買黃金”。

然而愛潑斯坦（Jeffrey Epstein）和特朗普間長期而神秘羈絆的遮遮掩掩似乎正于無聲處摧毀這一切：在逐步公開的“愛潑斯坦文件”中，特朗普的名字反復出現，且不斷拖延和阻撓更多文件公開本身，又成功激發了公眾的想象力，從而在猜測和疑似間進一步削弱特朗普的人設和“神設”。這對特朗普來說如此危險，是因為它們揭露了這位被民眾選來‘排干沼澤’的總統，一直以來都在和那些‘鱷魚’們一起喝健怡可樂。特朗普通常對民粹主義情緒的精準把握，如今卻被他2016年之前幾十年作為憤世嫉俗的精英成員的經歷這一殘酷事實所擊垮。我也懷疑這與他屬于一個正在消逝的世代有關。‘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運動開始思考，在其領袖離世之后，該何去何從”？

1月20日特朗普宣誓就職儀式現場，MTG和萬斯擠在一眾MAGA中間，興高采烈地為他們心目中的MAGA老大特朗普搖旗吶喊，但如今MTG向左，萬斯向右，不約而同或直接、或含蓄地和“MAGA共主”特朗普拉開了安全距離——然后他們卻依然堅稱，自己仍然是MAGA，自己才是真MAGA，別的MAGA都是錯誤，惟有自己的MAGA才是那MAGA的正根兒。

一位中東問題分析家將MAGA的“話語權之爭”比作歷史上阿拉伯帝國的一分為三（分為黑衣大食、白衣大食和綠衣大食，但都堅稱自己仍是大食且只有自己是唯一的大食），而筆者卻陡然想到國產老童話《小布頭奇遇記》里鼠老二在團隊領袖鼠老大面前所朗誦的一首原創詩歌：

“鼠老二，本事大，嘴兒尖尖會說話。別看今天當軍師，吱呀吱呀吱呀呀”（最后一句原本是“老大一死我當家”，考慮到鼠老大正聽朗誦，就臨時打了個碼）。

海沃德等人認為，MAGA的話語權之爭和圍繞“愛潑斯坦檔案”的分歧凸顯了特朗普對其長期掌控的“巨獸”的影響力正在減弱，“他昔日的忠實擁護者如今正在構建一種無需特朗普本人也能效仿的特朗普式政治”，對此特朗普本人也有所警惕，日前接受福克斯新聞采訪時他反復強調“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何為MAGA訴求”——然而這句話一旦需要被MAGA的精神領袖和“真理化身”如此反復喊出口，它“就不再是真理了”。

多數分析家相信，更積極地推動“愛潑斯坦檔案”公開是當前特朗普挽救“MAGA信仰危機”最佳、恐怕也是最后的選項——一言以蔽之，曰“有雷拆雷，無雷加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