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王
一雙可愛的小孫女,是我和老伴從小一手帶大。隔代愛,愛上心的說法一點也不假。我的親身感受是:對小孫女的愛,已遠遠超出了兒子小時候對他的愛。這種深深扎根在心底里的隔代愛,如果把愛的高度用侵入云端的山峰,把愛的深度用直達地球內核的海溝來形容,也一點不為過。
大孫女叫將怡涵,今年四歲二個月,上幼兒園中三班,小孫女叫將韶涵,二歲六個月,還沒上幼兒園,每天由我領著四處玩。
平日里,我對兩個孫女喜愛有加,在稱呼上可謂邪乎,從來沒有叫過正名,開口即是:我的小狗狗,我的小豬豬,我的小寶寶之類。老伴聽了十分反感,少不了橫眉豎目狠克我一頓,“老將啊老將,都這么大一把年紀了,到什么時候才有個正形?老這么豬呀狗兒地叫,我聽了都聒耳,何況她們的媽媽呀!”
“她們的媽媽怎么啦?是我的孫女,我愛怎么叫就怎么叫,她管得著嗎?”這話噎得老伴干瞪眼,只好作罷。
說起來也怪有意思,平時我引著兩個孫女玩,玩得開心時,我隨口一問,“誰是我的小狗狗呀?”這兩個小家伙便立即爭搶著回答:
“爺爺,我是!”
“爺爺,我也是!”
當玩得不開心時,我再問:
“誰是我的小豬豬呀?”
這時候大孫女已噘起了小嘴巴,坐在一旁生悶氣,小孫女倒也表現干脆,她瞪起一雙水靈靈的小眼睛,沖我氣鼓鼓說:
“哼,我才不是你的小豬豬呢,爺爺壞,我不跟你玩了!”
大孫女見妹妹和她同心,一下子有了底氣,走到妹妹身邊,牽住她的小手,然后斜起小眼睛,歪著小腦袋,扁起小嘴巴沖我吼:
“妹妹,咱們走,不跟這個臭爺爺玩了!”
姐妹倆手牽手,肩并肩,四條小短腿一擰一擰地朝房間里走去,再把房門“砰”一聲關上,“嘎吱嘎吱”擰上反鎖,從房間里迅即傳出兩個小嗓門唧唧噥噥的說話聲,和玩得開心時的嘻笑聲。
兩個孫女一走,沙發上只有我一個人坐在那兒愣神,一臉茫然。像這樣尷尬的場景如果被老伴恰巧碰上,她一準要幸災樂禍地大笑不止,“哈哈,該,活該,被兩個小孩子給甩了吧,看你還整天價狗呀豬呀地叫不?”
“叫,我就叫,歸你啥事?”我沖老伴橫眉冷對,怒目圓睜。
兩個小孫女天姿聰穎,活潑可愛,家里天天有這么一對小寶寶相伴,不能不說是大人前世里修來的福氣。
兒子在海事法院工作,兒媳是一所職業技術學校的老師,兩個人每天起早貪黑忙個不停。家里的這一大堆子事,全由我和老伴一肩分擔;洗衣做飯收拾屋子歸她,上街買菜照料兩個孫女歸我。每天雖然忙忙碌碌,倒也樂在其中,盡享天倫之樂。
每天早晨七點半,我騎上電動摩托車送大孫女去幼兒園。一路上,迎著初冬清涼的晨風,跟她一起背誦唐詩,孫女很聰明,一首七言律詩,她只需幾分鐘就學會了。車騎到幼兒園門口,用時大約十一二分鐘吧,人下車時,詩也會背了。給我高興得直夸她,“哇,我的大狗狗好聰明啊!”
早上七點30到50分,是孩子們入園的高峰期,大部分的孩子是由爸爸或媽媽來送,孩子送到園門口,再緊忙在簽名本上草草寫下幾筆,然后緊忙趕去單位上班。早上園門口的家長你來我往,川流不息,卻始終攢不下人。站在門口的只有兩名全副武裝的保安,和兩個手臂上戴著值班袖章的女老師在笑容可掬地迎送家長。
每次我送完孫女后,鑒了名,也不急著走,站在園門口兩眼不眨地目送孫女背著小書包,或自己一蹦一跳往里走,或班上的女老師笑嘻嘻迎上來牽著她的手一起走。老師很會疼愛學生,走這么幾步路手也沒釋閑,一會幫她整理整理衣服,一會又在她的頭上摸摸小辮子,如果看到辮子編得不甚如意,她會大聲說,“涵涵,一會老師給你重新編啊!”這話我站在門口聽得一清二楚,這可是能暖熱心窩子的話呵,聽過之后,我這心里又是喜悅又是感動。
每天下午四點半,我特別喜歡去幼兒園接孫女,那個時間守候在園門口的大都是些爺爺或奶奶,外公或外婆。我站在老人堆里,一邊翹首向園內張望,一邊同老哥哥大姐姐們拉呱幾句,聊的也都是一些自家孩子有趣的事兒,大家伙聽得樂樂呵呵,開心極了。
今天下午四點半,我帶上小孫女從家里出發了。她站在車前部的腳踏板上,頭上戴一頂天藍色的小頭盔,雙手牢牢抓住車把內側的一段把手,小嘴巴不停地跟我絮絮叨叨,“爺爺,今天早上你送姐姐上幼兒園又教她背詩了嗎?”
“教啦,就是你今天上午學的這首詩呀,”
“是《望廬山瀑布》李白嗎?”
“是呀,你現在跟爺爺背一遍好嗎?”
“好的!日照香爐生紫煙……”她能一口氣不打哽兒就把詩背完。這孩子雖然才兩歲多一點,會背的詩跟她姐姐一樣多。更讓我和老伴驚訝的是,她居然能從兒童讀本《唐詩三百首》上,把會背的詩一首一首找出來自個照著讀。起初老伴說了我還不信,后來一驗證還真是這么回事。原來是我在教她學背詩詞的時候,記住了每一首詩詞頁面下方畫的彩圖,通過這個線索,就能準確找出這首詩來,如《望廬山瀑布》,她看的就是那一簾長長的瀑布。還有《登鸛雀樓》,她也是以那幾層花花綠綠的樓臺作標記找到的。以此類推,她想從三百首詩詞中找到會背的詩,根本就不算難事。我在高興之余,心里陡然明白,現在的小孩子之所以個頂個聰明,一是跟平時的營養搭配補給充足有關,二是和大人循循善誘的早期教育密不可分。
我和小孫女來到幼兒園門口,只見這里已聚集了不少趕來接孩子的老人和少許年輕人。我剛一在園門口站定,平時混熟了的大爺大媽就自動地聚集在了一起,一雙雙渾濁的眼睛,不眨地落在小孫女身上,“喲,小妞子,你又來接姐姐啦?快瞧呀,這孩子打扮的可真漂亮哩!”孫女見狀,懼怕得直往我的身后閃,她那緊張兮兮的樣子,逗惹得老人們響起一串串爽朗的笑聲。
從下午四點半鐘開始,小一,二,三班的小朋友已在放行了,其他班級的孩子,還在班上原地待命。放置在園門口的一張木制長條桌上,擺放著三個簽名本,每個本上配備兩只圓珠筆。等來了的家長鑒完名后,兩名戴紅袖章的值班女老師便用手里的擴音話筒喚一聲這位家長孩子的名字:項羽同,林一暄……喊聲剛一落地,站在園門內排隊等候的隊伍中,便立刻跑出來點到名的孩子。他(她)們嘻嘻地笑著,像剛放出籠子的小鳥,跑起來飛快,有目標地朝立等在園門口的家長撲過來,家長也早已展開了雙臂,等著自己的心肝寶貝投入懷抱。
在展開雙臂的人中間,有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爸爸,他身材修長,臉色白凈,兩撇濃眉向兩邊舒展開,臉上笑容可掬。當瞅見女兒笑嘻嘻朝他撲來,他的臉上迅即改變了模樣;嘴唇微微張開,一邊嘴角向上扭曲著,好像人一高興得過了頭,使得這邊的嘴角發生了痙攣一樣,而他自個對臉上的變化還渾然不覺,只顧迎上去一把抱起了女兒,與她臉貼著臉問,“嬌嬌,想爸爸了沒?”
“想了!”女兒撒嬌地緊緊摟住爸爸的脖子,把小臉蛋跟爸爸的臉貼在一起,嬌滴滴說:“爸爸,我好想你啊!”
還有一位年輕媽媽,她長得五官端正,細皮嫩肉,身體有點發胖,看上去圓墩墩的。但她一點也不顯得笨拙,一雙黑幽幽的大眼睛,在密切關注著向她奔跑過來的兒子。待兒子跑到了近前,她并沒有即刻俯下身去抱,只是瞅著他像失態了似地歪著腦袋笑,甚至故意擰身就走,急得兒子撒開小腳丫子追,等追上了,便用一雙小手臂緊緊抱住媽媽的一條腿,說啥也不肯松開。即使媽媽樂呵呵地拖著他走了好幾步,他的小手也始終不松開,咧開小嘴巴咯咯笑。這時候,媽媽才突然彎下腰,宛如拾到一塊價值連城的寶貝,把兒子一把抱在懷里,一邊喚著:寶啊,我的寶寶啊,一邊用嘴巴在兒子的小臉蛋上像雞兒啄米似的,一親熱起來就沒個夠。”
有位六十多歲的爺爺,看見胖乎乎的寶貝孫子朝他跑過來,臉上頓時樂得像綻開了一朵花,那些溝溝壑壑的皺紋,頃刻間全都藏進了憨憨的笑容里,面色也變得光彩照人。他身上表現出來的一股子精氣神兒,使他看上去像陡然變年輕了十歲。這種隔代愛的神奇魅力,再換成任何一種愛,恐怕也無法達到像他現在的這個效果。
孫女韶涵又靜靜地站在園門邊上的一排豎立的鐵欄桿前面了,她的一雙小手,分別抓在兩根鐵桿上,眼睛朝著熟識的地方望去,那里是姐姐所在的中三班經常排隊的地方。小班的孩子們已快放行完了,值班老師已把中一,二,三班的鑒名本擺放在了長條桌上。不一會兒,只聽孫女大聲喚道:
“爺爺,爺爺,我看到姐姐啦!”我走過去看了一眼,果然是中三班的孩子們下來了。我高興地簽了名字,老師手里的話筒也迅即響起:“將怡涵,宋佳佳……”
我立即站到園門口去等,只見從中三班的兩排孩子中間,飛快地跑出了將怡涵和宋佳佳。她倆手牽著手,一邊跑一邊嘻嘻哈哈笑,表現得好親熱好可愛。兩個人剛要跑到我面前時,小孫女忽然沖了過去,嘴里大聲喚著:
“姐姐!姐姐!”話音未落,兩個小姐妹已是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當大孫女手牽宋佳佳來到我面前后,馬上一臉喜色地介紹開了,“爺爺,這是我最好最好的好朋友一一宋佳佳!”
“哦,是嗎?”我見小佳佳瞪大一雙眼睛看我,人又長得跟孫女一樣可愛,便抬手在她的頭上輕輕撫摸了一下。她抿嘴笑了,就在一笑的當兒,她媽媽走了過來,用柔潤的聲音說:“小佳佳,快叫爺爺好呀!”
“爺爺好!爺爺好……”小佳佳的嘴巴好甜,一時興起,竟一迭聲叫了好幾遍。我看著她活潑可愛的樣子,當場也笑得半天合不攏嘴。
有一對關系親密的小姐妹在中間穿針引線,佳佳的媽媽和我這個陌生老人也并不再有陌生感了,我們移步到大門右側的一棵樟樹下嘮起了閑話。在交談中,我才注意到佳佳的媽媽又有了身孕,從出懷的隆起程度看,少說又懷了五六個月了。
她三十來歲年紀,臉上的肌膚白白凈凈,一對細長的眉毛,像兩片嫩綠的柳葉,靜靜地粘貼在眼瞼上方,眼睫毛很長,襯托著一雙又大又亮的眼睛,一對深黑的眼瞳里,折射出像清澈秋潭的水面,近距離可以照見人影。她說話聲音清亮甜潤,講一口略帶山東音韻的普通話。上身穿一件寬松的深藍色外套,下面配一條藏青色的肥腰布質長褲,兩只褲筒顯得特別粗大,人站立時不細看,還以為穿的是一條多褶子長裙。這身裝束,無意間也就稀釋了她孕婦身材的過份張顯。她說話大大方方,給人一種見面熟的印象。這讓初次跟她站在近距離說話的我,自然也就沒有了拘束感。
三個小女孩圍繞著樟樹桿轉著圈圈玩,她們時而手牽手跑,時而又分開了你追我趕。咯咯的笑聲從她們稚嫩的嗓子里飛出來,讓我倆聽得潤耳甜心,也時不時陪著笑上幾聲。佳佳的媽媽邊笑邊感慨地說:“看到孩子們像這樣活潑開朗,健健康康的玩,該有多好啊,真是家長前世修來的福氣哩。”
“是的,是的,我完全贊同你的說法!”當我像搶答似的回應了佳佳媽媽的話后,滿以為她也會很高興地再回敬我一兩句的,可她沒有這么做,剛才還挺愉悅的心境,豁然間沉悶了下來,臉上掠過一絲陰郁的表情。當我看到她陡然由喜轉憂的神色后,心里隱隱不安起來,一時感到惘然無措,不知再跟她聊些啥好。沉吟了半晌,她忽然說:
“噢,爺爺對不起,我們該走了。”
她走到樟樹傍邊喚女兒, “佳佳,走吧,別玩了,咱們現在去學校接哥哥!”
“好的!”小佳佳很聽話,高興地向媽媽走過來,仰起小臉蛋懇求說:
“媽媽,我想帶將怡涵一起去接哥哥,行嗎?”
“不行不行,寶寶,學校離這兒很遠呢,她不能去的,啊!”
“可是媽媽,學校不就……”
還沒等小佳佳把話說完,她媽媽立刻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就走,小佳佳一臉不悅地回頭瞅了孫女一眼。我見她們娘倆急匆匆穿過街道,很快消失在了人來人往的人行道上。
“大寶寶,小寶寶,咱們也走吧。”我見大孫女仍戀戀不舍地站在樟樹旁朝街道對面張望,生怕她在失落中把心情搞壞,便逗哄兩個小家伙趕緊離開了那里。
時間像在玩輪盤賭,一忽兒又轉回到了原點。第二天下午四點半,我帶著小孫女又出現在了幼兒園門口。眼見孩子們放行的流程,還是同昨天的套路一樣,所不同的是,我簽完名后,值班老師的話筒里點到的名字起了變化:“趙一嗚,劉凱,將怡涵……”
大孫女這回沒有了昨天下午的那股高興勁兒,面無表情,腳下懶懶散散地往門口走來。當小孫女迎上去跟她擁抱時,也被她一閃身繞開了。我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竟如此的不開心,等她走出園門后,我想牽著她的手一起走,結果被當場拒絕,還沖我吵吵嚷嚷說:
“我不走,我要等宋佳佳出來了再走!”
我知道拗不過孫女,只好依著她站在園門右邊的那棵樟樹下等。大孫女的眼睛很尖,隔老遠看見佳佳的媽媽朝園門口走過來。她心里特別高興,不管不顧地朝她跑了過去,跟她挨挨貼貼站在園門口等著。佳佳背著小書包跑過來了,她沒有奔媽媽去,先一把牽住了怡涵的手,高興地說:
“我還以為你走了呢,”然后轉過頭來抱怨媽媽,“你為什么不早一點來接我呀?我喜歡跟將怡涵一塊出來!”
“吵吵啥,我這不是來了么?”佳佳媽媽似乎不太高興,臉板著,好像有啥心事。當她探手去拽佳佳的胳膊說要去接哥哥時,佳佳卻一閃身躲開了,抬手牽起怡涵就跑,邊跑邊笑嘻嘻說:“我帶你去接哥哥!”
“佳佳,快回來!”佳佳的媽媽急了,可身子又不便于跑快,只得動用嘴巴喊。兩個小姐妹哪里還理會她,腳下跑得比兔子還快。眨眼間,兩個小身影便站立在了跟幼兒園只有一墻之隔的另一所學校的大門口。
這所學校我心里有印象,每天接送孫女的時候,能看見學校大門前擠擠擁擁接送孩子的家長,但我沒太留意,認為那是一所小學呢。
我跟佳佳的媽媽一起來到了學校門口,佳佳和怡涵還有剛剛補上來的韶涵三個小姐妹站在一起向校園里張望。佳佳見哥哥還沒出來,心里很著急,便跑到媽媽跟前來問,“媽媽,哥哥怎么還不出來呀,我好想他了!”
佳佳媽媽臉色灰白地看了我一眼,她心里的痛苦似乎又加深了一層,冷冷地回答女兒,“你急個啥嘛,哥哥一會不就出來了啦?”
我不明白佳佳媽媽為什么會這樣,態度冰冷冷的。還有昨天下午,兒子明明就在這里上學,可她卻還要舍近求遠,穿過一條街道了再轉回來。我心里疑惑不解,眼睛自然要著重關注起這所學校來。
學校的建筑面積很大,里面聳立著成品字形的三棟教學樓,每棟樓都有五層高,映入眼簾的各間教室寬敞明亮,窗玻璃擦得錚亮泛白。樓下是一個大操場,周邊鋪著紅色的塑膠跑道,操場一側設有兩個籃球場,一個羽毛球場,還有其它一些供學生運動和玩耍的鍛煉設施。學校的正門遠比相鄰的幼兒園的大門要寬敞氣派得多。不過正門上沒標注學校名稱,只在校門左側一幢兩層樓房的正面墻壁上,寫有一行墨綠色的大字:“儋州市特殊教育學校”。
一看到這“特殊”二字,我心里立刻一切都明白了。佳佳媽媽之所以對我和孫女躲躲閃閃,就是不想讓更多人知道她兒子是在這里上學。我現在很理解她的心情,作為母親,誰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都健健康康呵。
我再看一眼學校門前越聚越多的趕來接孩子的家長,他們的心情并無二異,亦是一臉喜色,彼此之間有說有笑,那光景就跟在幼兒園門前等候接孩子的家長一模一樣。而且學校迎送孩子的管理制度,比幼兒園還要嚴格得多。三名男保安,頭戴鋼盔,手拿長叉,全副武裝。六七名手戴紅袖章的值班老師,站成一排在校門外等著,他們手里各拿一個簽字本,隨時方便家長簽名。學校是下午五點放學,校園內一行行排起長隊的學生已列隊完畢,只等著按從低到高的班級依次放行。
當兩名保安把橫坦在門口的一道長長的鐵柵欄門徐徐打開,門外手持話筒和簽字本的值班老師就開始忙碌起來,他們主動來找家長簽字,每鑒完一個人,手里的話筒便響亮地喚出了放行學生的名字。要放行的學生,并不是自個往校門口走,在他們身邊還跟著一位專門護送的老師。學校在對每一位智障學生的管理上,想得特別細致周到,對這些孩子所付出的一片愛心,讓家長看了無不心存感激,無不為之動容。
在門外等候迎接孩子的家長中,有年輕的爸爸媽媽,也有年長的爺爺奶奶或外公外婆。當護送老師熱情地把孩子一個個交到他們的手中時,一幕幕感人至深的場景也隨即發生了。
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爸爸,長一副圓墩墩的身材,看見兒子一顛一顛走過來,他肉嘟嘟的臉上立即笑開了花。兒子七八歲的樣子,也長得圓圓墩墩,爸爸臉上的一抹笑意,把兒子也逗引得咧開了嘴笑。父子倆一笑時的模樣,就像從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跟爸爸所不同的是,兒子的笑聲尖尖的,怪怪的,像是從嗓子眼里硬生生擠壓出來的。當父子倆緊緊相擁著往前走時,我聽到兒子在一停一頓地說:“爸……爸,我,我要……要吃,吃糯米……糕……糕……”
“好的,好的,兒子呀,爸爸這就帶你去買,啊!”
我看著父子倆漸漸走遠的背影,心里難抑一陣感動。父愛如山的深情,在這對父子身上被演譯得淋漓盡致。我心里好敬重這位父親呵,心說:兒女是父母身上掉下來的肉,他絲毫沒有因為兒子智障,就嫌棄這塊肉。他不僅沒有嫌棄,相反還愛得更加深沉,更加貼切。
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看上去有七十多歲,當值班老師把本子遞給他簽上名后,從大門口即刻走過來了他的孫女,他馬上跑幾步趕上去迎,當雙手攙住了孫女的手臂后,嘴里還在親昵地喚著,“寶啊,寶啊,你放學啦!”
他孫女瘦長個兒,有八九歲的樣子,走路時身子不大穩當,兩條腿一歪一扭,從她虛弱的身板上看,屬先天性身體發育缺陷,智力上自然也會受到影響。但她在看見爺爺的那一瞬間,臉上立刻笑得好燦爛。左邊的嘴角向上高高扯起,露出來一排潔白的牙齒,一條長長的涎絲拉拽著從右邊的嘴角垂下來。爺爺立刻把身子靠上去,用手揩掉了那根吊墜的涎絲。他們好開心地對視著,樂呵呵地笑著,這對骨肉情深的爺孫倆,所表現出來的那股血濃于水的情,深深地打動了我。我看得出,孫女雖然智障,卻絲毫不減對爺爺的愛;爺爺見到孫女時的狂喜,也正是隔代愛的驟然迸發所致。
“媽媽,我看到哥哥了!”佳佳已經朝校園里翹首以盼了好半天,當高年級的孩子排隊走出來后,眼尖的她便立即向媽媽報告了這一喜訊。
媽媽也看到了兒子,我見她的臉上立刻泛出了一抹興奮的光澤,笑得好開心,一掃剛才還有些壓抑的心境。她簽完名后,便跑著向門口迎去,很快一位皮膚白凈,身材修長的少年向校門口走來了。佳佳的媽媽一邊欣喜地沖他呼喚著:亮亮!亮亮!一邊頻頻地向他招手,表現出的那股高興勁兒,就像在高鐵車站,或機場的出站口,見到了久未見面,正大步向她走過來的兒子……可此刻向她走過來的兒子,卻沒有像她在喜悅中臆想的那個兒子的模樣;高興的、極其狂熱的、不顧一切的向她猛撲過來的情景。眼前的兒子在向她走來時,所表現出來的冷漠和旁若無人的神態,又使她很快欣然接受了這一現實,依舊不改她心中的喜悅,也是一位母親對兒子發自內心的愛的喜悅。
“哥哥!哥哥!”佳佳一聲聲呼喚著,一路快跑著向哥哥撲了上去。我看到大孫女怡涵也跟著她跑過去了,她嘴里沒有吱聲,可臉上的表情卻顯得十分開心,好像在分享著佳佳見到哥哥時的喜悅。小孫女韶涵沒有跟姐姐一起跑過去,像被這種場面驚嚇倒了,急忙掉轉身向我跑過來,挨挨貼貼站在我面前,說:“爺爺,抱抱!”
我立刻躬下身,把她高高的抱了起來。
接到亮亮后,我們老老少少幾個人走在一起,佳佳的媽媽見已經無密可守了,走在我身邊時,干脆了無牽掛地向我敞露了心扉。
“亮亮今年九歲了,外表咋一看像個正常孩子,可他的智商卻還不如一個三歲的小孩呢,說是上了三年級,卻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唉,一看到他這個樣子,我這心里就好痛,好痛啊……”
我見佳佳媽媽聲音哽咽得說不下去了,就主動換了個話題跟她說,“亮亮小時候也沒少帶他治療吧?”
“治了,為了給他治病,我和丈夫幾乎花光了所有的積蓄,還借了不少外債呢,可是幾乎跑遍了全國各地的大小醫院,就是治不好,這“自閉癥”的病好難治呵!”
佳佳媽媽說著說著又有些哽咽了,但她強忍住了情緒,不讓在眼眶里直打轉的淚水滾落出來,“唉,整整拖了五年,我和丈夫才要了這個小佳佳。”
“那你現在又懷上了一個,以后家里經濟能負擔得起嗎?”
“應該問題不大吧,我丈夫很勤勞,他開了一家燒鵝餐館,生意還不錯,上個月又盤下了一家分店哩。”
“噢,那就好!那就好!”
“我現在就是為亮亮的將來超心,我和丈夫又守不了他一輩子,以后誰照顧他呀?”
我們邊走邊聊,她說到傷心處,還站住了說,幾個孩子嘻嘻呵呵地跟在我們左右邊走邊玩。當佳佳媽媽說到此處時,佳佳正好聽到了,她立刻插上了話,“媽媽,以后我可以照顧哥哥呀!”
我聽了感到很驚訝,正要夸贊小佳佳幾句,可不承想,佳佳媽媽卻不以為然,她對我說,“這孩子在對待哥哥的事情上好像早熟,她不止一次地跟我和她爸說過這樣的話。可她畢竟是個女娃呀,以后照顧哥哥的能力有限,我也怕拖累了他,實在不忍心讓她以還要照顧這個智障的哥哥哩。”
“那怎么辦呢?”我不由得為佳娃媽媽擔起心來。
“唉,所以呀,”佳佳媽媽頓了頓,臉上須臾又泛出了一抹鮮明的光澤,“所以呀,我就又懷上了這個孩子,但愿是個男娃就好了。”
“可萬一又是女娃呢?”
“那就再生,直到生出一個男娃為止!”她說這話時意志異常堅定,好像板上釘釘,入木無解。
“那你丈夫是怎么想的呢?”
“這就是他的主意。他說要多掙點錢給亮亮攢著,讓這孩子老了也衣食無憂。”
她這番話我聽得好感動呵,真想再跟她再多聊一會,好好向這對年輕的夫妻多學習一點做人的愛心。就當她還想跟我再說點什么時,她上衣兜里的手機忽然響了,是丈夫打來的,問她接到亮亮了沒有,怎么還不回來,我擔心死了。
我聽著她在電話里跟丈夫說了一會話,當聽到她說,“嗯,嗯,好的,好的,我馬上就帶他們回來!”時,不知怎么心里頓生一種依依不舍的悵然若失之感。
跟她們娘三告別后,我很長時間都沒有從復雜的心境中走出來。今天經歷的事情太讓我感動了,感動中怎么也想不明白,人的愛心怎么有如此之偉大?是不是正因為有了這些無私的愛,使得我們生活在這個社會階層里的人們,每天的日子才過得這么和諧,這么友愛,這么開心,這么幸福?是不是因為有了這些無私的愛,不管是身體健康的人,還是身有殘障的人,同樣都被這股濃濃的愛緊緊包裹著,使大家都享受著這股愛所帶來的關懷和溫暖……
“爺爺,明天下午我還要跟宋佳佳一起去接她哥哥,好嗎?”
“好哇,我一定要帶大寶寶去!”
“爺爺,我也要去,好嗎?”
“好,好。我的大寶寶小寶寶一塊兒去!”
我的兩只手上,分別緊緊地攥著兩個孫女的小手,腳下走得越快,手上就攥得越緊,手上攥得越緊,心里就赿是不想再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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