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
最前沿的科技，渴望人性的溫度；最古老的情義，卻裹著冰冷的鎧甲。
1
今天是代駕的第三晚。
結束兩單后，人往家里回，單從天上來，怒從心中起——系統顯示：接駕3.8公里，行駛20公里，到手25元。但我還是騎上單車，朝著出發點蹬去。
車主穿著一件挺洋氣的棕色皮夾克，就叫他“痞帥”吧。我上車時，他早已設置好導航。
車一動，領航聲竟從后腦勺傳來。我笑著打破沉默：“喲，你這音箱還是5D立體聲環繞呢！而且這車的視線，真是敞亮。”
或許是因為我對他愛車的贊美，打破了前一秒的沉寂。他的語氣活絡了些，笑著說“是嘛！”
開上快車道，我提了個速，笑說這車的推背感真強。他說要不要再體驗一下智能駕駛？
還未等我應聲，他立刻湊過來，親手為我開啟：“你只用扶著方向盤，其他啥都不用管！”
剛開始，看著加塞過來的車我慌張間準備踩剎車時，痞帥連聲阻止：“別動別動！讓它自己開！”
看著方向盤自己穩穩轉動，減速時穩如老狗，我朝著他由衷贊嘆：
“以前坐在副駕駛上體驗過朋友的智能駕駛，總感覺朋友在操作便也沒覺得多神，如今自己體驗，確實是科技改變生活！”
痞帥說：“可不是，買之前在網上了解過，但好多人都閉著眼黑國產品牌，但我試駕一次，就毫不猶豫買下了！四顆激光雷達，國產技術可不是蓋的！”
一路暢聊到車庫入口，我們坐在車里，智駕自己找車位停下。行程結束后掏出煙遞過去：“今天這錢掙得我都不好意思，啥也沒干。”
他笑著接過，目送我離開。我回頭看了痞帥一眼，又看了看車——算法確實安全穩當，奈何它是冰冷的，它需要用人性的溫熱去烘托。
這單25元的行程，我付出的不再是單純的駕駛體力，而是作為“驚嘆者”與“共鳴者”的情緒價值。在智能時代，人類獨特的價值，正從“執行者”轉向“見證者”與“贊美者”。
2
滿腦子還是智能駕駛，已游蕩到灞河大橋，將近11點，離家還有30公里。咋回？這里湖景夜色正濃，停下來看看吧！
正拍照時，手機響了。95元高價值訂單，回家順路20公里！
我剛到達，兩名男子與一眾朋友道別后，帶我走近一輛黃色保時捷。副駕坐進的是扎辮、絡腮胡的“藝術哥”，后排坐著二十出頭的少年。
剛起步，藝術哥便轉身說了句：“出趟國嘛！別弄得跟生離死別一樣！”少年不知所措地笑了一句。
藝術哥問后排少年有煙沒。我接話：“要不來根中支？”他擺擺手說“沒勁，抽不慣！”隨即讓我路邊停車。
藝術哥剛下車，少年緊跟了上去。七八分鐘后，二人往車子靠近，一路上藝術哥把一條八百多的煙往少年懷里硬塞。
車重新上路，藝術哥說：“這煙你拿著，那邊要是不好買……對了，澳洲那邊，能用微信支付嗎？”
哦！原來這是藝術哥給少年安排的一場“出國宴”。我感覺這個問題不只是隨便問問。但更多的感慨是上一單被國產智能折服，這一刻仍有人去海外鍍金。
少年說：“嗯，師父！現在移動支付在國外都普及了。”
藝術哥沒再說話，手機屏幕亮起。片刻后他跟少年說：“這當是給你的出國平安禮，收著。”
少年死活不收，說父母供三姐弟讀研不易，自己要省吃儉用，不能慣出個大手大腳的毛病。
藝術哥的聲音高了八度：“平安禮，哪有退回來的？你這是非要我去銀行取現，給你包紅包？”
少年沒接話，空氣僵在那里。
突然，藝術哥徹底“怒”了，吼出一句撕掉所有偽裝的話：“現在給你就拿著！以后你在國外有啥需要，我絕對幫！等你以后好起來了，十倍還給我！”
這句“逼宮”，著實嚇到了少年，既像不容置疑的命令，又像肝膽相照的豪情。
一聲微信收款聲響起，我眼角余光正瞥見——藝術哥手機上的8888元轉賬卡片褪色，他臉上那副強裝的冷硬，此刻才終于化開。
少年的聲音里帶著氣泡：“謝謝師父！”
我想起前幾年表兄36歲生日宴時，我不過轉了個666元。可今晚藝術哥的的“給予”近乎粗魯，買煙、轉賬、動作大開大合；少年的“推拒”滿是慌張，展現著質樸的品格，或許，這正是兩人成為師徒兼好友的緣由。
原來，最深的溫柔，往往披著一件粗糙冰冷的外衣。他們用最男人的方式，演繹了一場“不問來日方長，只敬此刻情義”的別離。
3
今夜，我的角色在“未來”與“過去”之間急速切換。
前一段，我贊美冰冷的算法，用熱情為其注入溫度；后一段，我旁觀滾燙的情義，它卻用最笨拙的方式來表達。
這或許就是我們時代的縮影：最前沿的科技，在笨拙地學習如何溫暖；而最古老的情義，卻固執地披著冰冷的外套。
而我，一個手握方向盤的代駕司機，既是這場變革的體驗者，也是那份深情的見證人。我同處的兩個車廂里，在今夜裝下了整個時代的溫度差。
原來，無論是科技還是人情，通往人心的路，都遠比導航規劃的路線要復雜、也精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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