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劉夢龍

最近隨著博主斯奎奇大王（牢A）的走紅，一個叫“斬殺線”的概念也引發了廣泛討論。所謂斬殺線是指在美國，一旦你的財政狀況惡化超過某個限度，美國社會將祭出一套連招，使你淪為底層流浪漢，靠個人幾乎沒辦法反抗。很多人看了以后震驚得厲害，如此荒唐惡毒讓人不敢相信，但細想又好像有點道理。（可參考之前文章《》）

斬殺線這個概念能解釋一些我們過去難以理解的問題。眾所周知，美國社會有嚴重的流浪漢問題，社會底層生計也十分惡劣。這又和美國作為世界第一大國，自然條件優越，擁有極端充沛的生產物資形成了鮮明對比。

很多人過去只是覺得美國是實力至上的叢林社會，階級下墜怪你沒能力競爭不過別人。而斬殺線這個概念則揭示了一套制度性的壓榨和出清機制，給了我們一個遠比過去更讓人不寒而栗的答案。

其實以前不是沒人說過這些，但不容易被相信，因為大部分人對美國還是有一種強大富足的刻板印象。這種刻板印象在今年初的中美小紅書對賬后打破了不少，對賬后我們才知道，賣血請朋友喝咖啡，猛吃布洛芬頂餓之類我們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美國人居然都習以為常。

由于牢A和牢真（牢A節目的嘉賓）講述的故事背后的現實過于掉SAN，很多人還是會本能的感到驚愕和難以接受。這和小紅書對賬時的情形類似，不是那種幸災樂禍，而是難以置信一個社會怎么可能壞到這地步。這種情形，倒是讓我想起我國古代的一樁舊聞。

春秋時候，晉悼公幫了宋國一個大忙，宋平公很感謝他。宋國是商代的遺脈，保存了一些商代的古老文化。晉悼公就聽說，宋國有一套舞蹈，叫桑林之舞，是過去商天子才能享用的大禮。野心勃勃的晉悼公就跟魯國的權臣季氏一樣，想享受一下這天子之禮。結果，宋人真給他表演了桑林之舞，這位晉公居然嚇得躲回房間里去了。

難道是晉悼公被天子的禮儀所震懾了嗎？顯然今天的人不會太相信。畢竟，季氏一個權臣享受了周天子的八佾之舞，都好好的，晉悼公身為萬乘之主，居然還頂不住？

所以，就有人提出另一個不同于傳統的解釋。宋人桑林之舞，保存了古老的商文化，其中也包括商代那種陰森的鬼神崇拜和人祭遺痕。這讓出身周文化核心圈的晉悼公非常不適應，甚至細思恐極，感受到一種精神上的極端不適，導致他狼狽逃回了房間。

很多人受不了斬殺線帶來的沖擊，某種程度上也是屬于文明體系不同的不適感，產生了一種本能的恐懼。為什么這么反人類的事情會發生一個資源極大充裕，號稱文明富強，很多人非常向往的超級大國？一個國家這樣倒行逆施，為什么還沒完蛋，到今天還是全球霸主？這對我們很多人來說，是反常識的。

從根子上說，斬殺線指向的這套社會設計，和華夏文明的內核是沖突的。我們的文明主要是一種內生文明，就是靠本國國民自己建設自己的文明。周邊世界在華夏的傳統認識里，文明程度是普遍不如我們的，資源也遠不如我們豐富。

作為古老的農耕文明，尤其是精耕細作的稻作文明，我們的傳統文化特別追求人力的有效利用。所以我們總是格外強調，國人是很寶貴的，偉大事業要立足于內，必須靠國人自己的力量。而且，我們的歷史上充滿了造反的記憶，有著被外族侵略的經驗，清楚壓榨是有極限的，統治是脆弱的。

生長在這樣的文化背景里，我們很難接受美國底層社會的運行邏輯。在我們很多人看來，美國人不僅把本可以長期利用的人力資源輕易消耗，甚至是在刻意毀滅社會資源，簡直就好像拿檀木燒火，拿絲綢做抹布。如果是一時饑渴交迫，就算飲鴆止渴，我們都還可以理解。可一個社會居然在制度上這樣設計并長期運行，那就太可怕了。

但是，美國社會的這套設計確實具備一種反人類的特殊合理性。這里且讓我先說一段歷史舊聞，做個引子。

大家都知道二戰時候的日本人格外野蠻兇殘，但國力又遠不如歐美列強。當時日本侵略中國，之后發動太平洋戰爭，也是打著以戰養戰的主意。

在侵占我國海南島期間，日本人先后從中國，東南亞抓了近六萬勞工。日本人抓這些人干什么呢？叫他們挖鐵礦石。我國海南島有田獨，石碌兩個特大富礦，品位高，埋藏淺，開采條件特別好。

但是，日本是一個窮兇極惡的國家。這種窮，就像我前面說的，是兩個方面，精神上的惡毒和物質上的貧乏。日本沒有能力保障這么多人在海南島上生活，他們就選擇了一個非常邪惡的策略，以人換礦。

這些勞工一天干十四個小時的重體力勞動，而且吃不飽飯，連最基本的溫飽都做不到。最后，這些勞工絕大多數都累死了，化作一個個萬人坑。日本在田獨一個礦，大概累死了兩萬多勞工，挖出二百六十多萬斤礦石。

于是，日本得到了它想要的礦石，而且勞工都死光了，它也不用養活他們，更不用擔心勞工造反了。不過，日本人后來還是失敗了，因為它雖然能抓來大量勞工，但它沒有足夠的船舶來運走這些礦石，甚至沒能力完善鐵路和港口的配套建設。這些用人命換來的礦石，大部分只能堆在倉庫里，一直到日本投降。

日本為什么這么干？因為對它來說，這些勞工都是搶來的，在它的占領區人多的是，把這些搶來的人當作薪材甚至是一舉多得。如果這些人不能被有效消化，消滅，轉化為日本人的槍炮，而是在巨大的壓迫下組織起來，投入到抗日的決死斗爭中去，那么日本的侵略就難以為繼了。

這是個滅絕人性的可怕例子，但它確實提供了一個很邪惡的社會設計思路。一個社會，如果資源豐富，那么通過不斷吸納外部人口，在短期內高效榨取他們，把資源轉化為強大力量，并在榨取高峰期結束以后，快速銷毀人口，那么它就可以高效運轉，積累巨大的力量，并不用擔心因殘暴而被反抗，從而持續強大下去。

比如說奴隸制時代的古巴。大量的黑人被拉到古巴從事高強度勞動，用源源不絕的人命換來無窮無盡的白糖，白糖的收益又有效支撐了西班牙殖民帝國的擴張。

我們再來看美國，尤其是當代美國，是不是始終在大量吸納外部人口，并通過有效榨取這些外來人力資源，維持了一個強大帝國呢？這是不是和當初的美洲殖民帝國非常像？不外乎美國的手段要比當年西班牙人高明多了。人們甚至自帶干糧，乃至掏干家底，也要源源不絕去美國出賣自身，爭當維護帝國運轉的消耗品。

讓我們回顧一下美國社會的底層模板是什么？是十三殖民地，馬上美國就要迎來建國二百五十周年。關于為什么工業革命會發生在英國有一個解釋，英國是一個由征服者統治的島，可以更加狠毒地對內壓榨。而美國幾乎獨占一個大陸，甚至在它的歷史經驗里，就沒有過改朝換代這種事。那當然是老大哥不敢干的，我敢干，有資格成為英國的2.0版本。

當年在全球奴隸制瓦解，歐洲老大哥都已經放棄的情況下，也是美國堅持到了最后。現在看，經過二百五十年，美國社會還在堅守它的底層邏輯，可以說不忘初心了。

當然，很多人會疑惑，過去的美國好像遠沒有如今這樣露骨吧？當下美國的很多問題，似乎也只是這二十年來才變得非常嚴重？在半個世紀以前，美國的藍領工人還是很體面的，一個人能養活全家。我們今天還能在不少我們熟悉的老美國影視作品里，回憶起那段美好時光。

這是因為當下的美國在一定程度上返祖了。邊疆危機以后的美國，在近百年時間里確實逐漸從外生轉為內生。那時它還不是世界最強，它也還沒有一套能有效榨取世界資源的工具，它還需要依靠自己內部的力量去建設自己，去保衛自己。

甚至我們會看到，冷戰時期面對重大外部威脅，美國社會內部資源分配公平了不少，中下層的待遇得到了明顯改善。這就是我們很多人當年印象深刻的美國夢。說到底，美國是一個資源非常豐富，可以說獨占一個完整大陸的國家。美國夢能唬人，是有物質基礎的。美國本來就是可以做到很好，就好像以當下世界的生產力，世界上本不應該有饑荒才對。

但在冷戰勝利后，美國取得了獨一無二的特殊地位，它成了一個世界帝國，取得了資本主義四百年來的最大高度。這時，美國的統治階級就有了更多的選擇。去工業化真實發生了，但與此同時，美國獲得了更強大的金融工具。

在這個過程中，美國社會擁有了遠比從前更多的總體財富。但它能提供的實體工作崗位，特別是給中下層社會提供的崗位也不可避免減少了。當然，這不是大問題，這都有辦法彌補，也都能維持。

打了那么久的冷戰，紐約華盛頓的權貴富豪們贏得了全世界，也該享受一下了。上面拿得多，而且是遠比過去多得多，向下分配的資源自然就沒那么多了。在冷戰勝利的余暉下，美國的中下層社會逐漸開始停滯，之后是劣化，而越是社會底層，這種劣化的速度越快。最近二十年來，美國底層社會的惡劣環境已經到了普通人難以忍受的地步，底層社會必須要依靠源源不絕的外國移民才能維持運轉。

然后，苦難就這樣被轉嫁了，社會就這樣維持住了。甚至可以說，整個美國社會最終都成了有意無意的同謀。普通美國人和過去比，也許是差了些，但生活終究還可以維持，還要比世界上其他地方好不少，足夠維持那個美國夢。雖然到了這個時候，我們再看那個美國夢，看起來更像鮟鱇魚腦袋上的發光誘餌。但無論如何，美國中下層的體面生活還能勉強維持，而頂層所擁有的財富，那可是大大增加了。

我們要知道，大量的外部移民可不是光著屁股進入美國。美國一直在利用它的優勢地位，它的經濟和金融工具，持續收割全世界的財富。源源不絕的移民帶著大量財富，持續涌入這個世界帝國。然而，并非是這些移民需要這個帝國，而是這個帝國需要他們。是這些移民的知識，財富，勞動力，乃至血肉本身（美國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血液制品出口國，占七成以上），共同維持了這個帝國的霸權。

但這么龐大的資源和財富，大量的新成員快速涌入，不建設一個有效的收割體系，那怎么行？實際上，如果不能及時消化，這對美國社會的統治階層來說也很危險。

可怎么辦呢？美國已經沒有那么多崗位，資源的分配也早就有主了。難道要政客和豪門，軍工復合體，華爾街大亨，科技新貴們把已經吃下去的再吐出來，分給新移民嗎？這當然使不得。那就只能加快壓榨，加快消耗了。

何況我們要理解，進入美國的不僅有大量優質勞力，脫離母國的行走活錢包，這些年來，還有大量美國自己制造的有毒物質在不斷流入。

比如美國招募的各路偽軍，各種美國自己制造出來的難民，眾多美國培養的各國顏革精英，各種政治正確的急先鋒。這些人，都是掌握了各種危險技能和危險意識形態的邊緣人群。他們當然也攜帶了不少資源進入美國，但在進入美國之后，其中大部分就已經失去利用價值了。一旦讓他們絕望了，醒悟了，甚至組織起來，把美國人教給他們的東西活學活用，那就是定時炸彈。

所以，美國社會的設計一定要有進有出。其中有快速榨取的能力，包括各種金融工具，各種激進的消費文化；也有快速讓一個壯勞力墮落，失去反抗力的工具，包括濫用藥物，精神麻醉，豎分社會和底層社會的各種互相傷害。甚至，對底層壓榨的越狠，對底層的消滅也一定要越快。

在這個過程中，美國社會是被不斷塑造的。人們不僅見怪不怪，甚至還把它當作維持社會穩定的正常出清機制，主動去維護它。在這樣的社會里，要想自己的階級不下降，人人都要吃外來者和社會底層的血肉，不外乎上層胡吃海塞，中下層分享碎屑而已。

當你理解了這些，你就會知道，美國大都市街頭那些流浪漢，其實是這個驅動帝國前進所留下的礦渣。礦渣是需要定期清理的，所以流浪漢也要迅速變成冰天冷雨下的尸骸。這個偉大帝國，正是依靠榨取這個世界，不斷加速燃燒人類，才能維持下去的。

如果讓我來描述這一切，那就好像克蘇魯神話里才有的恐怖情形，一個盤踞在全人類頭上，不斷吃人的龐大怪獸。這個怪獸把自己包裝的格外鮮艷，寶相莊嚴，不斷享受著人們的血肉獻祭。但在吞吃了海量血肉之后，它的軀體日益臃腫，甚至開始逐漸腐壞，毒液橫流，不斷污染著這個世界。如今，它吃的人越來越多，饑餓卻日甚一日，以至整個世界已經無法喂飽它，跟著一起衰弱貧瘠起來。

唯一幸運的是，在掠奪世界，毒害世界的過程中，它自己也愈發腐朽。這使得它最終會扭曲臃腫，徹底失去偽裝能力，也徹底失去榨取的能力，乃至連自我都無法維持了，徹底被自己累積的毒液和胖大的身軀所壓垮。那時，或許就是西方四百年資本主義的終末，也是人類歷史上最大毒瘤爆炸的時候了。

說實話，這大概是最真實的美國恐怖故事，要比任何一集美國恐怖故事都陰森可怖，又確實是當代畸形全球秩序的某種具現化。而在這樣黑暗瘋狂的時代，我們更應該努力保護好自己，不僅是在物質層面，更是在精神層面。

我們要保衛我們的文明，保證我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也不會變得一樣。我們要知道，在那些邪惡故事里，真正可怕的不是野蠻的力量，而是黑暗的誘惑。它并不會隨著宿主的消亡而消亡，只會不斷游蕩，不斷試圖尋找新的宿主，使吃人可怕的悲劇輪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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