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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 大西洋月刊

作者 | Nick Miroff

全文共 4791 字，閱讀大約需要10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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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2025年，川普重返白宮已滿一年，其競選核心承諾——“美國歷史上最大規(guī)模驅逐行動”——已成為其第二任期最突出的政策議程。這一行動不僅涉及龐大的財政投入和機構擴張，更深刻影響了移民社區(qū)、聯(lián)邦執(zhí)法體系乃至美國社會的法治與人權底線。

為幫助讀者全面理解這一政策的執(zhí)行現(xiàn)狀及其潛在風險，我們在年末連續(xù)推出三篇深度報道，從不同角度剖析移民與海關執(zhí)法局(ICE)的擴張過程：

第一篇聚焦ICE內部士氣危機：曾經以打擊跨國犯罪為驕傲的特工們，如今被迫轉向大規(guī)模民事逮捕，精疲力竭并陷入道德困境。

第二篇實地探訪ICE招聘現(xiàn)場，揭示部分應聘者懷揣白人基督教民族主義理念，將執(zhí)法視為實現(xiàn)“減少移民”愿景的工具。

第三篇披露招聘標準大幅降低：為填補人力缺口，體能、學術和背景審查門檻被放寬，可能將不合格甚至潛在風險人員推向一線。

這些報道基于主流媒體的獨立調查，旨在呈現(xiàn)事實全貌。我們相信，只有直面這些挑戰(zhàn)，才能更好地討論移民政策的未來方向。

在川普總統(tǒng)的執(zhí)法層級中，移民與海關執(zhí)法局（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簡稱ICE）占據著至高無上的地位。他贊揚ICE官員的勇敢和堅韌——“你們所能遇到的最堅強的人，”他如此評價——并將他們描繪成其總統(tǒng)任期核心劇情中的英雄，幫助他從幫派成員和精神病患者的入侵中拯救國家。這2萬名ICE員工是堅定不移的男女，他們將恢復秩序。在他的MAGA犯罪劇中，他們是“鐵面無私”之人。

川普的大規(guī)模驅逐行動的現(xiàn)實遠沒有那么光鮮。過去五個月的大部分時間里，執(zhí)法人員和特工們都在周末加班，凌晨4點起床執(zhí)行黎明前的突襲。他們的最高領導層已被撤職或降級，而他們的主管一方面自身難保，另一方面還在向下屬施壓，要求他們逮捕更多人，以達到川普顧問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設定的抓捕指標。多年來，ICE一直堅持抓捕罪犯是其優(yōu)先事項，現(xiàn)在卻擱置了重大刑事調查，轉而優(yōu)先處理民事移民逮捕，在法庭聽證會上抓捕尋求庇護者，在他們的美國公民子女哭泣時給母親銬上手銬，在Home Depot停車場追逐臨時工。憤怒的旁觀者試圖用污言穢語羞辱ICE官員，活動人士試圖曝光他們的個人信息，而官員們則只能躲在口罩和戰(zhàn)術裝備后面。

“這工作糟透了，”一位資深的移民及海關執(zhí)法局官員告訴我。他稱這項工作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最近，我采訪十幾位現(xiàn)任和前任ICE特工及官員，了解川普就職以來該機構的士氣狀況。大多數(shù)人要求匿名，以免失去工作或被要求接受測謊儀測試。他們描述了不同程度的的不滿，但并不想抱怨或博取同情。目前，這種挫敗感尚未導致大規(guī)模辭職或重大內部抗議，但這些官員和特工表示，他們的工作狀態(tài)令人焦慮不安，受到廣大公眾的譴責，并受到川普政府官員的脅迫，后者不斷提出更多要求。

盡管川普公開贊揚ICE官員，但幾位員工告訴我，他們感受到政府官員對他們的蔑視，這些官員暗示他們在拜登政府時期過于被動、過于安逸。

ICE特工不愿意再“逮捕割草工人”

一些ICE員工認為，這種工作重點的轉變是出于政治考量，政府更關注遣返人數(shù)，而不是維護社區(qū)安全。一位資深特工告訴我，ICE的國土安全調查部門（Homeland Security Investigations）長期以來一直專注于打擊販毒集團和大型毒品走私活動，但主管們現(xiàn)在讓特工們放棄處理新案件，以便有更多時間進行移民執(zhí)法逮捕，這位特工說，“現(xiàn)在沒有毒品案件，沒有人口販運，沒有兒童剝削案，這太令人憤怒了。”這位在ICE工作多年的員工正在考慮辭職，而不是繼續(xù)“逮捕割草工人”。

政府方面辯稱，士氣實際上從未如此高漲，而且隨著ICE官員開始支出數(shù)十億美元的新聯(lián)邦資金，士氣只會進一步改善。監(jiān)督ICE的國土安全部（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發(fā)言人特里西亞·麥克勞克林(Tricia McLaughlin)在聲明中表示，該機構員工歡迎川普領導下的新使命。“在被剝奪了四年工作權利之后，ICE勇敢的員工們很高興能夠再次履行職責，”麥克勞克林說。

但ICE的基礎設施已不堪重負。該機構目前關押著近6萬人，創(chuàng)歷史新高，但獲得的資金僅夠建造4.1萬個拘留床位，因此處理中心人滿為患，短期拘留室里擠滿了睡在地板上的人，連洗澡的地方都沒有。

“士氣低落到谷底，”另一位前調查特工告訴我。“即使那些對使命充滿熱情的人，也不滿意任務的執(zhí)行方式——上頭壓指標，以及為了完成指標而優(yōu)先處理容易下手的目標。”

我與許多人交談時，他們普遍對白宮每年遣返100萬人的目標感到不滿，許多ICE員工認為這個目標在后勤上不現(xiàn)實，而且會讓人精疲力竭。該機構單年遣返人數(shù)從未超過這個數(shù)字的四分之一。但另一位官員告訴我，ICE的高層官員非常害怕被解雇——白宮已經進行了兩次清洗，所以他們不敢反抗。

米勒明確表示，不達成這個目標是不可接受的。他和國土安全部長克里斯蒂·諾姆(Kristi Noem)在5月將ICE高層領導召集到華盛頓，在一次氣氛緊張的會議上嚴厲斥責了他們。米勒設定了每天3000人的逮捕配額，這是川普執(zhí)政頭幾個月平均水平的四倍。資深官員們低聲抱怨，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動，但米勒碾壓了任何發(fā)聲的人。

“沒有人說，‘這是無法實現(xiàn)的，’”這位官員告訴我。“解決辦法就是不斷敲打一線基層人員，指責一線他們做得一塌糊涂。現(xiàn)在的氣氛太差了。”

幾位職業(yè)官員已被趕出領導職位。其他員工決定辭職。33歲的律師亞當·博伊德(Adam Boyd)上個月從ICE法律部門辭職，他告訴我，他離開是因為ICE的使命不再是保護國土免受威脅。“這變成了一場比賽，看誰能在12月前向斯蒂芬·米勒報告多少起驅逐出境案件，”博伊德說。

他告訴我，他看到一些ICE律師感到灰心喪氣，因為他們的案件被駁回，只是為了讓執(zhí)法人員在走廊里抓捕他們的客戶，進行快速驅逐，從而增加統(tǒng)計數(shù)據。一些被拘留者的案件很復雜，律師必須在初次聽證會之前進行審查，以確保正當程序。而另一些擁有有力庇護申請的人，無論如何最終都可能再次出庭。走廊逮捕傳遞出的信息是，移民法庭只是一個方便抓人的地方。博伊德說，一些ICE律師“只是在等學生貸款還清，然后就離開”。

博伊德在法學院畢業(yè)后曾在司法部工作，他說他一直夢想著在公共服務領域長期發(fā)展。“我不得不做出道德抉擇，”他告訴我。“ICE仍然需要優(yōu)秀的律師。我們國家有販毒者、國家安全威脅和侵犯人權者需要被處理。但我們現(xiàn)在專注于數(shù)字高于一切。”

川普政府加緊招募

在假期周末，川普給ICE員工寫了一篇熱情洋溢的感謝帖，承認這項工作的壓力，并承諾會盡快提供幫助。他寫道，他在獨立日簽署的共和黨支出法案將給該機構“執(zhí)行歷史上最大規(guī)模驅逐行動所需的所有資金和資源”。

“我們勇敢的ICE官員，每天遭受暴力襲擊，終于將擁有他們需要的工具和支持，”川普說。

法案中為ICE提供的資金數(shù)額驚人：一項1700億美元的撥款，用于川普的邊境和移民鎮(zhèn)壓，其中包括450億美元用于新拘留設施，將可用床位增加一倍多，以及300億美元用于ICE日常運作，包括增聘數(shù)千名更多官員和特工。作為參考，ICE的年度預算約為90億美元。

白宮發(fā)言人阿比蓋爾·杰克遜(Abigail Jackson)在聲明中表示，該立法包括用于“當之無愧的獎金”的資金。川普政府官員表示，他們將為ICE人員以及邊境巡邏特工提供每年1萬美元獎金，并為新入職雇員提供1萬美元。

ICE官員表示，招募、篩選、雇用、培訓和部署一名新官員大約需要18個月。白宮不打算等那么久。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員告訴我，政府正在制定一項計劃，派遣軍方人員協(xié)助執(zhí)法工作。他們將主要負責處理新拘留人員，并為在押人員準備遣返文件。此外，共和黨提出的撥款法案中新增的數(shù)十億美元將允許ICE聘請私人承包商來編制目標名單并處理其他行政事務。

“我們正在努力維持士氣，”一位官員告訴我。“我們告訴每個人，‘援軍即將到來。’”

一些ICE官員對川普的政策變化感到興奮，也為他們所說的“新獲得的自由裁量權”感到欣喜若狂。他們對拜登政府制定的規(guī)則感到不滿，這些規(guī)則優(yōu)先遣返重罪犯，但對未犯罪者則采取放任不管的態(tài)度。官員們表示，他們過去擔心的是因犯錯或錯誤逮捕他人而惹上麻煩；而現(xiàn)在，他們面臨的風險是執(zhí)法力度不夠。

其他一些ICE的老員工長期以來一直堅稱，他們的機構被活動人士誤解和不公平地污蔑為“暴徒”，如今他們看到執(zhí)法人員砸碎嫌疑人車窗、隨意抓捕民眾的視頻片段后感到不安。他們擔心ICE正在逐漸變成自己曾經刻板印象中的樣子。

“我們現(xiàn)在看到的，正是多年來我們一直被指責的樣子，放到過去，我們可以篤定地說，‘我們不會那么做，’”另一位前ICE官員告訴我。

他們本該抓捕毒販、打擊人口販運

約翰·桑德韋格(John Sandweg)曾在奧巴馬總統(tǒng)第二任期部分時間擔任ICE代理主任，他告訴我，他記得當時曾與湯姆·霍曼（Tom Homan，前ICE領導，現(xiàn)在是川普的“邊境沙皇”）與該機構員工一起舉行市政廳會議。桑德韋格說，當時士氣也是挑戰(zhàn)，但問題更多地與加班費和員工與管理層關系等基層員工實際問題有關。

桑德韋格告訴我，那些加入ICE的人“喜歡把壞人從街上抓走”的使命，但他們現(xiàn)在所做的“不再是關乎抓捕的質量”。

“更多是關乎數(shù)量，”他說。“而且高級領導們正在被撕裂。”

該機構主要分為兩個分支：執(zhí)法與遣返行動（Enforcement and Removal Operations, ERO），擁有約5500名移民執(zhí)法官員，以及國土安全調查（Homeland Security Investigations, HSI），其約7000名特工調查毒品走私、人口販運、假冒商品以及一系列其他跨境犯罪活動。

即使在執(zhí)法與遣返行動部門，許多官員的職業(yè)生涯也更多地從事類似于移民案件管理的工作：確保法院命令得到遵守、與律師談判、協(xié)調遣返事宜。雖然也有專門的“追捕逃犯”小組負責追捕潛逃者和有犯罪記錄的罪犯，但他們只是整個執(zhí)法隊伍中的一小部分。

ICE的這兩個部門之間長期關系緊張，在川普第一任期，國土安全調查的領導們開始更正式地推動脫離執(zhí)法與遣返行動，以塑造自己的身份。ICE的遣返工作所受到的污名化削弱了其在實行庇護政策的司法管轄區(qū)（包括幾乎所有美國主要城市）開展刑事調查的能力，這些司法管轄區(qū)限制了警方與ICE的合作。

執(zhí)法與遣返行動的一些人視此為背叛，類似于國土安全調查特工們對移民執(zhí)法嗤之以鼻。近年來，國土安全調查的名聲因其特工在摧毀墨西哥販毒集團網絡和打擊芬太尼販運方面的作用而提升。喬·拜登的國土安全部長亞歷杭德羅·馬約卡斯(Alejandro Mayorkas)表示支持讓國土安全調查成為獨立機構，去年，他允許其使用自己的標志和去除“ICE”標識的電子郵件域名，進行品牌重塑。

這些努力現(xiàn)在適得其反。國土安全調查分支的特工已被告知，要將重點轉向民事移民執(zhí)法，同時需要協(xié)助執(zhí)法與遣返行動部分，實際上淪為川普大規(guī)模驅逐行動的次要伙伴。有些特工和官員告訴我，他們懷疑國土安全調查分支正在為想要跟移民執(zhí)法保持距離而付出代價。

另一位前ICE官員告訴我：“他們的人員正從調查小組中被抽調，而人手本來就有限。有一些國家安全和公共安全威脅沒有得到處理。”

諾姆已明確表示，無論米勒的要求多么不切實際，執(zhí)行這些要求都是她的職責所在。今年年初，諾姆在一次黎明前的行動中跟隨行動小組，并在社交媒體上發(fā)布了實時更新，暴露了團隊當天的掩護。而且諾姆任命了一位前政治助手麥迪遜·謝漢(Madison Sheahan)為該機構副主任，這個職位通常由資深ICE官員擔任。謝漢現(xiàn)年28歲，曾領導路易斯安那州野生動物和漁業(yè)部門，但幾乎沒有執(zhí)法經驗。一些ICE官員給她起了個綽號叫“魚警”。

一位前ICE官員告訴我，即使在案件量不斷增加時，拜登政府對待該機構工作人員也更加體面和體諒。

“給員工放假，表揚他們的小貢獻，諸如此類，這些都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這位官員說。“現(xiàn)在的問題是，政府采取了非常強硬的手段，員工們非常不滿，因為他們覺得政府根本不在乎他們。”

文章均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平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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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https://www.theatlantic.com/politics/archive/2025/07/trump-ice-morale-immigration/6834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