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我一直有在豆瓣標記“想讀書”與“已讀書”的習慣，主要是作為一種備忘。已經讀過的，一般也會隨手打上幾句話，言不及義，挦扯皮毛，隨想錄而已。過去小年輕時分，讀書也鄭重其事過，每讀還必作筆記，摘抄、雜感、材料整理均有，陸續手寫了五六十本16開筆記，后來歲數上來了，惰心頓起，也有點心灰意懶，覺得閱讀無非消遣而已，又不是要當顧炎武王念孫錢鍾書葛兆光，何必如此認真，也就漸漸放棄了。從前還當學生，時間充裕，如今單單讀書都要擠著來，很乏條件那般從容，這也是一原因。

以我的腦力，自然也只能讀點文史類書籍，按照武漢鄧曉芒的說法，文科書籍無需門檻，識字就可以，要擱楊小凱那種智商，任何文科門類三五月足以突擊成為專家。這話很冒犯文科生，但依我體會，確實差不多如此，蓋讀文史書籍需要腦筋大動干戈高速運轉的，畢竟寥寥可數，連陳寅恪黃永年那種邏輯嚴密的當下都少了。一般來說，文史讀者甚或從業者里頭，記憶性好就算出類拔萃了，我朋友圈中就有這么一兩位好友，讓我十分羨慕嫉妒恨。我是自小腦子不行，記性更差，可說一無是處。唯一可說的一點，大概就是咱還是比較好學，人到中年依然不改閱讀的習慣，每天還是要讀點書才行。我認識的一些聰明的朋友，早年固然以學術為己任，可照我觀察，這些年似乎都算是半放棄了，因為一年到頭都看不了幾本書了，這就好比農夫放棄本業不再勤靡余勞地耕田。這是可以理解的，人生在世，畢竟有太多比“讀書”甚或“學術”堅持更為重要也更為快樂的事，更何況舉凡工作、掙錢、照顧家庭，都是極宂瑣極分心的，只能去取作一選擇。識時務，棄理想主義，甘于認命，是絕大多數人自我認知中的一種“成長”。

我自己的生活，向來與“文化”“學術”都不沾邊，閱讀無非只是一種習慣，一種興趣，年深日久，改轍為難。也所以，所讀也多是趣味主義的，沒什么目標，也沒什么用途，大抵像個在書海上隨時拋錨的釣魚佬，亦或就是鄭板橋題跋中自嘲的那種社會邊緣人，無非閑時“寫取一枝清瘦竹”自娛自樂而已。這種讀法，最大的壞處，就是無所用心，讀什么都是隨分消磨日月閑，多數書讀了等于沒讀，更多書腦子只存一書影，真“過眼”而已。過去，我認識的一位中文系教授，是真正低調且有實力的那種，親口跟我說過，一本書沒有讀了熟到“說了上句就能依稀拋出下句”的那種程度，都不叫“讀”過，這話我始終銘記于心，以為甚有道理，只是積習難改，總以“我不搞文化”卸責。也是說來好笑，有一些書，借閱來拜讀之后，打開豆瓣正要標記，發現某年某月某日早就“讀過”了。前段，小紅書上有小年輕發出靈魂拷問，說讀書是最無用的，理由是讀了壓根記不住，那花那么多時間讀的意義在哪？從某種程度上講，這確實是事實，并不幼稚，倒是經驗談。

我平日亂讀，也并不會特意去記到底讀了多少。說到底，讀書也是一種精神排泄，不至于尿了拉了都去標記次數。直到這兩天看到有很多人在曬書單，轉頭打開豆瓣“年度清單”，發現過去的2025年，攏共讀過377本書。期間也讀了不少無法標志的書，也不可能去特意整個“禁毀書目錄”了，還有更多由于零散而不能登記在案的舊刊物（這是我的一大閱讀愛好），差不多平均每天一兩本。這個數量本身其實已經能說明，我的所謂“讀”就是瞎讀，完全是亂翻書。記得我比較尊重的真.讀書人止庵說過，但凡自吹每年讀書300本以上的，無一例外，都是“妄人”。敝人自然也屬于此列，自愿認領。不過，也得不好意思地說，即便如此，我內心實際還頗慊然，覺得“讀過”的書未免太少了，少的可憐，完全不是我預想的狀態。要實話實說，我覺得一個愛讀書的人，尤其是那些以讀書為業的人（比如大學老師），每年讀個上千本才是起點線，達不到者都該年終搞個自懺才對。道理很顯然，一年1千本，十年才1萬本，一個專職搞文化、文史學術的人，若胸中未嘗有個幾千幾萬部墊底，我不理解他們是如此有底氣發言，可以做到講壇上滔滔不絕，紙上懸河瀉水的？如今，普通書不買書很正常，但職業讀書人都不怎么讀書了，才是個要命的問題。

原本只是想截圖，把今年讀過的好書做個歸總，觍顏與大家作個交流，沒想到伸手一敲，又話癆覼瑣了一堆。閑話少敘，直道初衷：我是剛才看了一下，覺得去年所讀打“五星”的書，似乎也真是不錯的，與坊間那些名流推薦趣味也大有不同，或者真有那么有一兩本值得賜讀諸公“查缺補漏”，也就斗膽跟風“曬”一“曬”了。想當年，胡適之說，每一個平民的生活軌跡都是有意義的，都應該隨時總結下來，甚至寫成自傳，讓自己和別人都回頭看一看，我越來越認同這種理念。至于每本書底下隨手記錄的那些“點評”語，純粹是自曝淺陋，諸公略過可也。

2026.1.1，燈下

2025年所讀“五星好書”附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