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冬季取暖之所以演變成一個“問題”，是因為強行讓農村在這方面與城市看齊，卻既不提供城市一樣的福利，更不顧城鄉收入差距，而代價則由最弱勢者來默默承擔。

撰文丨維舟

如果為了取暖，一個冬天下來，就得花掉你一半的年收入，你會怎么辦？

這聽起來不可思議，卻正是無數河北農村人所面臨的現實窘境。

2025年“兩會”期間，河北省人大代表楊輝素曾算了一筆賬：100平方米住房要保證18℃的室溫，每天需燒20—30立方米天然氣，按石家莊地區農村“氣代煤”第一階梯氣價3.15元/立方米來算，一個冬天下來，光取暖就要花掉7560—11340元，而河北農村居民2024年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也才22022元。

這就是為什么無數河北農村老人，在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寧可縮在冰冷的屋子里挨凍，也不敢開燃氣取暖——這哪里是燒氣？簡直就是燒錢！盡管誰都知道這樣硬扛折壽，冬季走的老人特別多，但對農村人來說，掙錢太難了，要錢也等于要他們的命。

01

有煤不讓燒，有氣燒不起

你可能會問：要是取暖這么老大難，那以前都是怎么過來的？

很簡單，靠火炕。

火炕連著爐灶，熱氣連通過來，不僅炕上，連著屋子里的空氣也都能暖和起來。尤為關鍵的一點是：火炕的燃料都是就地取材的，幾乎不用花錢，即便燒煤，費用也不高。

有位老家在張家口市涿鹿縣山村的朋友回憶：

我小時候，那時冬天是燒煤塊，也燒玉米稈、玉米棒、稻草，還燒柴禾、干樹葉、枯樹枝，畢竟我們那一帶樹林多。張家口其他地域，燒煤多一些。

大致來說，河北的山區燒柴多一些，平原地帶缺柴火，更多燒煤。

河北緊挨著山西、內蒙古這兩大產煤區，煤炭一直很便宜，二十年前幾百斤煤不過幾十塊錢，現在張家口的煤炭價格也不過650元/噸，而兩噸煤足夠一家人過冬取暖了。如今清潔煤（每噸七八百元）也有補助，但是不好燒，燃點高，溫度不如煙煤好，正因此，農村燒煤多是含硫量較大的劣質煤，因為便宜又易燃。

為了整治空氣污染，尤其是冬季霧霾，河北從2013年起大力壓縮鋼鐵產能，2016年起又推行“煤改氣”，農村燒煤取暖自此成為歷史。

燒煤爐被強制拆除，無人機24小時巡邏監控，發現冒煙就有人跟進罰款。別說是燒煤，就連白天燒柴取暖，一旦逮住也得受罰。實際上，燒柴的土炕也只有山區還有，近年來蓋的新房子都沒有了。

根據2025年9月北京市發布的大氣細顆粒物（PM2.5）來源解析結果，43%來自本地排放（其中一半是汽車尾氣等移動源），剩下的來自區域傳輸，其中來自河北農村冬季取暖的比例大概不到10%。

那位張家口的朋友因此感嘆：

祖祖輩輩冬天都這樣取暖，沒見污染環境到什么程度。到了如今，把環境污染扣到農民頭上，污染環境的大頭在重工業，不在農民取暖。

在轉型過程中，弱者通常都是最承受不起代價的那個群體：燒柴、燒煤都被禁了，但冬季取暖要燒天然氣的話，就得多花數倍的錢。

起初，每立方米3.15元的天然氣，還會補貼1.0元，后來降到0.8元，現在因為財政緊張，補貼只有0.2元。也就是說，一個冬天下來，燒氣取暖得比以前多花至少好幾千，但補貼卻只有480元（按120天燒氣2400立方米計算）。

其結果就是，農民陷入“有煤不讓燒，有氣燒不起”的窘境。

02

不一樣的痛感

問題還不止這樣。

取暖問題本來每年冬天都會引起關注，但現在爭議的一個重點是：窮地方的窮人居然反而要多掏錢。

河北農村“氣代煤”的第一檔階梯價格為3.15元/立方米，承德、邢臺、滄州等地單位價格高達3.4元，北京農村“煤改氣”采暖用氣第一檔卻只要2.61元/立方米，天津農村則是2.86元/立方米。

河北農村居民收入本來就低，但要燒天然氣采暖，卻得比兩個直轄市的農村居民多付10%—30%的錢。

按照現在各地的階梯氣價計算，同樣用到1000立方米天然氣，石家莊人需要付3807元，北京是3453元，北京反而更低。對比一下，同樣的情況，上海人就得比旁邊的蘇州人多花錢：1000立方米天然氣，在上海要花3639元，而蘇州是3380元，上海比蘇州高8%。

這里的關鍵之處，還不在于絕對數字的高低，而是相對值——這道理很簡單，對一個年收入10萬的人來說，3000元只占3%，不用太在意；但對年收入1萬的人來說，3000元就占到30%，那可是一大筆錢。

對比一下各地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就能發現問題所在：河北農村的燃氣費用比北京更高，但河北農村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有北京農村的一半左右，廊坊雖然緊挨著北京，但收入差了一大截；相比起來，蘇州的燃氣費用比上海低，但農村居民收入卻比上海的農村還高，那就不太會產生那種地域差別的抱怨。

對北方來說，冬季取暖是剛需，幾乎是不能省的，也因此負擔起來就格外在意，但燃氣取暖一個冬天就要花大幾千，這可是不小的開支，難怪有人抱怨：“別說農村了，城市都用不起了。”

但在長三角，本來就沒有采暖的習慣，何況上海、蘇州的農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比河北城市居民還高，那負擔是完全不一樣的。

因此，哪怕取暖成本差不多，但具體到不同的地區，人們所切身體會到的痛感卻可能截然不同。就此而言，雖然現在很多人熱議“河北農村燃氣費比京津還高”，但其實就算完全拉平，河北農村老人仍然會感到吃不消。

這背后的根源，是京津冀地區城鄉差別大、區域發展不平衡的客觀存在。有朋友曾和我說，他從北京開車去河北，總能感受到明顯的反差：北京密云、延慶等遠郊區山溝里公路邊，為了防止滑坡，山坡全部用很粗的鐵絲網蓋住，但一出北京地界，河北的路邊連欄桿都看不到。有一次從延慶到赤城縣，赤城縣城到處都是坑，連一條平路都沒有……

在這種情況下，一刀切要求各地都煤改氣，結果就是最弱勢的河北農村老人寧可挨凍也不敢開天然氣取暖，畢竟，同樣一筆錢對他們來說可心疼得多了。

03

老百姓的生存之道

了解清楚河北農村人的實際處境，也就能想明白這么一點：要解決他們冬季取暖的問題，僅僅天然氣降價或每立方米多補貼幾毛錢，都無濟于事。想想看，相比起以前燒煤只要一兩千元，現在無論是花一萬還是八千，那都沒有本質區別，一樣用不起。

如果河北農村居民不增收，那么就算燃氣價格降低一半，他們也沒動力，畢竟收入在那放著。對城市居民來說，暖氣是必需品，但對農村人來說，那是奢侈品，能不用就不用。更何況，國內本來就天然氣供應不足，也就沒動力降價普及，這樣，在客觀上，農民居民以自己的挨凍，緩解了能源的供應緊張。

就算是北方的城市地區，其實以往的供暖也在相當程度上帶有一種集體福利色彩：近些年的新小區才每家一個閥門，以往的老小區都是一棟樓一個閥門，暖氣由市政統一供暖，不但相對熱力足，而且整棟樓都暖和，也有助于提高室溫。如果用天然氣，不但費用高，而且如果樓上樓下都不用，那單是自己燒，費錢還燒不暖和，就給別人家熱地板和天花板了。

農村從來就沒享受過這樣的福利，以前之所以沒引起爭議和關注，是因為農民一直延續了祖祖輩輩的生活方式，自己低成本用燒炕的方式解決了。直到近些年“煤改氣”，禁止燒煤，才出現了新情況。

從這一意義上說，河北農村冬季取暖之所以演變成一個“問題”，是因為強行讓農村在這方面與城市看齊，卻既不提供城市一樣的福利，更不顧城鄉收入差距，而代價則由最弱勢者來默默承擔。

“煤改氣”這一政策的出發點是整治大氣污染，農村老人挨凍原本就不是考慮重點，要考慮也是大目標之下的小目標，至少不能妨礙大目標的實現。

怎樣才能讓這些農村老人不再挨凍？

專家們有種種建議，除了補貼，還想到了房屋結構改造、光伏取暖、清潔煤爐、工業余熱等種種思路，這些當然有必要做，但無論是多么好的政策、多么新的技術，對老百姓來說，除非成本低到和以前燒煤一樣，否則再好的取暖技術，他們仍然用不起也不敢用。

有位石家莊的朋友深知當地狀況，和我感慨：

農村老人沒什么收入，幾畝地一年下來也就三五千塊錢收入。哪里舍得開燃氣取暖？白天不開，晚上冷得扛不住才稍微開一會。家里孩子不出去的可能會好一些，年輕人有收入家里會暖和一些。大多數孩子都去打工或者到城市落腳的，留守的老人就算孩子給錢也舍不得花。

那農村老人要怎么熬過寒冬呢？

他說，如今在河北農村，電熱毯是居家必備：

我們隔壁村做電熱毯的，這幾年生意特別好，村里大多都有，晚上開電熱毯，這樣就不用開暖氣了，電費也比燃氣省錢。

這就是老百姓的生存之道：就像千百年來的農村生活傳統一樣，他們的取暖主要以暖和人體而非室內空氣為原則，這樣就可以大幅節省能源開支。

然而，這畢竟也只是短期內的權宜之計，真正的解決，最終必然取決于城鄉差別的逐步縮小和農村社會的真正現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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