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銀芳

母親生了十個小孩，只活了我兄弟倆。因母親身體不好，我一出生便無奶吃，身體十分虛弱。母親擔心我像前面幾個孩子一樣夭折了，便四處打聽幫我找奶娘。幾經周折，終于打聽到離我們家十多里的村子有一產婦生了一男孩，正處于哺乳期。于是，母親即刻背著我找產婦碰碰運氣，看能否討一口奶給我吃。

母親到產婦家時，正值產婦在臥室給嬰兒喂奶。許是太餓了，一嗅到母乳的氣味，在母親背上昏睡的我，馬上嗷嗷待哺地哭喊了起來。聽到哭聲，產婦抱著小孩從臥室走出，問道:“誰家小孩在哭啊？”一看產婦走出房間，母親立即抱著我跪地哀求:“大姐，這孩子生下來就沒奶吃，營養不良，經常發燒。前面幾個小孩都沒帶大，我怕這孩子又夭折了，求大姐給他口奶吃，救救孩子吧！”我們那一帶農村有個說法，婦女一般不給別家當奶娘，說是會把自家小孩的福氣帶走。或許是受這一說法的影響，產婦皺著眉頭猶豫起來。但一看到我聲音都哭啞了，便一手拉起母親說：“大姐，快起來，把小孩給我。”看到我餓極了被奶水嗆著的樣子，產婦心疼地說：“慢點吃，孩子。”喂飽后，產婦把我交到母親懷里說：“你沒奶水喂小孩，以后怎么辦?”母親說：“我再打聽一下還有誰家在奶小孩，有一家討一家吧。唉，這孩子怎么帶呀！”說著眼淚唰唰地流了下來。產婦說：“別哭了，哭了傷身體，這孩子見到我就笑，與我挺有緣的。雖然喂兩個孩子奶水不夠，也總比四處找人喂養好，還是由我來帶他吧！”母親抱著我再次下跪，說：“你就是孩子的救命恩人，再生母親！”產婦急忙牽起母親說:“都是當媽的，換成你也會這樣做，快把孩子給我吧！我再喂喂。”此后，產婦就真正成為我的奶娘了。

奶娘身體也不太好，奶水也不多。遇到兩個小孩同時哭喊著要奶吃時，奶娘總是讓我先吃飽，輪到比我早半天出生的哥哥吃奶時，已沒多少奶水，奶娘的乳頭經常被哥哥吮得發疼。哥哥沒吃飽就哭，一邊是哥哥的淚水，一邊是奶娘滿臉流下的汗水。奶娘喂了我近一年的奶，在我的印象里，奶娘就是我最親的人。剛學會說話，第一句就喊奶娘為“媽”。母親雖然經常來看我，但我總是躲到奶娘身后不讓母親抱。奶娘知道母親在我之前生了好幾個小孩都夭折了，心里肯定很想自己的兒子，于是就勸母親把我帶回家。

快上小學了，離開幾年的我時常哭鬧要跟著奶娘。想到奶娘是小學代課老師，母親與奶娘商量決定把我放在奶娘任教的班上學，這既順了我思念奶娘之心,又便于奶娘更好地教育我。我與比我大半天出生的哥哥在奶娘任教的班一起上學，從教育到撫養都得由奶娘一人操勞。20世紀60年代初，農村多數家庭生活都比較困難，幾個星期能吃點肉蛋就像過年一樣。每次有點葷菜，奶娘總是讓我先吃，等到哥哥吃時，往往所剩無幾。看到哥哥氣得小嘴噘得老高的樣子，奶娘總是說：“你是哥哥，要讓著弟弟。”

或許是從小營養不良，免疫力差，小學三年級時，哥哥得了腦膜炎發高燒，農村醫療條件差，不久就病逝了。過度的悲傷和思念，導致奶娘得了間歇性失心瘋病，一瘋起來就滿街到處亂跑，嘴里不停喊哥哥的名字。有一次，我去拉她時，奶娘看著流淚的我，一下就把我摟在懷里，掀起上衣說：“孩子快吃奶，媽知道你餓了。”我趕緊把奶娘的上衣拉下來，把臉貼在奶娘的胸脯上。也許是奶娘在發瘋的狀態，誤認為是給哥哥哺奶，幻覺哥哥還活著，慢慢地瘋癥就消失了。恢復正常情緒后，奶娘把我抱在懷里，下巴貼著我的頭說:“孩子，媽嚇著你了。”然后生怕失去我似的，緊緊抓著我的小手牽我回家。有一次放學回家路上，我被一個從外地剛轉學來的大個子同學打得鼻青臉腫，正巧奶娘瘋癥病發跑到學校附近，看到我被打，奶娘一頭沖上去把大個子同學撞倒，然后把我抱在懷里,把頭送上去喊著：“你打我！你打我！不要打我兒子。”大個子同學不知奶娘是小學老師，爬起來就按著奶娘的頭，一陣拳打腳踢。奶娘生怕打著我，忍著痛、躬著背把我緊緊摟在懷里。后來，大個子同學被其他老師拉開了。看到我被嚇哭的樣子，奶娘又以為我是小時候的哥哥餓哭了要吃奶，想解開上衣給我哺奶，還未等奶娘解開上衣，我急忙隔著外衣用小嘴抵著奶娘的胸脯蹭來蹭去。奶娘便說：“孩子，慢慢吃。”過了一會兒，奶娘臉上帶著滿滿的母愛睡著了。母親多次經受了失子之痛，得知奶娘的小孩夭折后，對我說:“孩子，是你哥哥的那份奶水把你救活養大的，你哥沒了，你要把你奶娘當親生母親。”我流著眼淚說道:“我會的。”

小學畢業后，我便到縣城上中學，后來去參軍，轉業后又到省城工作。回去看奶娘的機會越來越少，奶娘的病也越來越重，還不時跑到村口輪番喊著哥哥和我的名字。有一天，終于病倒臥床不起。我把奶娘接到省城治療，專家說奶娘的病拖得太久了，身體機能整體退化，不可能治好，勸我把奶娘接回去好好照顧，多從心靈上安慰老人。我把奶娘接到家里住了一段時間。病情控制后，奶娘怕影響我的工作，提出要回老家，我拗不過奶娘，只好把她送回村里。沒過多久，就接到奶娘病重不省人事的消息。我急忙叫了專家趕到奶娘家。經搶救后，奶娘仍是昏迷不醒。專家說:“這次老人可能真的扛不過去了。”聽到專家的話，一家人和我的眼淚都掉了下來。我撲到奶娘懷里喊道:“媽，我回來看您了！”不知喊了多少遍，奶娘還是沒有一點反應。我突然想，奶娘是失去兒子才得的病。眼前浮現出小時候奶娘得病時，看到我嚇哭了，便幻覺我是哥哥要喂我奶的情景。于是，我立即用嘴隔著外衣在奶娘的胸前蹭來蹭去地喊著：“媽，快醒來，快醒來！”一次次地邊蹭邊喊，奶娘思念兒子的意識終于被喚醒。她微微睜開雙眼，用手顫抖著摸著我的臉，嘴唇動了一動，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兩行渾濁的淚水滴在我的頭發上，最后手向枕頭下指了指，慢慢地閉上眼睛再也沒有醒來。

順著奶娘手指的方向，我從枕下取出了一封半個多月前奶娘留給我的信:“孩子,你親娘已經走了一年多了，恐怕你看到這封信時，我也不在人世了。你可能一直有個疑問，我又不是你親娘，為什么對你比對哥哥還好？其實，自從你吃了我的奶后，我心里就把你當親兒子看待。媽最大的心愿就是把你兄弟倆帶大，不管失去誰，媽心里都接受不了，你哥走了是我沒有盡好母親的責任。孩子，我給你講個故事，從前有個婦人在野外撿了個男棄嬰，婦人把棄嬰養大成人后，這男孩被狐貍精迷得神魂顛倒。有一天，狐貍精提出要吃男孩母親的心，男孩回去后，真的把婦人殺了，然后捧著婦人的心跑著送給狐貍精。一不小心，男孩摔倒在地，婦人還在跳動的心臟尖叫了起來：‘孩子，你摔疼了嗎？’聽了這個故事，你應該理解媽媽對你所做的一切了。孩子，母愛是一種傳承呀！我很快就要到另一個世界照看你的哥哥了，再也不能照顧你了，你要注意身體呀！”

看完信后，我淚如泉涌，跪地向奶娘的遺體磕了三個響頭，哭喊著:“媽,我懂了，您安息吧！孩兒會永遠銘記您的恩情！”

母愛皆傳承，母愛皆天性，母愛皆無私，奶娘亦是親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