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作為中國人最隆重的文化儀式,承載著數千年的文明積淀與民族記憶。隨著時代浪潮的奔涌,過年的樣貌在歲月流轉中悄然迭代,有人感嘆“年味兒淡了”,也有人在新形式中尋得別樣溫情。作為深耕傳統文化研究數十年的學者,我始終認為,過年的本質從不是一成不變的儀式復刻,而是在變與不變的辯證中,堅守文化根脈、延續情感聯結的精神實踐。對比傳統與現代、城市與鄉村、南方與北方的過年圖景,那些變遷的表象下,恰恰藏著中國人對“年”最本真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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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傳統與現代:儀式的簡化與情感的堅守
傳統過年的核心,是“聚”的儀式感與“敬”的敬畏心。記憶中,臘月剛至,家家戶戶便進入“忙年”模式:主婦們圍著灶臺蒸年糕、炸酥肉,蒸汽氤氳里飄著的是食物的香氣,更是團圓的期盼;男人們則忙著掃塵、貼春聯、剪福字,紅紙黑字間書寫的是對來年的祈福,更是對傳統文化的尊崇;孩子們攥著長輩給的零錢,在集市上追逐嬉鬧,糖瓜、鞭炮、新衣裳,每一樣都承載著純粹的快樂。除夕夜,全家圍坐一桌年夜飯,菜品必有魚(寓意“年年有余”)、有雞(象征“吉慶有余”),長輩舉杯叮囑,晚輩跪地拜年,壓歲錢包裹著的是血脈親情的延續;大年初一,鄰里互訪道賀,拱手作揖間,是鄉土社會“守望相助”的人情溫度;正月十五鬧元宵,賞花燈、猜燈謎、吃湯圓,燈火璀璨中,是對團圓圓滿的終極向往。那時的年,是慢下來的時光,是重儀式的莊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耕文明下,人們對自然節律的敬畏、對家族倫理的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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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過年的關鍵詞,是“簡”的便捷性與“聯”的多元性。如今的春節,“忙年”的壓力被大幅消解:超市里預制菜琳瑯滿目,一鍵下單便能配齊年夜飯;春聯、福字可定制可網購,甚至有電子春聯投影在門窗上,科技感取代了筆墨香;鞭炮聲因環保需求漸次沉寂,取而代之的是跨年晚會的歌舞喧囂、短視頻平臺的紅包雨。團圓的形式也悄然改變:有人選擇“反向春運”,帶著父母旅行過年;有人因工作繁忙,通過視頻通話完成“云端拜年”;年夜飯不再局限于自家廚房,星級酒店的團圓宴、異國他鄉的中式餐館,都能成為團圓的載體。年輕人的過年方式更顯多元:打卡網紅景點、參與冰雪運動、泡在圖書館充電,傳統年俗似乎被賦予了更時尚的表達。有人說,現代的年少了“煙火氣”,少了“儀式感”,但不可否認的是,便捷化、多元化的過年方式,正適配著城鎮化、快節奏的現代生活,讓“年”依然能融入人們的生活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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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城市與鄉村:年味的濃淡與生活的鏡像
鄉村的年,是浸潤在煙火氣中的“沉浸式團圓”。在北方的鄉村,臘月二十三“小年”過后,家家戶戶便開始殺豬宰羊、蒸饅頭、做花饃,院子里晾曬的臘味、窗欞上貼著的窗花,都是年味最直觀的注腳。除夕夜,全村的燈火亮到天明,孩子們提著燈籠串門討糖,大人們圍坐在火塘邊嘮家常、守歲,鞭炮聲從年夜飯響起,一直持續到年初一的清晨。大年初一,村民們穿著新衣走村串戶,晚輩給長輩磕頭拜年,長輩則回贈裝滿花生、糖果的紅包,鄰里間的寒暄、孩童們的嬉鬧,讓整個村莊都沉浸在熱鬧的氛圍中。正月里,鄉村廟會更是重頭戲,搭戲臺、唱大戲、耍社火,踩高蹺、舞龍舞獅的隊伍穿行在街巷,十里八鄉的人匯聚一堂,香火繚繞中,是鄉土文化最鮮活的呈現。對鄉村人而言,年是全年勞作的休止符,是家族成員的大團聚,是維系鄉情的重要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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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年,是藏在便捷與克制中的“精致化年味”。不同于鄉村的熱鬧喧囂,城市的春節多了幾分秩序感與簡約美。除夕之夜,小區里少了鞭炮聲的轟鳴,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戶戶窗戶透出的暖光;年夜飯可能是提前預定的餐廳套餐,也可能是親友合力完成的“半成品盛宴”,少了煙熏火燎的忙碌,多了從容愜意的陪伴。大年初一,城市人更傾向于全家出游,逛公園、看展覽、打卡文創市集,或是宅在家中追劇、線上拜年。城市的年俗更具包容性:既有超市里懸掛的春聯福字,也有商圈舉辦的非遺展演;既有年輕人熱衷的“新年倒計時”,也有長輩堅守的“守歲祈福”。有人說城市的年“淡了”,但實際上,城市的年味只是從鄉村的“集體狂歡”,轉變為家庭的“溫馨相守”,從傳統的“儀式復刻”,轉變為現代的“多元表達”,其核心的團圓訴求從未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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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文化學者張龍創意書法“馬上有錢”祝福2026年馬年新年
三、南方與北方:年俗的差異與文化的共生
中國地大物博,南北年俗的差異,是地域文化最生動的寫照。北方的年,透著一股“豪邁與厚重”。從飲食上看,北方年夜飯的主角是餃子,除夕夜全家圍坐包餃子,餡料里藏著硬幣、花生、糖果,寓意“招財進寶”“長生不老”“甜甜蜜蜜”;大年初一清晨,一碗熱騰騰的餃子下肚,才算開啟了新一年的篇章。年俗活動上,北方人偏愛“鬧”,從臘月開始,廟會、冰燈展便陸續登場,正月里的社火、秧歌更是熱鬧非凡,踩高蹺、舞龍舞獅、跑旱船,紅紅火火的場面透著北方人的熱情與豪爽。北方的年,還離不開“酒”,親友聚會推杯換盞,酒酣耳熱間,是親情友情的升溫,是對來年的美好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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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年,透著一股“溫婉與精致”。飲食上,南方年夜飯的菜品更為豐富,臘味、海鮮、年糕是必不可少的主角。年糕諧音“年高”,寓意“步步高升”,南方人會將年糕蒸、炸、炒,做出多種口味;魚生、白切雞、扣肉等菜品,彰顯著南方飲食的精致與講究。年俗活動上,南方人偏愛“雅”,逛花市是南方過年的標志性活動,廣州的迎春花市、上海的城隍廟花市,姹紫嫣紅的鮮花、琳瑯滿目的年貨,透著濃濃的年味與春意;江浙一帶的人會在除夕夜“守歲分歲”,全家人圍坐一桌,慢慢品嘗佳肴,暢談過往,期許未來。南方的年,還注重“禮”,拜年時晚輩會提著精心準備的禮品,長輩則回贈紅包,禮儀周全中,是對傳統文化的尊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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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南北年俗差異顯著,但核心的文化內核卻高度一致。無論是北方的餃子還是南方的年糕,無論是北方的社火還是南方的花市,無論是北方的豪爽還是南方的溫婉,其本質都是對團圓的期盼、對美好的追求、對文化的堅守。南北年俗的差異,不是對立的,而是互補的,它們共同構成了中國過年文化的豐富圖景,彰顯著中華文化的包容性與多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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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變與不變:在傳承中創新,在堅守中前行
剝開形式的外殼,過年的文化內核從未改變。傳統過年追求的“團圓”,在現代依然是不變的主旋律。無論路途多遙遠、工作多繁忙,春節依然是中國人一年中最隆重的“遷徙”理由,哪怕是“云端團圓”,那份對家人的牽掛、對相聚的期盼,與古人別無二致。傳統年俗中“祈福納祥”的美好愿景,如今依然以不同形式延續:貼春聯換成了發祝福表情包,拜年紅包變成了微信轉賬,但其背后“平安喜樂”“順遂安康”的期許,從未褪色。更重要的是,過年所承載的“慎終追遠”的文化基因,始終深植人心。傳統社會通過祭祖、守歲緬懷先輩,現代社會則在團圓時刻回望一年得失、傳承家風家訓,這種對過往的敬畏、對未來的期許,正是過年最核心的精神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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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一步審視便會發現,現代過年并非對傳統的背離,而是在傳承中的創新與適配。我們懷念傳統年俗的煙火氣,卻也不必苛責現代年俗的“簡化”——畢竟,文化的生命力在于適應時代。當年輕人用Vlog記錄過年瞬間,當非遺技藝通過直播走進更多家庭,當“低碳過年”成為新時尚,當北方人在南方花市感受春意,當南方人在北方廟會體驗熱鬧,傳統年俗正在被賦予新的時代內涵,地域文化也在交融中煥發新生。正如古人用鞭炮驅邪、用春聯祈福,現代人用科技聯結親情、用文明踐行新風,本質上都是對“年”的精神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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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文化傳承的視角回望,過年的變與不變,恰恰構成了中國文化的韌性與活力。傳統過年是“守”,守住文化根脈、守住人文情懷;現代過年是“進”,適應時代發展、拓展文化邊界;城鄉差異是“形”的不同,南北分流是“韻”的區別,而“團圓”“祈福”“傳承”的核心訴求,是貫穿始終的魂。作為現代人,我們不必一味懷舊,也不應盲目趨新,而應在傳統與現代之間找到平衡點:既可以在年夜飯桌上保留一道傳統家常菜,延續味覺里的鄉愁;也可以用短視頻、直播等新形式,讓年俗文化煥發新生;既可以尊重城鄉、南北的年俗差異,也可以在交融中感受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
乙巳辭舊,丙午啟新。無論時代如何變遷,無論地域如何差異,“年”始終是中國人心中最溫暖的文化符號。那些變的,是順應時代的外在形式、適配生活的呈現方式;那些不變的,是深入骨髓的人文根脈、流淌在血脈中的家國情懷。唯有守住這份不變的核心,包容那些漸變的形式,尊重那些多元的表達,“年”才能在歲月長河中始終煥發生機,成為維系民族情感、傳承文化基因的重要紐帶,陪伴中國人走過一代又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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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著名文化學者、詞作家、書法家、特約評論員、香港中文大學客座教授、老子故里文化顧問、兩漢三國文化推廣大使、陜西文旅推廣大使、西部新聞網總編輯張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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