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培卿

金融歷來被譽為百業之首。中國近代金融業也在歷經匯通天下的興盛、流金歲月的繁榮后，留給了我們一筆豐厚的文化饋贈。

當城市金融遇上歷史建筑，又會擦出怎樣的故事火花呢？【閱建筑·越金融】用嶄新的視角為大家解讀上海金融歷史建筑，講述漸漸湮沒的金融往昔。

建筑可約，亦可閱；歷史可讀，更耐品。

原華商紗布交易所

大樓高五層，鋼筋混凝土結構，建有一座穹頂塔樓，風格上融合了英國折衷的新古典主義元素。

提起延安東路 260 號，很多上海人對它記憶深刻。這幢英國古典風格的老建筑里，曾是中國最大的自然博物館，承載著上海老一輩人的童年記憶，是幾代上海小囡心中的奇妙地。 2014 年，隨著自然博物館從大樓的遷出，其前身華商紗布交易所的歷史也愈加湮沒于時代洪流。

民族紡織業的崛起

華商紗布交易所舊影

19世紀中葉，西方機器棉紗如潮水般涌入中國，嚴重沖擊了中國傳統手工紡織業。1878年，李鴻章在上海設立上海機器織布局，中國近代機器棉紡織工業正式開啟。隨著西方棉紡技術的不斷引進，中國棉紡織業呈現高速發展勢頭，豐厚的利潤刺激著民間資本對棉紡織業的投資，從1914到1922年的8年間，中國的紗廠數量呈爆發式增長。上海更是集中了全國紗錠數的40%，成為全國棉紡織業中心，棉花、棉紗、棉布交易量激增。

1918年12月，以三井、三菱、伊藤等為代表的日本洋行在海設立“上海取引所”，以日本帝國公債、棉紗及棉花為標的，開展證券及商品交易，試圖通過經濟手段掌控上海的棉紗交易。日本取引所的設立對中國棉紡織業的發展造成了極大的影響。華商每購一擔棉，其利潤便被削去三分。為了打破“外商操縱市面，華廠仰人鼻息”的局面，同時抵制日本取引所對于棉花市場的操縱，中國商界呼吁建立自主控制的交易所，成立華商紗布交易所被提上議程。

1921年7月1日，在實業資本與金融資本的碰撞下，華商紗布交易所在愛多亞路21號舉行了盛大的開幕式。交易所仿照歐美模式，以公開、透明的集中交易取代分散混亂的場外買賣，首次在紗布領域建立起中國人自己的定價權與規則體系，華商自此握定價之柄！

大樓所在地塊

1923年，華商紗布交易所從租借的愛多亞路21號遷入愛多亞路15號（今延安東路260號）的新廈。新廈由交易所委托近代上海著名的英資建筑事務所通和洋行設計，高五層，采用鋼筋混凝土結構，建筑風格上融合了英國折衷的新古典主義元素，立面以線腳巧妙劃分為三段，每段間壁柱上下對齊，呈疊柱式。主入口向前突出，頂部有山花裝飾，愛奧尼柱位于兩端，由大臺階直接進入二層大廳，展現了古典與現代的完美結合。在大樓的西南角，建有一座穹頂塔樓，進一步增添了建筑的立體感和層次感。

入駐新廈后的華商紗布交易迅速成為遠東最具規模的紗布交易市場，為民族紡織業筑起了一道對抗國際資本沖擊的堅固堤壩。

"棉紗大王"穆藕初

穆藕初

華商紗布交易所的建立與上海紗業巨頭穆藕初有著密切的關系。

穆藕初（1876-1943），上海川沙楊思鎮人。出身于棉花世家的他，6歲入私塾讀書，13歲便通過家里的關系，在棉花行做起了學徒。其不僅在赫德的海關當過辦事員，更受張謇邀請擔任江蘇鐵路警察長。1908年，33歲“高齡”的穆藕初心系中國棉紡織業的落后，毅然放棄處于上升期的事業，赴當時棉業最發達的美國得克薩斯州攻讀植棉、紡織和企業管理，并獲得碩士學位。

1914年，學成歸國的穆藕初籌集20萬兩白銀創辦上海德大紗廠。穆藕初將所見所學傾注于德大紗廠的創辦，當其他紗廠仍憑經驗模糊估算時，德大的生產報表已精確至每磅棉紗的能耗與工時。這種“以數為綱”的現代管理思維，使德大紗廠力壓日、英產品，位列全國紗廠產品之首，為飽受洋貨擠壓的民族紡織業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創辦德大紗廠成功后，穆藕初很快又集資籌建了厚生紗廠、上海恒大紗廠、鄭州豫豐紗廠，與張謇、聶云臺、榮宗敬一起并稱為“四大棉紗大王”。

上海華商紗布交易所股票，理事長為穆藕初

（銀行博物館藏）

1918年，面對日資紗廠對華商的步步緊逼，穆藕初聯合紗業巨頭榮宗敬、聶云臺等人，奔走呼吁，力陳建立華商聯合交易平臺之必要，并在華商紗布交易所成立后，擔任理事長一職。1928年，穆藕初因擔任工商次長而辭去理事長一職，但從華商紗布交易所1936年、1937年召開的第29屆至32屆股東會會議記錄上來看，其仍繼續擔當理事長一職。

“紗交風潮”的絞殺

上海華商紗布交易所行市日刊

1937年初夏，上海華商紗布交易所爆發“紗交風潮”。起因是棉紗期貨價格在1937年上半年持續飆升，從3月每包230元漲至5月底近300元，交割時賣方（空頭）因庫存不足無法交貨而“軋空”。以徐懋昌、吳瑞元為代表的多頭與陶繼淵等空頭大戶激烈博弈，導致市場混亂停市，并波及面粉等物價。進入6月，市面上傳出以孔祥熙、宋藹齡為首的孔家官僚資本集團做“多頭”進行操縱的消息，再次引起大量的囤貨，6月9日，紗價竟高達295元左右，多頭方面甚至抬價到340元，而空頭方面則極力壓低到200元，結果市場上無法進行交易，交易所不得不宣告停市。

此次風潮民怨沸騰，國民政府高度關注，下令徹查投機操縱者。實業部次長程天固、部長吳鼎昌先后赴上海調查，結果令人震驚：除商人投機外，矛頭直指財政部高官——稅務署長吳啟鼎和蘇浙皖統稅局長盛升頤。然而，上海地方法院核查銀行賬目時，卻未能發現吳、盛“散布流言或行使詭計操縱市價”的確鑿證據，于1937年7月30日宣布“犯罪嫌疑不足，不應起訴”。

7月7日，盧溝橋事變的爆發，讓舉國焦點轉向抗戰。這場牽涉高官權貴、本被國民政府視為重大貪腐投機案的“紗交風潮”，最終在“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的結論和戰火硝煙中不了了之。不久，上海淞滬會戰爆發，華商紗布交易所于8月14日正式宣布停業。

上世紀80年代，大樓為上海自然博物館所在地

1956年，時任上海市長陳毅決定在華商紗布交易所大樓籌建上海自然博物館。在接下來的近半個世紀里，這里成為上海重要的科普教育基地和文化地標，接待了無數市民和游客。從交易所到博物館，這座融合了金融歷史和科學普及的老建筑如今依舊默默矗立在延安東路上，成為上海城市歷史的重要見證。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