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6550英尺,換算過來差不多是1997米——把六座埃菲爾鐵塔摞起來塞進海里,塔尖還露不出水面。就在這樣一片永遠被黑暗壓得結結實實、水壓大到能瞬間壓扁泡沫杯的地方,一條怪魚慢悠悠從鏡頭前游過。它頂著一根又扁又長的鼻突,整張臉像被拉長的面具,更詭異的是,在它張嘴的瞬間,兩片頜骨連著尖牙猛地彈射出來,又迅速收回,活像藏在深海里的機械捕獸夾。盯著實時畫面的研究人員一下子怔住了——這是人類頭一回在自然生境中清清楚楚拍下一只活著的劍吻鯊,也就是俗稱的“哥布林鯊”。而更讓他們沒想到的是,畫面里這條鯊魚所處的位置,比以往任何一次記錄的劍吻鯊目擊都深了整整700米。
“劍吻鯊是一種充滿魅力的深海動物,我從沒想過我們能親眼看見一條活著的。” 西澳大利亞大學明德魯深海研究中心主任、這次研究的共同作者艾倫·賈米森在聲明里脫口而出的一句感慨,幾乎可以當作整場發現的注腳。一種自恐龍時代走過來的生物,被科學界追了百余年,攏共只見過寥寥幾次被拖出水面的奄奄一息的身體,如今卻在它自己的主場被悄然拍下。那種感覺,就像是野生動物攝影師在密林里蹲守了半輩子,終于親眼撞見了一只雪豹正用尾巴蓋住鼻子睡覺——但這一次的“雪豹”生活在離海面將近兩公里的幽暗世界里,人類連它的日常是游是伏都全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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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曝光的影像來自兩處相隔甚遠的深海點:一處在南太平洋中部的賈維斯島附近,另一處則在西南太平洋的湯加海溝。湯加海溝的這條鯊魚,不只完成了“首次被拍活體”的壯舉,還順便把劍吻鯊的已知活動深度往下延伸了一大截。在那次探險中,團隊連續布放了深海攝像系統,一口氣拍了超過50天的連續畫面,覆蓋的水層從相對溫和的2600英尺(800米)一直延伸到叫人頭皮發麻的35400英尺(10800米)——相當于把一整座珠穆朗瑪峰扔進海里都填不平的深度。就在層層疊疊幾乎沒斷過的影像里,這條劍吻鯊出現了,身姿不急不緩,仿佛黑暗對它而言不過是一層再尋常不過的被子。
要想明白這番相遇有多不可思議,得先認得這位深海主角。劍吻鯊的學名叫 Mitsukurina owstoni,但它的英文俗名 goblin shark 顯然更傳神——goblin,就是西方傳說里那種長相怪異的小妖精。它那張臉真的沒法用常規審美評價:吻部異常延長,像一把扁平的短劍橫在臉上;嘴緊緊收在下方,平常看著倒還算規矩,可一旦偵測到獵物,“啪”一下,上下頜連帶著幾排釘子般的牙齒就會瞬間向前彈射出好幾厘米,活脫脫一張藏在鼻子底下的魚夾陷阱。這套捕食裝置幾乎沒在其他任何現存鯊魚身上見到過,仿佛是把遠古海洋里某個實驗性設計原封不動搬到了今天。
實際上,“遠古”這個詞用在它身上一點都不夸張。劍吻鯊所屬的物種已經在地球上存在了大約一億兩千五百萬年,那會兒恐龍還在陸地上稱王稱霸,被子植物才剛剛準備登場。也就是說,當霸王龍在陸地上怒吼時,深海里的劍吻鯊可能正用一模一樣的突頜從泥沙里叼出一條魚。因為它樣子幾乎沒變過,再加上血脈古遠,科學界常常把它叫做“活化石”——一個聽上去浪漫,實則藏著大量未知的標簽。畢竟,我們對它的了解實在太少了,少到連它的成長速度、繁殖方式、種群數量都還只是密密麻麻的空白,只能偶爾靠幾枚被沖上岸的殘缺尸體拼湊出一星半點。
這種極端的“低見面率”,根源還是要回到它生活的那片世界。劍吻鯊是典型的深水鯊,日常活動的水層經常超過200米,很多時候干脆就潛入上千米以下。在那個深度,陽光早已被海水吃得干干凈凈,連一絲最微弱的藍光都抵達不了。周圍除了偶爾閃過的生物熒光,唯一能依賴的感官只剩下聽覺、嗅覺和鯊魚特有的電覺系統。人類想下去一趟,裝備復雜程度和資金成本都幾何級上升,而劍吻鯊們從不會主動上來“探親”。過去那些所謂被“看見活體”的記錄,幾乎清一色發生在它們意外上鉤之后——掛在了金槍魚延繩釣或者深海魚線的鉤子上,然后被絞盤粗暴地拖過長長的水層,等終于接觸到空氣時,壓力驟變、內臟膨出、身體組織受損,往往只剩最后幾口氣。嚴格來說,那根本不是遇見活著的劍吻鯊,只不過是人類在它死去之前多看了兩眼。
正是因為這樣的背景,這次的深海影像才顯得分量十足。研究者們不僅拍到了它在自然棲息地悠然游動,還記錄下了它那對近乎半透明的鰭輕柔扇動的樣子。沒有掙扎,沒有外傷,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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