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韓重啟聯合軍演看其近十年破冰之舉與深層博弈

作者：徐秉君（華語智庫高級研究員、新華社瞭望智庫特約軍事觀察員）

日本防衛大臣小泉晉次郎與韓國防衛大臣安圭貝克于2026年1月30日在日本橫須賀舉行防衛部長會議。日本防衛省照片

1月30日，日本防衛大臣小泉晉次郎與韓國防衛大臣安圭貝克在橫須賀舉行會談，宣布恢復自2017年起中斷的聯合海軍搜救演習。這一決定不僅標志著日韓軍事合作的重大突破，更可能對東北亞地區的安全架構產生沖擊和影響。在當前復雜的地緣政治環境下，此次軍演重啟背后既有歷史遺留問題的艱難破冰，也反映出兩國在共同安全威脅下的戰略妥協。

近十年冰封與戰略分歧

日韓軍事合作的停滯，本質上是歷史認知分歧與現實利益沖突交織的產物。2017年聯合軍演的中斷，僅僅是兩國長期矛盾的集中爆發點。

2018年韓國要求日本艦艇在國際艦隊檢閱中不得懸掛“旭日旗”，直接導致日本退出該活動。日本海上自衛隊的“旭日旗”在韓國引發的強烈抵觸，是兩國軍事互信難以建立的核心障礙之一。這面旗幟在韓國民眾眼中，與二戰期間日本帝國海軍的侵略歷史緊密相連。這種歷史符號的認知差異，折射出兩國在戰爭責任問題上的根本分歧。韓國社會對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創傷記憶，使得任何與日本軍事相關的象征物都可能觸發敏感神經。

無獨有偶，2018年的雷達鎖定事件，成為壓垮日韓軍事合作的最后一根稻草，并導致軍事摩擦的信任危機。日本指控韓國海軍驅逐艦對其P-1巡邏機進行火控雷達照射，而韓國則反稱日本飛機低空危險接近。這一事件不僅暴露了兩國軍事力量在近距離接觸時的緊張狀態，更凸顯了缺乏有效溝通機制的嚴重后果。盡管雙方在2024年簽署聯合文件以防止類似事件重演，但信任的重建需要更長時間的磨合。

長期以來，日韓兩國在安全戰略上存在結構性差異，主要是戰略自主與聯盟依賴的矛盾。日本憑借日美同盟的保護傘，傾向于更積極的軍事存在；而韓國則在追求戰略自主與依賴美國保護之間搖擺。這種戰略定位的差異，使得兩國在地區安全議題上難以形成統一立場。特別是在應對朝鮮核問題時，日本更強調威懾，而韓國則試圖通過對話尋求突破，這種差異進一步加劇了軍事合作的難度。

重啟合作的現實動因

在經歷近十年的冰凍期后，日韓選擇在2026年恢復聯合軍演，絕非偶然。這一決策背后，是兩國面臨的共同安全威脅日益嚴峻，以及美國推動下的戰略協調需求。

朝鮮近年來在核武器和彈道導彈技術上的快速發展，成為推動日韓走近的關鍵外部因素。2025年朝鮮成功試射洲際彈道導彈，其射程覆蓋美國本土，這不僅加劇了美國的擔憂，也使日韓直接暴露在核威懾之下。兩國國防部長在會談中重申對朝鮮半島完全無核化的承諾，反映出共同應對核威脅的迫切需求。在這種背景下，聯合軍演被視為提升協同應對能力的必要手段。

另外，中國海軍艦艇在日本周邊海域的常態化活動，是促使日韓加強合作的另一重要因素。2026年初四艘中國軍艦通過沖繩-宮古水道進入菲律賓海的行動，雖然屬于國際法允許的航行自由范疇，但在日本看來，這是中國軍事力量向遠洋延伸的明確信號。日本聯合參謀本部對中國艦艇的嚴密跟蹤，以及韓國防長同期訪問駐日美軍航母的安排，都顯示出兩國對中國軍事崛起的共同警惕。

再就是，美國“印太戰略”的強力推動。作為日美韓同盟體系的主導者，美國一直致力于強化三邊軍事合作。2025年美國在亞太地區的軍事部署調整，特別是“喬治·華盛頓”號航母常駐橫須賀，為日韓軍事互動提供了重要平臺。韓國防長在訪日期間登上該航母，并與美國第七艦隊司令會談，這一安排顯然經過精心策劃，旨在展示三邊軍事合作的緊密性。美國通過提供安全保障和軍事技術支持，不斷壓縮日韓在安全政策上的自主空間，迫使兩國在共同威脅面前選擇合作。

韓國防衛部長安圭貝克于 2026 年 1 月 30 日訪問了停靠日本橫須賀的喬治·華盛頓號航空母艦（CVN-73）。大韓民國國防部照片

軍演重啟的多重影響

日韓恢復聯合軍演，將從軍事、政治、外交等多個層面，對東北亞乃至整個亞太地區的安全格局產生重要影響。

一是軍事互信的漸進重建。日韓搜救演習的恢復，雖然起點較低，但為兩國軍事力量的常態化接觸提供了契機。通過人員交流和聯合訓練，日韓有望逐步建立起危機預防機制和溝通渠道。兩國防長在會談中承諾促進人員和部隊交流，特別是在人工智能、無人系統和航天等先進技術領域的合作，顯示出雙方有意將合作范圍從傳統安全領域向新興安全領域拓展。這種技術層面的合作，不僅能提升兩軍的協同作戰能力，也有助于減少誤判風險。

二是三邊同盟的實質強化。日韓軍事合作的深化，將直接推動日美韓三邊安全架構的實質性發展。盡管目前聯合軍演仍以雙邊形式為主，但美國通過提供情報支持、指揮系統對接等方式，已深度介入其中。未來，三國可能在導彈防御、反潛作戰、網絡安全等領域開展更緊密的合作。這種三邊同盟的強化，一方面能提升應對地區安全挑戰的能力，但另一方面也可能引發地區其他國家的擔憂，特別是中國和俄羅斯，可能將其視為針對自身的軍事圍堵，并采取必要的反制措施。

三是加劇地區軍備競賽的風險。日韓軍事合作的升級，可能引發東北亞地區的新一輪軍備競賽。日本近年來不斷突破和平憲法限制，大力發展進攻性軍事能力，包括遠程巡航導彈和航母改裝計劃。韓國也在加速軍事現代化進程，特別是在海軍建設方面投入巨大。兩國在先進軍事技術領域的合作，可能進一步提升其軍事潛力，從而刺激地區其他國家采取相應措施。這種安全困境的惡性循環，將使東北亞地區的安全環境更加復雜。

四是難以擺脫歷史問題的長期困擾。盡管日韓恢復了中斷十年的軍事合作，但并不意味著兩國歷史問題的根本解決。“旭日旗”爭議、慰安婦問題、勞工賠償等歷史遺留問題，依然是兩國關系中的定時炸彈。一旦這些問題在未來某個時間點再次爆發，可能迅速逆轉當前的合作態勢。因此，此次軍演重啟更多是基于現實安全需求的權宜之計，而非歷史和解的自然結果。兩國能否在合作中逐步化解歷史積怨，將是決定未來關系走向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