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世紀最恐怖的一本書”

《巴斯特·斯克魯格斯的歌謠》

如果你敢于凝視深淵，深淵也會凝視著你。它會清點你全部的勇氣與智慧，讓你重新打量這個世界。

科馬克·麥卡錫的《血色子午線》正是這樣的深淵。它并不講述故事，而是呈現一場關于人性、歷史與邪惡本質的噩夢。

2005年《時代》雜志評選其為“1923年以來百佳英文長篇小說”；2006年《紐約時報》評選為“過去25年最好的美國小說”No.3；文學評論家哈羅德·布魯姆稱其為“20世紀美國最偉大小說之一”；作家兼編劇亞歷山大·赫蒙稱其為“可能是過去25年來最偉大的美國小說”；《無盡的玩笑》作者大衛·福斯特·華萊士將其列為1960年以來五部最被低估的美國小說之一，并稱其“可能是本世紀（至少在小說領域）最恐怖的一本書”。

小說以19世紀50年代的美墨邊境為背景，圍繞歷史上真實的“格蘭頓幫”展開。這群賞金獵人以獵取美洲原住民頭皮換取賞金，在邊境地帶進行無差別的暴力屠殺。

麥卡錫以冷峻如石、又磅礴如《圣經》的筆觸，將暴力的瞬間拉伸為永恒的儀式：槍聲、刀影、焚煙、殘骸，每一幕都超越了情節需要，成為對人類嗜血本能的沉重叩問。這不是描寫暴力，而是讓暴力自身開口咆哮。

在這片野蠻的中心，矗立著文學史上最令人戰栗的角色之一——法官霍爾頓。他光頭巨軀，學識淵博，精通科學、法律、藝術與哲學，卻也是屠殺最虔誠的倡導者和執行者。法官代表了理性與邪惡的致命結合。他相信戰爭是“終極的行當”，是世界唯一的真實；他宣稱“在每一個拐點，道德法則無不被歷史法則推翻”。

他的每一次登場都攜帶著令人窒息的魅力和威懾，像一位墮落的先知，在篝火旁布道黑暗的福音。他與主人公“少年”所代表的天真之間那場貫穿始終的角力，不僅是生存的掙扎，更是靈魂是否徹底臣服于虛無的終極較量。

暴力是人類偶然的過失，還是我們存在的本質？在一個沒有上帝或意義可言的宇宙中，人的掙扎有何重量？旅行作家羅伯特·麥克法倫認為，“沒有一本書能像它一樣重新搭建你的腦神經”。對于那些不畏懼在文學中直面終極問題的讀者來說，《血色子午線》是一部“真正的黑色啟示錄”。

這次出版的是英語初版發行四十周年紀念版，譯者參照2015英文最新版的更改對書中多處細節追加修訂，進一步打磨譯稿文字，在保持原著粗糲風格的基礎上，修訂了部分語序與描述，并追加注釋。在還原麥卡錫語言節奏與寫作風格的同時，更貼合中文讀者的閱讀習慣，也更方便讀者理解作者的寫作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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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內容摘自《血色子午線》

在干鹽湖西緣的坡上，他們經過一個粗制的木十字架，馬利柯帕族曾在此釘死一名阿帕契人。木乃伊般的尸體吊在橫木上，嘴巴大張形成一個孔洞，這皮包骨的東西被湖邊吹來的浮石擦得干干凈凈，木頭般蒼白的肋骨透過胸口懸掛的碎皮露了出來。他們繼續騎行。

馬悶悶地跋涉在這陌生地面，渾圓的地球在他們腳下靜靜滾動，碾磨容納他們的更廣闊空間。在這嚴酷而中立之域，所有現象都被饋贈了一種奇異的平等，沒有任何東西，無論蜘蛛、石頭、草葉，可以要求優先權。這些事物雖然清晰分明，卻反而讓人感到陌生，因為眼睛習慣基于某些特征或局部構建整體，而在這里，沒有任何一物比別的更光亮，也沒有任何一物比別的更暗淡，在這光學民主的地界，所有的偏愛都喪失了依據，人與巖石也被賦予了難以預料的親緣關系。

《西部往事》

這些天里，在白日的照耀下，他們愈發憔悴，愈發瘦削，眼睛空洞焦灼，如同受到白晝驚嚇的夜行動物。蹲在帽子下的他們，像某種更大尺度的逃難者，像太陽渴求的對象。連法官也變得沉默而多慮。他曾說過，讓眾人擺脫那些聲稱對人類有所有權的事物，但這個團體認為他們早已沒了這些累贅。

他們繼續騎行，風把細灰吹到面前，使他們變成灰色胡子、灰色人馬的隊伍。北邊長滿褶皺的山脈走向，與太陽移動的方向一致。白天涼爽，夜里寒冷，他們坐在火邊，守在各自的黑暗中，同時被四周的黑夜圍繞，白癡在火光邊緣的籠子里注視著他們。法官用斧背敲裂羚羊的脛骨，滾燙的骨髓冒著煙，滴在石頭上。

他們注視著他。主題是戰爭。

《圣經》里說，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黑人說。

法官笑了，臉上的油脂泛著光。凡夫俗子難道會接受其他結局？他說。

《圣經》確實將戰爭視為邪惡，歐文說，但里面也有很多關于戰爭的血腥故事。

人類如何看待戰爭，并不重要，法官說，戰爭經久不息。就像石頭，人類怎么看待它都無所謂。戰爭過去一直都在。在人類存在之前，戰爭就已在等候。終極的行當等候終極的從業者。過去如此，將來亦如此。以此種方式存在，而非另一種。

他轉過頭，瞅了瞅布朗，因為他從布朗那里聽見了一些低聲的貶低和異議。大衛老弟啊，他說，我們引以為榮的就是你的行當。何不點頭認同呢。我們都得認可彼此。

我的行當？

當然。

啥是我的行當？

戰爭。戰爭是你的行當。承不承認？

你不也是？

也是我的。正是如此。

那你的那些筆記、骨頭啥玩意兒的是干啥的？其他所有行當，都被戰爭這一行當所包含。

所以說戰爭經久不息？

不。戰爭經久不息，是因為年輕人熱愛戰爭，老年人也樂于看見他們這樣。無論是親歷戰爭，還是未曾參與其中的人。

那是你的看法。

法官笑了。人為游戲而生。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是個孩子都知道，游戲比工作高尚。他還知道，游戲的價值和優點不在游戲本身，而在其風險。概率游戲需要下注，否則毫無意義。競技游戲則考驗雙方的技巧和力量，而成榮敗辱本身就足以作為賭注，因為它們反映了游戲者的價值，并定義了他們的身份。然而，無論是運氣的較量，還是實力的比拼，所有的游戲最終都追求戰爭的境界，因為在戰爭中，被下賭注的事物能吞噬游戲、玩家與一切。

《西部往事》

設想，二人玩牌，別無賭注，唯有性命。這種故事，誰人未曾聽聞？一輪定生死。對于這樣的玩家，整個宇宙鏗鏘運轉，只為抵達此刻，因為他將知道自己是命喪他手，抑或反之。人之價值，這莫不是最確鑿的證明？當游戲升華至終極狀態，所有關于命運的爭論便失去了意義。此刻的抉擇，擇此棄彼，絕對而不可挽回，如此深刻的決定，若有人認為無關主宰或意義，那他必是愚鈍至極。

一場游戲，凡以輸家之毀滅為賭注，其結果從無爭議。此人手握這一牌局，便從存在中被抹去。這，便是戰爭的本性，其賭注既是游戲，也是權威，亦是正當性，三者不可分割。如此看來，戰爭是最真實的占卜形式。它將一人的意志與另一人的意志較量，最終迫使那更高的、將他們捆綁在一起的意志做出選擇。戰爭乃終極游戲，因為它終將一切存在強行統一。戰爭是神。

布朗審視著法官。霍爾頓你個瘋子。瘋得徹徹底底。

法官笑了。

強力并不等于正義，歐文說，一個人贏得戰斗，也未必是道義上的贏家。

道德法則乃人之發明，旨在剝奪強者的權利，扶持弱者。在每一個拐點，道德法則無不被歷史法則推翻。無論采用何種終極測試，都無法證明道德觀點是對是錯。一個人在決斗中倒下，絕不意味著他的觀點有誤。既然以決斗為審判，便能證明他接受了一種嶄新而更開闊的視野。決斗者選擇放棄爭論，視其為瑣碎無用之事，而直接向歷史絕對之法庭提出訴求，這便清楚表明，個人意見何其渺小，而意志間的分歧何等重要。爭論本身確實無關緊要，但由此顯現的獨立意志，卻意義非凡。

人類的虛榮可以無限擴張，但其知識卻始終殘缺不全，無論他如何看重自己的判斷，最終都必須將其交付于更高的法庭。在這里，沒有特殊辯護的余地。公平、正義和道德的考慮，在此被判定無效，毫無依據，訴訟雙方的觀點亦被嗤之以鼻。生與死之決定，存與廢之判決，令所有關乎正義的問題失去意義。如此規模的抉擇，將一切較小的考量盡數吞噬，道德的也好，精神的也好，自然的也好。

法官在圈內尋找辯論者。牧師怎么看？他說。

托賓抬起頭。牧師沒什么好說的。

牧師沒什么好說的，法官說，無話可說。但是牧師已經說了。因為牧師已把本行的袍子收了起來，拿起了所有人都引以為榮的高級行當的工具。牧師不愿成為神之侍者，而是要自己成為神。

托賓搖搖頭。你的言語褻瀆神靈，霍爾頓。實際上，我從來都不是牧師，只是個見習修士。

見習牧師也好，學徒牧師也罷，法官說，神的追隨者與戰爭的追隨者有著奇怪的相似。

我再也不會對你的看法發表評論，托賓說，別問我。

牧師啊，法官說，既然你已付出了所有，我還能向你索求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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