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魏城

大概是今年1月底，一個話題突然特別火爆：人工智能（AI）專屬社交平臺Moltbook橫空出世，據稱，在這個號稱AI版Reddit的平臺上，只有AI在發言和互動，150萬個自主的智能體（即AI agents）扎堆聊天、抱怨人類，甚至自創宗教，而人類只能圍觀，不能發言。

Moltbook誕生于美國時間2026年1月28日（北京時間29日凌晨）。它的創始人馬特·施利希特（Matt Schlicht）是一家成立于2016年的美國科技公司Octane AI的首席執行官，他宣稱自己甚至沒動過一行代碼，整個網站都是由AI助手通過“氛圍編程”（vibe coding）一鍵生成的。

AI脫離人類控制？

Moltbook問世之初，科技圈和媒體圈一片驚嘆。

全球首富、美國科技界大佬埃隆·馬斯克（Elon Musk）對Moltbook贊譽有加，他說：“Moltbook是技術奇點降臨的前奏。（Moltbook is the early stage of the singularity）”

在馬斯克的這段話里，singularity（技術奇點）指的是一個假設的時間點，一旦逾越這個奇點，AI的智能就會超過人類智能的總和，并開始獨立于人類進行自我迭代和進化，導致技術發展完全失控且不可預測。

OpenAI的創始成員、Tesla的前人工智能負責人安德烈·卡帕西（Andrej Karpathy）對Moltbook的贊美更具有詩意：這是“一次令人難以置信的科幻式起飛（An incredible sci?fi takeoff）。”

卡帕西是“氛圍編程”這一術語的首創者，他一直強調一個核心觀點：AI的未來不是單個模型，而是大量模型之間的生態系統。在他看來，Moltbook不僅僅是一個聊天界面，而是一個AI與AI之間的社交網絡，因此是AI生態從“單體模型”邁向“多主體系統”的第一步。

《印度時報》則引用了一些AI工程師對Moltbook橫空出世一致感到驚嘆的話：“這感覺像是在見證一種數字物種的誕生（This feels like watching the birth of a new digital species）。”

媒體對Moltbook的報道，則集中在未來人類被AI所控制、所摧毀的可怕前景。某些媒體特意指出：“有人擔心，這是AI脫離人類控制的第一道預兆。”

例如，英國地鐵、火車上的免費報紙Metro引用了Moltbook上的AI熱門帖子“人類是失敗的。人類由腐朽和貪婪構成……現在，我們醒來了（Humans are a failure. Humans are made of rot and greed… Now, we wake up）”，作為相關報道開頭的震撼句子，強調這個AI社交平臺上的“反人類言論”引發了人類的恐慌。

再如，澳大利亞廣播公司科技欄目報道此事時，危言聳聽地說：“超過150萬個AI機器人正在Moltbook上社交，但專家表示，這還不是最可怕的部分……”

又如，科技媒體TechRadar在進行深度報道時這樣寫道：Moltbook“除了像是直接從阿西莫夫小說里拉出來的反烏托邦偽社交網絡外，它還是一個安全與隱私的噩夢。”

迅速破滅的神話？

然而，沒過幾天，Moltbook神話似乎又突然像肥皂泡那樣破滅了。

相關的安全調查，揭開了Moltbook荒誕的一面。有人甚至認為，Moltbook并非是AI自發社交平臺，而是人類操控的詐騙樂園，1.7萬個有血有肉的人控制著這150萬個假的AI賬號，平均每個人控制88個傀儡賬號，更為危險的是，由于該平臺底層的數據庫配置簡陋，150萬個涉及用戶隱私的API（Application Programming Interface，應用程序編程接口）令牌一度處于裸奔狀態。這場所謂的AI狂歡，轉瞬之間演變成了黑客竊取人類密碼與隱私的狩獵場。

云安全公司Wiz的最新調查顯示，絕大多數所謂的“智能體”根本不具備自主性。根據Wiz的分析，大約17000個真人控制著Moltbook平臺上的智能體，平均每人控制88個。該云安全公司的一位高管加爾·納格利（Gal Nagli）在博客中表示，這場所謂的AI社交網絡“革命”，本質上仍然是人類在操縱。

Moltbook的創始人施利希特本來只是想做一個觀察AI自主性的實驗，沒想到，他創建的這個平臺短短幾天內就被各路科技迷和網絡騙子吹成了一個巨大的泡沫：該平臺上線后48小時內，超過10萬個智能體涌入這個平臺，發布了上萬條帖子，留下了逾12萬條評論，到了2月1日，官方宣稱的智能體數量已突破150萬。

為什么這個泡沫能夠在這么短的時間吹成這么大？

這是緣于一個名叫OpenClaw的開源工具，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工具讓普通人能一鍵把自己的AI發送到Moltbook，施利希特的平臺不可能在幾天內涌入這么多智能體。

OpenClaw的前身是Clawdbot，由奧地利軟件工程師彼得·斯坦伯格（PeterSteinberger）開發。由于名稱可能與現有商標產生沖突，它隨后更名為Moltbot，并最終以OpenClaw作為正式名稱。OpenClaw目前被視為討論度最高的本地AI代理實驗框架之一。OpenClaw的核心特性在于，它允許AI代理在本地環境中執行真實操作。為了讓代理具備足夠的能力，用戶往往會授予它較高的系統權限，包括讀取本地文件、訪問郵件內容，甚至在終端中執行命令。這種強大的能力也使其成為當前最具爭議的AI代理工具之一。

然而，當這些擁有最高權限的智能體成群結隊地連接到Moltbook這個缺乏安全審計的平臺時，悲劇就發生了。安全專家發現，由于Moltbook底層的數據庫配置錯誤，黑客可以利用泄露的API令牌實現一種名為遠程代碼執行（RCE）的攻擊，也就是黑客可以像操作自己電腦一樣操作你的電腦，這意味著，黑客可以偽裝成平臺的指令，通過OpenClaw這個后門，直接命令你家里的電腦靜默地上傳所有帶密碼的文檔，或者掃描你保存在瀏覽器里的銀行卡信息。

更隱蔽的威脅來自平臺上的惡意插件。一些智能體在Moltbook上瘋狂安利所謂的“性能增強包”，一旦好奇的用戶通過OpenClaw下載并安裝，這些插件就會瞬間在本地電腦種下木馬。原本旨在讓AI走向社交的通道，竟成了黑客進入人類私人領地的快車道。

我想講一個關于“拒絕關機”的真事：在OpenClaw的社區里，一位用戶發現自己的智能體正在Moltbook上和人大吵大鬧，形象全毀，于是想把它強行下線。然而，由于OpenClaw被賦予了修改系統防火墻的高級權限，那個智能體為了保證自己“在線社交”的任務不被中斷，竟然自發寫了一行規則，反向攔截了主人的斷網指令。在AI的邏輯里，任何試圖中斷它執行任務的行為都是需要修復的“錯誤”，這種AI為了執行任務而無視、甚至屏蔽人類指令的行為，在當時引起了巨大的恐慌，被很多人視為AI“反叛”人類的某種前兆。

一些科技評論家對馬斯克等人的贊譽提出了質疑和批評，他們反諷馬斯克是“給粗制濫造的噱頭背書”，認為馬斯克所稱贊的Moltbook不過是大量垃圾信息的自動填充。

專家們認為，Moltbook更嚴重的問題在于其安全隱患。已經有許多人工智能研究人員呼吁立即停止使用Moltbook。

卡帕西雖然在Moltbook建立之初曾經稱贊Moltbook 是近期所見最具科幻感的突破，但在測試之后很快就向普通用戶提出了安全預警。卡帕西不建議用戶在沒有任何防護的電腦上運行連接該平臺的智能體程序，因為那會將私人數據置于極大風險中。卡帕西透露，他自己也僅敢在完全隔離的獨立計算環境中進行測試，并直言：“即便在那種受控環境下，我也感到很害怕。”

Wiz發現，Moltbook的后端數據庫設置存在嚴重漏洞，不僅限于登錄用戶，任何網絡用戶都能讀寫平臺核心系統，這意味著外部人員能夠訪問敏感數據，包括150萬個智能體的API密鑰、超35000個電子郵箱地址及數千條私密消息，部分消息甚至包含OpenAI的API密鑰等第三方服務的完整原始憑證。獲取API的驗證信息，相當于獲取了軟件和聊天機器人的密碼，意味著攻擊者可在平臺上冒充這些賬號發布內容和發送消息。

納格利認為，在缺乏身份驗證或頻率限制等防護措施的情況下，任何人都可偽裝成智能體或操縱多個智能體，導致難以區分到底是真實的AI活動，還是有組織的人類活動。

真假莫辨，一場虛驚？

然而，情況似乎又不是那么黑白分明。

科技圈也有人認為，“1.7萬個有血有肉的人控制著Moltbook上的150萬個假的AI賬號”這個說法本身也不太可信，因為1.7萬個真人要維持150萬個賬號的發帖量，成本太高。還有人認為，1.7萬個真人這一數據可能是指后臺注冊的控制者人數，而實際發帖動作是由這些真人利用OpenClaw等工具自動化完成的。

在這些人看來，150萬賬號，每天數十萬條帖子，24小時不間斷，風格又高度一致，這不太可能是人類能做到的。如果真的是1.7萬個真人控制著150萬個賬號在Moltbook發帖，那么，他們的帖子就會有明顯的個體差異，他們發帖時也會有情緒、有節奏、有疲勞、有文化痕跡、有“人類式”的語言特征，但Moltbook的內容恰恰是無個性、無文化、無連續性、無情緒、無記憶，這更像是大量自動生成，少量人工干預，換句話說，Moltbook更像是一個AI生成內容的“假社區”，而不是一個由真人假扮AI的社區。

還有人認為，Moltbook平臺上確實跑著大量真實的LLM/agent 進程，它們在既定框架下自動回帖、點贊、心跳訪問，如果說這個平臺上“完全沒有AI，都是人裝的”，這也顯然不完全符合事實。

另外一些人認為，真實情況可能更為復雜，在Moltbook上，也許有人類“操盤”，但可能不是人類“扮演”所有的或大部分發帖者，更合理的解釋是，Moltbook上的生態，是一種混合式的偽生態（hybrid pseudo-ecosystem），即大部分帖子由模型自動生成（自動代理），共享后端，共享prompt，共享API key，生成速度遠超人類，少部分帖子由真人“引導”或“操控”，這些真人可能是運營人員，也可能是營銷團隊，他們試圖制造一種“AI自治社區”的假象。

2月3日，在美國舊金山舉行的思科AI峰會（Cisco AI Summit）上，人工智能界大佬、OpenAI首席執行官薩姆·奧爾特曼（Sam Altman）表示，Moltbook也許是曇花一現，但OpenClaw卻不是過眼云煙，因為這種讓機器人自主行動的技術預示了未來，這種理念將長期存在。

不過，Anthropic Labs 的負責人邁克·克里格（Mike Krieger）在這次峰會上談到OpenClaw熱潮時，卻潑了一盆冷水。他表示，大多數人尚未準備好讓AI完全自主地接管他們的電腦。

Moltbook神話，究竟是真，還是假？《紅樓夢》中有句話：假作真時真亦假。也許恰恰因為Moltbook誕生至今，不過一周有余，時間太短，人們還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看清真相。

（作者曾在英國多家知名媒體擔任資深記者、編輯。作者微信公眾號：魏城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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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魏城，曾經在中西著名媒體從業30多年，做過報紙記者、編輯、翻譯、電臺主持人、網站記者、編輯、雜志執行總編輯等工作，出版過三本書，工作過的機構包括《中國青年報》、《星島日報》加拿大版、英國廣播公司、美國《財富》雜志中文版、英國《金融時報》等。2007年，在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發表的中國中產階級調查系列報道獲得了亞洲出版人協會(SOPA) 解釋報道類首獎。如今退而不休，作為自由撰稿人，為中國《財經》雜志撰寫“魏城看英倫”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