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文/盛學友
2月4日，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在第十四法庭，就薄先生與北京某塑膠制品有限公司（下稱“塑膠公司”）等房屋租賃合同糾紛上訴一案進行談話式審理。
本次審理的爭議焦點，直指北京市昌平區人民法院一審判決的要求薄先生對股東連帶責任訴求“另案處理”是否合法合理的問題，而背后更牽涉判決后能否實際執行到位的嚴峻現實。因為，二審裁判如果維持一審判決，薄先生申請保全凍結的被告個人賬戶將解凍，被告個人的財產可能會被馬上轉移，導致薄先生作為債權人，另案起訴即便日后勝訴卻很難執行到位。
一審判決：合同無效，股東責任“另案處理”
昌平法院一審判決
2016年，薄先生租賃某塑膠公司房屋，支付租金54萬元——其中，43萬元由塑膠公司法定代表人、持股98％的股東張某某以個人賬戶收取，另11萬元由北京某商貿公司（下稱“商貿公司”）收取。
2024年12月，因房屋被認定屬違法建設，被沙河鎮政府強制拆除。薄先生提起訴訟，要求塑膠公司、張某某及已注銷的商貿公司股東毛某1、毛某2等承擔連帶還款責任，并申請了財產保全。
2025年12月，昌平法院一審判決認定租賃合同無效，塑膠公司需返還部分占有使用費共計322500元。
針對薄先生要求張某某承擔連帶責任的訴求，法院認為涉及公司法，案由不同，“可另案處理，本案不予處理”。
針對薄先生要求毛某1、毛某2承擔連帶責任的訴求，法院則以款項支付給商貿公司“僅為合同履行中的一種支付方式”為由，亦不予支持。
薄先生認為，該案情況已構成公司法規定的股東與公司財產混同，張某某、毛某1、毛某2應當依法承擔連帶責任。
薄先生介紹，其在一審中向審理案件的王龍法官提交了多個類案判決及規定，均顯示在類似案例法院判決中，都是直接判決股東承擔連帶責任，并沒有要求“另案處理”。
對于出借賬戶應該承擔什么責任，除了有關不得出借賬戶的法律依據，薄先生也提供了相關類案判決。案例顯示，有不少法院對出借賬戶者判決承擔連帶責任。出借賬戶是違法行為，區別不同情形，賬戶出借人承擔的責任包括民事賠償責任、行政責任甚至刑事責任。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六十五條規定“借用業務介紹信、合同專用章、蓋章的空白合同書或者銀行賬戶的，出借單位和借用人為共同訴訟人”。該條款雖未明確出借人需承擔連帶責任，但明確了出借人與借用人為共同訴訟主體，為債權人起訴出借人提供了程序依據。
《人民幣銀行結算賬戶管理辦法》第六十五條，明確禁止存款人出租、出借銀行結算賬戶，違反規定的將受到罰款行政處罰。該規定雖為行政管理性規范，但司法實踐中常作為判斷出借賬戶行為違法性的依據，進而影響民事責任的認定。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出借銀行賬戶的當事人是否承擔民事責任問題的批復》規定出借銀行賬戶是違反金融管理法規的行為，人民法院應區別不同情況追究出借人的民事責任。雖該批復已廢止，但其中“區別不同情況追究責任”的法律精神在司法實踐中仍被法院遵循，并不過時。
薄先生說：“但是，昌平法院王龍法官依然還是堅持‘另案處理’和‘不予支持’。我深感遺憾，只好提起上訴！”
1月31日，筆者以《北京昌平法院：股東連帶責任，須另案處理？》對該案進行了報道。
二審庭審：保全措施下的“另案”隱憂
2月4日，北京一中院公開開庭審理該上訴案，但因被上訴人塑膠公司、張某某、毛某1、毛某2未到庭參加庭審，庭審改為以談話方式進行。
二審談話由劉佳潔法官主持。上訴人薄先生及其代理律師北京存誠律師事務所王夢鴿指出，一審判決“另案處理”缺乏法律依據，并當庭揭示了此舉可能引發的嚴重不利后果。
（2025）京0114民初535號民事裁定書
（2025）京0114民初537號民事裁定書
案件材料顯示，薄先生在一審中已申請財產保全，昌平法院查封了被上訴人張某某房屋、車輛等財產，并凍結其個人賬戶資金23萬余元。
關鍵點在于，塑膠公司作為第一被告，其被凍結賬戶余額僅有5585元，沒有任何其他財產，絕大部分被凍結資金23萬余元均屬于塑膠公司股東兼法定代表人張某某個人名下。
薄先生方面在二審開庭談話中強調，若二審維持一審判決，待判決生效后，針對張某某個人的保全措施將因本案審結而解除。張某某可立即轉移其名下已被查控的全部財產。屆時，即便薄先生另案起訴贏得官司，但后續針對股東連帶責任的新訴訟，也將面臨“無財產可供執行”的窘境，最終將會導致生效判決淪為一紙空文。
薄先生認為，一審保全裁定也是王龍法官做出的，他對“另案起訴”的嚴重后果應該是十分清楚的。
“一審法官在明知已采取保全措施的情況下，判決另案處理，卻未作任何釋明，致使上訴人陷入極其被動的局面！北∠壬砺蓭熗鯄豇澅硎，“這實質上剝奪了上訴人通過本次訴訟實現債權的現實可能性”。
薄先生介紹，劉佳潔法官在聽取上訴人關于保全財產情況的陳述后，當即表示“法律人都明白這個后果”，并指出若不存在保全問題，另案起訴對訴權影響有限；但結合本案具體的保全狀況，“再訴還是直接審理，那確實對原告的影響就太大了”。劉法官表示，合議庭將對此進行重點研究。
本次談話約半小時后結束。法庭未當庭宣判，案件將待合議庭評議后作出最終裁決。
本案的判決，不僅關乎個案債權人的利益能否實現，亦將對“公司人格否認”之訴與主合同糾紛的審理程序銜接問題，提供重要的司法實踐指引。
薄先生介紹，鑒于第一次保全凍結賬戶于2026年1月到期，“根據我們的申請，昌平法院已經采取了繼續保全措施”。
薄先生代理人王夢鴿律師接受筆者采訪時說：“我感覺二審法官邏輯條理很清晰，對法條的把握也很嫻熟。希望二審法院能依法糾正一審判決的錯誤。即便應當另行起訴，一審法官不予以釋明也是嚴重的程序錯誤。人民法院審理案件，不僅是勝負的判決，更應該重視判決的實際執行效果，才能實質性解決糾紛，做到案結事了，不要造成司法資源浪費！保ㄎ/盛學友）
（盛學友，民革黨員，資深法治媒體人。從事法治記者30多年，采訪全國兩會10多年。作品曾獲中央省市級獎項。事跡被央視、經濟日報等全國多家媒體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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