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日本巨星一決生死

作者：Roger Ebert

譯者：Issac

來源：rogerebert.com

《奪命劍》中的緊張感，來源于被禁錮在僵化的社會秩序下強烈的愛。那個時代的規則細致地規定了片中角色的一言一行，但他們的情感卻與這些條條框框背道而馳。

《奪命劍》（1967）

他們步履端正；身上的穿戴顯示了其地位、職位；他們向權威低頭，接受自己的身份而從不懷疑，彼此之間也保持著禮儀上的距離。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場真愛的婚姻，但是丈夫和妻子卻從來沒有碰過對方。

這部電影的視覺策略反映了它的世界規則。開場鏡頭展示了建筑的細節，畫面中全是平行線或銳角，而沒有曲線。故事背景設置在1725年，時值德川幕府時代，從1603年到1868年都是一段基于絕對服從權威的和平時期。這個故事發生在一個偏遠的地區，那里的藩主松平政容將他的奇想強加給他的下屬。

接下來我們看到了笹原一家。在片頭，我們看到了主人家伊三郎（三船敏郎飾）和他最好的朋友（仲代達矢 飾）。更準確地說，我們看到了他的劍，先是看到劍尖，然后是劍刃，再是焦點轉移，顯示出他那劍后兇狠的眼睛，然后又一次轉移到劍刃上。

他們站在一個稻草人面前，伊三郎一招把稻草人劈成兩半。他們在試劍。回家的路上，他們聊起了他們的無聊生活，伊三郎說他已經「怕老婆怕了二十年了」。

是的，這個武士，據說是他家族中最致命的劍客，在他妻子的控制下活得很不快樂。這部電影非常關注家庭生活，1967年在日本以《叛逆：接受妻子》（暫譯，Rebellion: Receive TheWife）的片名上映。

影評人唐納德·里奇說，取這樣的名字，目的是吸引那些通常不愿看武士片的女性觀眾。在美國，這部電影又取名為《武士起義》（暫譯，Samurai Rebellion），以吸引武術迷。在導演小林正樹看來，這部電影唯一的片名是「反叛」。

這是一部優雅、美麗，同時有關激烈的倫理爭論的電影，片中的故事說的是一個支持浪漫愛情、反對武士準則的決定。電影的情節涉及到藩主的性上的便利，他首先迫使笹原家族接受他拋棄了的小妾，后來又想把她要回來。

阿市（司葉子飾）被迫成為藩主的情人，為他生了一個兒子，在憤怒之下，她打了年邁的藩主，揪了他的頭發，也由此失勢。藩主命令必須驅逐她，并讓她嫁給伊三郎兩個兒子中的一個——與五郎（加藤剛飾）。

伊三郎一家并不歡喜，但他們卻服從了藩主的命令。婚后，伊三郎想到了一個辦法，能讓自己不再悶悶不樂地順從其妻子。他退位了，并任命與五郎為一家之主。

與五郎向阿市解釋說，他的父親不喜歡母親，「但是他承擔了一切。」現在，阿市將成為管理家族的女人：「你不必因為老婦人而退縮。」令所有人驚訝的是，阿市和與五郎學會了彼此相愛，他們的婚姻還帶來了一個名叫Tomi的女兒。

當與五郎問他的妻子為什么要打藩主時，她簡單的回答道；「我感覺就像有一只毛茸茸的蟲子在我身上爬一樣。」

管家（神山繁 飾）前來傳達藩主的命令。有一天，他帶來一個消息：藩主的繼承人已經死了，他的愛子將成為了新的藩主繼承人。管家說，阿市必須離開笹原家，回到城堡，因為繼承人的母親嫁給封臣有失體統。當阿市得知這個消息時，我們看到她坐在兩堵米紙墻的角落里，不祥的陰影像昆蟲一樣在她身后爬行。

她拒絕回去。她得到了丈夫的支持，出乎意料的是，她的公公也支持她：伊三郎說這樣的命令「殘酷而不公平」，并告訴他們，他被他們「彼此之間溫柔的愛」感動了，這與他自己的婚姻截然不同。

因此，片名中的反叛開始了：父親、兒子和妻子拒絕服從藩主，雖然伊三郎的妻子Suga（大塚道子 飾）和他們的另一個兒子贊成送她回去。

當我看這部電影的時候，我正在讀安東尼·特羅洛普的《索恩醫生》，我因為兩者相似的情節而感到震撼，它們都說到了愛情被無情的實用主義所反對，同時社會階層被用來強化角色的感受。武士的世界離我們很遠，甚至比特羅洛普的巴塞特郡還要遠，但人物角色的感情是普遍而基本的。

當我們想到武士電影時，我們想到的是劍術，但《奪命劍》幾乎完全由家庭生活和外交斡旋組成，直到電影的最后一場大屠殺。伊三郎相信他可以在江戶天皇的宮廷里抗議藩主的專制，而藩主的管家并不想看到這件事發生。

一段不尋常的談判，伴隨著恫嚇和反恫嚇開始了，我們看到笹原家族的人聚集在一起，試圖說服三名反叛者接受藩主的意志。有人說謊，有人用計，阿市也被人綁架，但這些人無法否定真愛。

日本最有名的明星三船敏郎也出現了奇怪的變化。在早期的場景中，被婚姻打敗了的他看起來很溫順，而現在我們幾乎認不出他了。隨著他越發堅定，并支持與五郎和阿市的時候，他那張著名的臉似乎成形了，他看起來嚴厲而憤怒，就像我們所知道的三船敏郎一樣。

此時有一個關鍵的轉折點。他正走在他那封閉的石頭花園里的磚砌小路上。當他告訴阿市他會支持她時，他離開了小路，他的涼鞋在精心耙過的沙子上留下了腳印。他打破了規則，拒絕停留在界線之間，把自己的意志置于藩主之上。導演小林正樹（1916-1996）自己就是個反叛者。

我從以法蓮·卡茨的《電影百科全書》中得知，小林正樹在二戰期間是一位和平主義者。在被征召入伍并被派往滿洲之后，「在一次個人挑釁的勇敢行動中，他拒絕晉升，并在此期間一直保持列兵的身份。」

反抗是他電影的主題。他的《人間的條件》（1959）是一部分為三個部分、共計九小時的電影，講述了一個拒服兵役者的故事，他和小林正樹一樣在滿洲服役，他不是服從天皇而是出于對部下的忠誠來行事。

《人間的條件》（1959）

他最著名的作品是《怪談》（1964）和武士題材的電影《切腹》（1962），很多人認為這兩部電影比《奪命劍》要好。

《怪談》（1964）

里奇不同意，他稱贊小林正樹在這部電影中使用了2：35比1的寬屏構圖，以此「更有效地限制了他那些叛逆的角色。」這部電影的黑白攝影技術陰郁而美麗，將人物安排在反映其關系的空間和建筑的視覺系統里。

我們要注意到，當他們議會的時候，他們的姿勢和肢體語言準確地反映了他們的地位，以及一個角色的離開是如何打破平衡的。還要注意到伊三郎和他的兒子準備與藩主的人作戰時所涉及的象征意義，此時導演開始用縱橫交錯的竹竿在窗戶上制造出鋸齒狀的屏障，破壞了建筑的垂直和水平結構。

《奪命劍》可以被看作是一種反對服從的聲明，這種服從在這個時期之后很長一段時間仍然是日本生活的中心。這是三個人學會獨立的故事。

想想這個戲劇性的時刻——藩主的管家帶著被綁架的阿市回到了笹原家，逼迫阿市請求離婚。不然的話，她的丈夫和公公將被命令切腹自殺。幾個世紀的傳統要求她遵循劇本，但是「他們撒謊！」她大哭出聲，「我仍然是與五郎的妻子！」

故事的結局是悲劇性的，最后的死亡不是光榮的，而是隱晦的，沒有被明確記錄下來。

伊三郎臨終前的遺言是對他的孫女Tomi的忠告。他告訴她，她的父母是多么勇敢，但Tomi太小了，無法理解。從另一種意義上說，結局又是勝利的：故事中的三位主人公表達了他們的意志和是非感。我們記得伊三郎大喊：「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自己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