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石愛華

編輯/ 宋建華

“黑桃9”（網名）是第一位登臺的選手

2026年1月31日晚7點，北京，零下5度，300多個身著“黑羽絨”的年輕人，因一場選美大賽聚到一起，他們當中，將誕生“第一屆北京市黑色羽絨服選美大賽”的冠軍。

這場主張“黑出五彩斑斕”的比賽始于一個網絡熱梗——“北京人沒有穿搭”、“黑色羽絨服是北京市服”。

第一次看到這個說法，一位海淀女生的反應是寫實”，尤其是站在地鐵站的高處往下看時，幾乎是黑壓壓一片，因此有人調侃，在北京，穿一件咖色羽絨服就可以當穿搭博主。

“你觀察一下身邊，真的是這樣”，內容創作者樊小書說，為了遛狗，她也特意買了一件黑色羽絨服，耐臟、舒服、省時間。她看到這個梗后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不如舉辦一場黑羽絨服選美大賽”。

她抱著“玩一玩”的心態在網上招募選手，出乎意料的是，一天之內，報名群里涌入了400多人。大家不僅紛紛曬出了自己精挑細選的“戰袍”，還有人主動聯系她愿意為這場比賽設計物料、提供場地、擔任比賽攝影師。

幾天后，這個網梗，在一群陌生人的操辦下，真的落地為一場選美比賽。

從一個梗，到一場比賽

“準備舉辦第一屆北京市羽絨服選美大賽，如果有20位選手參賽我就找場地”，1月22日，樊小書把這個點子發到了網上。她最初的想法是“如果沒人報名，就找幾個朋友來家里玩一玩”。

很快，就有20多人加入了參賽群，她心想，這個活動興許能成。沒想到，一天之內，報名群已經有三四百人了，樊小書很興奮，“真要把這個比賽當個事兒去辦了”。

“一切超乎預期的順利”，在網帖下面，有很多陌生人聯系樊小書，希望加入大賽的“籌備小組”，想為這場比賽做點什么。

第一個聯系她的就是小簡。小簡是一位平面設計師，她在帖子的評論區里看到了各種“頭腦風暴”，有人建議主辦方設計20張獎狀，在街頭頒給穿黑色羽絨服的人，“我覺得很有意思，這活兒我能干”，她立刻聯系了樊小書，愿意免費為這場比賽設計獎狀和其他物料。

“北京是個快節奏的城市，大家的精力都放在如何獲得更好的生活上面，我覺得黑色羽絨服是‘實用’的代表”。在這之前，小簡也曾看到過“北京人沒有穿搭”這個梗，她覺得這是一種幽默的調侃，“但好像確實如此，人們可以裹著搖粒絨睡衣就出門”。現實生活中，小簡對黑色有絕對發言權，因為她只穿黑色的衣服。

在小簡的衣柜里，光黑色的羽絨服就有四件：一件是充絨量300克的大厚羽絨服，她穿著這件“大被子”去過漠河；一件是非常可愛的，有大扣子和大帽子的亞光鵝絨服，她最常穿；還有一件被她形容為“道袍”，僅靠兩顆扣子固定，時尚輕薄，好看但不保暖；最后一件是她大學時代的羽絨服，質量超好，一度因為她身體發福穿不上，現在瘦了，可以繼續穿。

“我有一陣很胖，穿上黑色我非常有安全感，覺得可以隱藏自己”，上大學時，小簡常要上臺匯報課程設計，“在臺下看別人講PPT，我會去觀察他們的衣服和穿搭，而我極力想要避免別人這樣觀察我，所以我會穿黑色的衣服，覺得這樣可以藏起來，讓大家把注意力都放在我的PPT上”。

步入社會5年，28歲的小簡如今做著一份平面設計的工作，她所服務的品牌，產品多以鮮艷的顏色為主，很少會用得上黑色，但生活中，她只穿黑色的衣服，“我現在很喜歡黑色，我覺得黑色是一個很強大的存在，以前我藏在黑色下面，但現在，它讓我更勇敢地站在所有人面前”，在北京生活，小簡覺得這里很包容，“我不必為出門穿什么感到壓力，選擇那個最輕松的就好”。

小簡加入籌備小組之后，樊小書讓小簡放手去做設計，所有的想法和點子多半都是小簡的決策。小簡的效率也很高，只用了一天，就完成了獎狀和周邊物料的設計，“主打一個黑色元素”，在呈現形式上，她將羽絨服吊牌設計成獎狀，用水洗標做明信片，用羽絨服的氣標作為視覺的記憶點，海報上的圓是一個羽絨服氣標，里頭是羽毛。

“這些都是跟羽絨服最相關但又最容易被忽視的元素，我想把這些元素放到最被關注的位置，就像這場比賽，我們就是把最日常的穿搭放到紅毯上來展示”。

樊小書說，除了小簡這位設計師，還有場務、場地管理、攝影師小伙伴一起在準備這場比賽，雖然籌備組的幾個人都是陌生人，但只用了一周，就搞定了場地、設計、規則、宣發和選手的選拔，效率比得上“披上一件黑色羽絨服就出門”。

跳海酒吧為比賽提供了場地

九個“兜”的羽絨服

比賽場地位于北京海淀區大鐘寺地鐵站旁的跳海酒吧，1月31日，一條“L”形紅毯鋪展開來，紅毯盡頭有一支麥克風，每位上臺的選手，都有機會為自己的羽絨服說上兩句。

這家跳海酒吧的店長名叫“86”（花名），是一個北京人，今年36歲。樊小書聯系他，希望在這里舉辦比賽時，他很痛快地就答應了。在“86”看來，黑羽絨服像一個載體，相比選美比賽本身，這個活動，更重要的是把人連接在一起，可以分享背后的故事。

在“86”的購物經驗里，以前的羽絨服，尤其是男款，好像沒有“充絨量”、“鵝絨或者鴨絨”這些參數和款式，在他的選擇標準里只有暖不暖和，帶不帶帽子，保暖耐造就行。如果問他北京何時開始興起了“黑色皮膚”，他也沒有一個明確的時間節點，“好像大家一直都穿得舒服就行”，對于他個人而言，早些年，他也喜歡穿黑色，但在酒吧工作后，他最近幾年穿彩色的衣服反而多了，“可能與每個人的心境有關，我希望我的生活不要太沉悶”。

“大家的熱情超出了我們的預期”，“86”說，計劃中，只有20位選手到現場參加決賽，他們原本想將比賽安排在酒吧室內，連室內的燈光都與攝影師溝通好了，但很多網友還是想“攜美服現場圍觀”，比賽前兩三天，他們臨時把比賽場地搬到戶外，比賽當天大概有300多人到場，還有人現場報名參賽，整場有近40位選手登臺展示了自己的羽絨服，預計1小時的比賽，持續了3個多小時。

第一位登臺的選手是“黑桃9”（網名），這個在海淀工作的工科女孩自稱是個“i”人。她的羽絨服憑借9個兜的容量，在網絡預賽中得到了4000多個贊，作為海選第一名，她也是這場比賽的“種子選手”。

“抽到第一個出場，我的天都塌了”，那天，“黑桃9”身穿9個兜的黑色羽絨服，戴著彩虹圍巾，千鳥格八角帽，踏著一雙雪地靴，踩著“咚次噠次”的節奏，第一個走上了舞臺，這也是她的人生首秀。這身打扮，是閨蜜幫她搭配很久的結果。

“我的朋友看到視頻，都不敢相信我會出現在這種拋頭露臉的場合”，“黑桃9”在臺上把飲料瓶、iPad塞進了羽絨服側兜兒，臺下一陣掌聲。

口袋多，是她買下這件羽絨服的原因。“我以前的羽絨服多是彩色的，當我在一個團購群里看到這件9個兜的黑色羽絨服時，我覺得它好大，好能裝，一下戳到我的‘心巴’上，我一定要拿下它。”

“這個冬天，我沒換過皮膚”，“黑桃9”覺得，去買一件黑色羽絨服的決策，其實源于這些年在北京通勤的感受，她潛移默化地覺得自己也需要一件黑色衣服，“這樣，你就不必太擔心通過地鐵閘機時淺色衣服被蹭臟”。比賽之前，“黑桃9”也曾刷到過“黑色羽絨服是北京人的市服”這樣的梗。她在地鐵里也觀察過，每種黑其實并不一樣，有些羽絨服是亮面的、有些是絨面的、有的刺著花紋，有的衣服配有小掛繩……

“黑桃9”說，自從有了這件黑色羽絨服，她上班不用背包，所有東西都可以裝在兜里，甚至還可以在大臂上的卡扣上掛一個可愛的毛絨吊墜。這件衣服，讓她坐地鐵時可以快速過檢，“我很多同事都不帶包的”，在“黑桃9”和同事看來，早高峰坐地鐵不帶包是一件值得津津樂道的事情，“性價比、實用，是我們最大的需求”。

站在臺上的兩三分鐘，“黑桃9”每展示一步，臺下就響起一陣此起彼伏的“哇塞”，當她公布“羽絨服只要169元”時，有人干脆讓她直接上鏈接，“大家給的情緒價值特別高，我也一點一點放下了緊張”。

怡然（中）展示自己的“掐腰款”

母親買給我的“鎧甲”

怡然是一位律師，第一次看到北京黑羽絨服的梗時，她就想到了自己那件“掐腰、帶毛領”的長款黑色羽絨服。對比過人群中的羽絨服后，她越發覺得，那件10年前購入的衣服，在顯瘦和顯氣質方面仍然屬于“一騎絕塵”的水平，所以當她看到選美大賽后，便第一時間在預賽的帖子下發了圖片。網友的點贊印證了她的審美，也為她贏得了去現場參加決賽的機會。

因為那件羽絨服不在北京，怡然起初還在猶豫要不要去現場比賽，“我開始覺得這只是一個梗，但我又很好奇，是怎樣一群人，把這個梗這么快速地就給落地了”。

猶豫再三后，怡然打給了住在天津的母親，告訴她自己要參加選美比賽，讓母親到她在天津的住處去幫忙找找那件黑羽絨服。母親只回了一句，“好的，你什么時候比賽”。

怡然記得很清楚，打電話那天是周二的晚上，比賽是周六。當晚9點多，父母掛了電話就直接下樓，開車到了另外一個住處去幫她找那件羽絨服，晚上11點，終于找到了。

第二天，怡然主動問母親，好不好奇她到底要參加一個怎樣的比賽。“我媽媽也覺得挺有趣的”，電話里，她和母親聊起了這件羽絨服的來歷。

那是2016的冬天，怡然正籌備次年到美國阿拉斯加去讀書，出發前幾個月，正好有一個空檔期，她就在北京找了一份實習的工作。那個時候，母親覺得女兒要工作、要留學，應該有一件耐造又保暖的衣服去完成守護女兒的使命，于是在網上為她挑了很久的羽絨服。

她第一次拿到手的，是一件深藍色的長款羽絨服，那件衣服上身合體，下擺蓬松，穿上顯得人挺修長的，但是母親覺得上身后背的充絨量不夠，不足以抵御嚴寒，便退掉了那件，重新為怡然選擇了這件黑色的羽絨服，這是一件掐腰款衣服，毛領還可以拆卸，好看又保暖，“嚴格意義上說，那件羽絨服作為我的鎧甲，開啟了我的北京之旅，也陪我完成了在國外的學業”。

怡然一直很喜歡那件黑色的羽絨服，但因為拉鎖壞過一次，拿回天津去修后，衣服就暫時壓箱底了。因為這次比賽，這件黑色的羽絨服又回到了她的身邊。

在參加黑色羽絨服大賽現場，怡然把母親為她找羽絨服的故事講給了大家，她也得到了很多觀眾的投票。在現場，怡然越發感同身受的一點是，“每一件黑色羽絨服其實都是精挑細選的”。

平時在單位，怡然也會觀察年輕小朋友的穿搭，她發現，很多人會在來到北京的第一個冬天或者頭幾個冬天，去為自己置辦一件新的羽絨服，怡然也會發現，很多人的第一件羽絨服最終選擇了黑色。“北京的冬天，一件深色的長外套或者羽絨服，確實是一件必備的生活物資”，怡然現在覺得，十年前母親之所以為她挑了一件黑色羽絨服也是奔著耐用、實用去選擇的，也許正是這種樸實的想法，讓黑色羽絨服成了北京街頭的“剛需”。

代妻“出征”的男選手

衣服之外，“非常妙”

怡然的故事讓很多人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和家人，投票之后，怡然拿到了最會講故事獎，她把獲獎的消息訴了父母，母親開玩笑說，“這件羽絨服以后就是傳家寶了”。

“我覺得現場的每個人都太有活兒了，非常的詼諧幽默，這是一種大城市帶給我們的精神狀態”，怡然覺得，這場比賽之所以會被很多人關注，是因為在這場比賽中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很打動人，參賽選手積極的狀態很打動人。

怡然說，自己上臺時，也因為緊張少說了很多內容，但場下一直有捧場的觀眾在鼓勵自己。她還記得，“黑桃9”第一個上場時就炸場了，全場幾百個觀眾，用熱情接住了一個“i”人的忐忑。當“黑桃9”說出那件羽絨服只有169元時，怡然明顯感受到大家的歡呼聲很響，“這些歡呼聲可能也代表著，我們不再去追求和羨慕誰很有錢，或者誰買了一個奢侈品，我們對于實用、性價比的追求很符合當下人們的狀態”。

讓怡然印象深刻的，有一位酷颯的，穿裙子的姐姐，她說要穿著黑色羽絨服去上海出差，展示北京黑色羽絨服穿搭，怡然和幾位采訪對象都說到過，那種自信之美特別有魅力。

還有一位代妻子參賽的男士，那位男選手說，妻子去看演唱會，不能來到現場參加決賽，他作為一個不掃興的老公，踢完球后，來到現場代妻出征，他在現場幽默地展示了疊穿三件羽絨服的技能。還有一位男士，為了配合女伴展示羽絨服的實用，當場躺在了野餐墊上，把羽絨服變成了“大被子”。怡然覺得，這種親人、伴侶之間的支持和托舉，比一件衣服本身的好壞更要打動人心……

那天晚上十點多，比賽終于告一段落，在第一屆羽絨服選美大賽中拔得頭籌的是一只小狗。跳海酒吧的店長“86”說，小狗的主人那天下午一直在酒吧，臨走前才得知當晚有一場選美大賽，大伙兒發現小狗穿著黑色羽絨服，就勸他給小狗報名，沒想到得到了全場最多的小紅花。作為一個養狗的人，怡然在這樣一個結果里，感受到了一個城市對寵物的友好。

圖為網友分享的照片

“黑桃9”獲得了人類組第一名，比賽結束之后，她收到了很多要鏈接的私信，但可惜的是，她買到的是一批特價甩賣的尾貨，現在市面上很難找到等價的同款了。但對于“黑桃9”而言，這次比賽更像是一次突破自己的嘗試，“以前，我只要在人群前說話，感覺腳趾都會摳地，如今我也是走過紅毯的人了”。

作為現場物料的設計師和攝影，小簡是最后一批離開現場的人，小簡印象最深的是一位三年級的小學生。那個小女孩穿著一件到膝蓋的羽絨服，但兩年前，這件羽絨服可以蓋住她的腳踝，女孩說，“這件羽絨服已經陪我走過了兩年，對于90后、00后的大家來說，兩年等于兩年，可對于我而言，這是我‘四分之一'的人生呀”，聽到最后那句話時，小簡一下子就被觸動到了。有網友和小簡有同樣“破防”的感受，有人說，看到這些選手的發言，笑著笑著就看哭了，也許正是因為這些選手來自平凡的生活，反而在他們身上看到了一種很打動人的東西。

看到這群有趣的人陸續退場，小簡提起一位參賽選手說過的話，那位選手說，這身參賽的行頭，就是他的日常，“穿上它，我轉身就能消失在人群中”。但小簡也發現，只有走進人群，看到這些衣服上的細節和巧思，聽到大家的故事，才會發現，在每個身穿黑色羽絨服的普通人身上，都有一種抵抗平平無奇的日常生活的勁頭兒，“非常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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