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念琪

七十五年前去西藏，沒有天路，靠的是自己的兩條腿，還有意志。

1951年7月，32歲的樊近真，一步一步地踏上進軍西藏的路。連綿的隊伍是奉命進藏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8軍的先遣支隊，軍長兼中共西藏工作委員會書記張國華是她丈夫。

行進的隊伍里，有一支不拿槍的隊伍——供給部財經大隊。其中，張英、樊近真率領的三中隊，是進藏組建中國人民銀行的。全隊19個人，6位女同志。三個月前集中，來自原解放區西北農民銀行改組的中國人民銀行西南區行，為區分行及重慶、貴州、西康和川西分行的業務骨干。

一年多前，當黨中央同意中共西南局提出的確定18軍為進軍西藏主力、并成立中共西藏工作委員會之時；在川西分行工作的樊近真，被西南財委書記劉岱峰電話找去，組織上決定她進藏，籌建銀行。當時，她懷有身孕，還帶著只一歲多的兒子。

第十八軍進軍西藏誓師大會

（藍志貴 攝）

1951年4月，樊近真隨軍到四川甘孜，邊了解西藏的金融邊學習藏語。她的第二個女兒張小康，在一座簡陋的藏族土樓里出生了。張小康在《雪域長歌》中寫道，“媽媽生下我才三個月，就把我和不滿兩歲的哥哥托給了別人照管。那時候，我三歲多的姐姐才死去一年。”

母親不是虎媽，她是一位1937年入黨的老戰士。深知進軍西藏、解放西藏的重大，要懂得不僅要靠槍桿子，還要靠錢袋子；需要金融的強有力支持和保障。

隊伍從甘孜啟程。在征服了第一座海拔5000多米的雀兒山后，接踵而來是海拔6000多米的冷拉山，翻越是花了整整的兩天。特別是下山艱難，腳下積雪深一兩尺，坡陡冰滑，一旁是萬丈深淵；人和牲口只得慢慢地向下滑行。山高氧缺，三分之二的人口鼻出血，不幸倒下6位心臟病發作的干部戰士，還有1200多匹騾馬。

進藏大軍中運送后勤財物的騾馬運輸隊

1951年10月8日，經4個月漫漫2000多公里的行軍，財經大隊三中隊隨軍走進拉薩。建行先要有資金，三中隊的第一項任務，就是收回和登記18軍官兵隨身攜帶進藏的銀元。當時，每人攜帶自己裝備外，再帶50至100枚銀元。盡管一路艱難，缺氧缺糧，除途中墜落山崖犧牲而無法收回的，其他是一塊不少。這包含官兵血汗的500多萬銀元，成了支撐進藏人員財政的主要資金。

人民銀行的籌備工作，緊鑼密鼓地進行。按當時的四級行政區，中國人民銀行機構設置為：總行、區行、分行、支行。區行設在各大行政區，西藏所屬的西南區行在重慶；各分行設在各省、市、自治區。這時，噶夏政府提出：不準用“中國人民銀行西藏分行”，只能稱“中國人民銀行西藏辦事處”。為爭取早日開業，已刻的公章只得棄之重刻。

1951年12月15日，銀行辦事處開始在拉薩八廓街吉堆巴對內營業，辦理機關和部隊的存款業務。“1952年2月1月，人行西南區行頒發‘中國人民銀行西藏辦事處’印鑒，22日正式對外營業。首任行長張英，副行長樊近真，員工39人。”（《西藏自治區金融志》）直到四年后的1955年10月20日，才更名為“中國人民銀行西藏分行”。

中國人民銀行西藏辦事處成立

雪域高原，誕生了社會主義金融業。出席開業儀式的，有中央人民政府駐西藏代表張經武，噶夏政府中的友好人士、各族商人等。

拉薩市場不大卻商品眾多，人稱“ 中世紀商品和現代商品的混合櫥窗”。辦事處地處的八廓街是個熱鬧商業區，時有900多家商號商鋪。進銀行參觀的，絡繹不絕；當天就有七八戶商家簽合同、辦匯款。

據《西藏自治區金融志》：“這一時期的主要任務是根據中共西藏工委和財委制定的‘供給外匯，套取物資，保證軍供，兼顧民需’的金融工作方針，為軍政服務，兼顧民需，慎重穩進。”

銀行業務主要在四個方面展開：第一就是供給外匯，采購物資；保證軍供，兼顧民需。支持18軍克服進藏初物資短缺困難，以站穩腳跟，鞏固邊防；同時打破外商對外匯壟斷。外匯管理，主要是投放；以便進口物資。供匯原則是：凡屬販運軍需民用必需品的商人，無論外商、藏商與漢商，一概售給。開業當年，供給外匯338億盾（印度盧比），翌年供匯1700萬銀元。進口了布匹毛巾、大米豬油、煤油肥皂、茶葉藥品和生產工具等，極大改善了進藏部隊生活，也解決了藏民的需求。第二，以“人民解放軍”名義發放無息農貸，減輕農牧民困難，幫助解決種子和口糧。1952年5月22日，先遣支隊政治部在宗奚谷（縣、區）首次發放無息農貸30萬銀元。至1958年，共發放270多萬銀元。同期發放無息貸款271萬銀元支持手工業和商業發展，增加市場供應。第三，實現現金管理，嚴格控制現金的市場投放量，組織內匯存款，促進物價穩定。第四，為噶夏政府、貴族、寺廟和大商人提供外匯，發放貸款，促進統戰工作，增進民族團結。

短短四個月就上馬的銀行，因陋就簡。就說銀行都少不了的金庫，一般是門有尺厚，四壁鋼板。西藏辦事處的金庫卻是木板門，土坯壘起的墻。更有意思的是：由于業務發展快，日喀則支行大量回籠的銀元無周轉箱可裝。就把100一包的銀元鋪于地上，層層迭起。晚上，管庫員就睡在銀元床墊上。

事業蒸蒸日上，創立時的19人遠跟不上需要。中共西藏工委從18軍軍直機關和下屬部隊，先后抽調40多人加入金融隊伍。時間緊，任務重；無法培訓好了干，而是邊干邊學。新人們練算盤，學做傳票，還有記賬、算賬和結賬。經勤學苦練，一個星期左右就能上柜，一個月后就達到較熟練的水平。

據駱子杰、滕淑蓉夫婦回憶：那時，最辛苦的要數出納科收款員，還有會計科儲蓄員。出納科大量工作是與銀元打交道，這可是個力氣活，尤其是封包、裝箱、入庫、調運等；所以，該科大多數是男同志。過去見老上海“黃牛”點銀元十分瀟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夾著飛轉的銀元，放在耳邊聽響驗貨。但如果一天驗一萬枚，那份瀟灑就要丟到黃浦江了。

在西藏辦事處，每天回籠大量銀元，無論出納科收款員還是會計科儲蓄員，每人每天平均要點一萬多枚。一一敲擊，依聲辨別；有的假銀元，就是把真的掏空再灌鉛。一天點下來，不但手軟腰酸，而且手臉和鼻孔都是黑黜黜的，因為那些銀元都粘了不少的灰塵。畢竟新人缺乏經驗，老底子上海銀行里驗貨，可不是這樣一個個的來。而是大把銀元在左右手之間倒騰，從倒騰的“叮當”作響里去偽存真。

雖然每個人平均一天的工作時間，都超過了10小時；可工作再忙，學習不忘。西藏辦事處的同志，每周至少學習20個小時。學藏語、民族政策和宗教政策等。

西藏辦事處開業后，即走出拉薩，開辦流動銀行。蔡立初所在的54師隨軍銀行工作組，分成3個小組；一個留守師部營業，其他到各連流動。當時，進藏部隊官兵和地方工作人員每月工資的5%發放銀元。官兵津貼發的銀元，沒郵局寄，沒銀行存，也沒商店消費；只得帶在身邊。

修建康藏公路的筑路戰士在怒江兩岸的懸崖陡壁上開山修路

興建康藏公路的54師，筑完一段就要轉場。高原缺氧，行軍要帶施工工具十字鎬和鋼釬等，還要帶干糧和生活用品。有時，實在不堪重負，只得把沉甸甸的銀元丟棄。官兵們心里清楚，能減負舍棄的，只有個人的東西；國家財產，再沉也不能扔。

流動銀行大受官兵們歡迎，既減了負擔又避免了損失；回家憑存單匯票就可領現金。沒多久，54師隨軍銀行工作組就吸儲銀元數百箱，每箱裝銀元千枚。直到1954年康藏公路通車，流動銀行才告結束。后為西藏分行會計處長的蔡立初，回想當年道：“我們每一位銀行職工，都為修筑康藏公路盡了一份力而倍感自豪。”

1959年3月10日，西藏上層反動集團發動叛亂。中共中央、中央人民政府為維護國家統一和民族團結，決定“徹底平息叛亂，充分發動群眾，實行民主改革”。在藏的銀行員工，投入平叛。國務院下令解散噶夏政府，人行西藏分行接管了被解放軍查封的扎西造幣廠。隨著平叛勝利，金融工作方針調整為“支持平息叛亂，進行民主改革，建立人民政權。”

人民銀行工作人員向農牧民群眾講解人民幣特征

為統一貨幣，1958年，先在部隊內部使用人民幣，并積極籌劃西藏全區使用人民幣工作。當時，市場貨幣多種多樣。研究西藏經濟的吳健禮說，“主要是藏鈔、藏銀幣、藏銅幣，單位為兩、錢、分、厘，同時也使用袁頭大洋、英鎊、美元、印度盧比和尼泊爾盧比。貿易方式有現金交易、也有匯兌結算。”拉薩地區以藏鈔為主，通行金沙江以西地區。印度盧比流通于阿里、亞東、帕里、山南部分地區，以及拉薩、日喀則和江孜等地。尼泊爾貨幣流通在中尼邊境，銀元則在昌都和部分農牧區使用。

7月15日、8月10日，西藏自治區籌委會先后頒布《關于在全區普遍發行使用人民幣的布告》、《關于在全區廢除和收兌藏幣的布告》。宣布藏幣為非法貨幣，禁止使用，進行收兌；實現了大陸的貨幣統一。至1959年，人行西藏分行支付人民幣200多萬，共收兌藏鈔1億多兩。

1965年9月1日，西藏自治區召開第一屆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

“驅散烏云見太陽，幸福的歌聲傳四方。”在翻身農奴把歌唱的日子里，人行西藏分行也進入了大發展。1960年，在拉薩、日喀則和山南等8個專區設立中心支行，設縣支行和工作組67個。同時，在農村試辦信用社和供銷社。當年，從業人員發展到360人，其中藏族75人。

1965年9月1日，西藏自治區成立。人行西藏分行按行政區建立7個中心支行、72縣支行、13個辦事處（營業部）和412個信用社。員工達536人，信用社干部322人。

1966年2月10日，中國人民銀行西藏分行更名為“中國人民銀行西藏自治區分行”。中國人民銀行，佇立高高的世界之巔。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