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從太平天國運動說起
每一個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中國人,都對太平天國運動耳熟能詳。
以部編版八年級上冊歷史教材為例,我們對太平天國的標準認知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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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天國運動被明確界定為“中國歷史上規模最宏大的一次農民戰爭”。它持續14年,轉戰大半個中國,是近代中國一次重要的反封建、反侵略的農民革命運動。
太平天國運動爆發的背景主要是:
階級矛盾尖銳:鴉片戰爭失敗后,清政府為支付賠款加重剝削,導致農民負擔急劇增加。
社會危機深化:外國資本主義侵略加劇了中國的社會矛盾。
太平天國運動的興衰歷程是這樣的:
興起:1851年金田起義,永安建制初步建立政權組織。
發展:1853年定都天京(南京),頒布《天朝田畝制度》。
全盛:通過北伐、西征等軍事行動達到全盛時期。
轉折:1856年天京事變使太平天國由盛轉衰。
挽救與失敗:洪仁玕提出《資政新篇》,但未能實施;1864年天京陷落標志運動失敗。
對《天朝田畝制度》,教材給予辯證評價:
積極性:反映了千百年來農民對土地的強烈愿望,對發動和鼓舞農民參加反封建斗爭起了積極作用。
局限性:帶有濃厚的空想色彩,試圖在小生產基礎上實行絕對平均主義,脫離實際,在戰爭環境下未能推行。
雖然太平天國運動失敗了,但教材充分肯定太平天國運動的歷史作用:
打擊清朝統治:沉重打擊了清朝的統治,加速了其衰落進程。
反抗外國侵略:太平軍抗擊洋槍隊,體現了中國人民反抗列強侵略的斗爭精神。
推動歷史進程:迫使清政府倚重漢族地主武裝(湘軍、淮軍),改變了滿漢權力結構,客觀上為洋務運動和后來的變革埋下伏筆。
至于失敗的原因,教材分析主要在于農民階級的局限性:
無法提出切合實際的革命綱領。
無法制止和克服領導集團的腐敗。
無法長期保持領導集團的團結。
中外反動勢力的聯合鎮壓。
最終給出結論:農民階級由于自身的局限性,不能領導中國革命取得勝利。
根據歷史教科書的說法,大漂亮國是高度發達、高度金融化的資本主義社會,太平天國作為一場失敗的反封建,反侵略的農民革命運動,怎么可能跟大漂亮國扯上關系呢?
下面我們將透過現象看本質,深入了解太平天國運動的本質,以及漂亮國正在發生什么。
二、貿易塑造的世界
要理解太平天國運動的成因,僅僅看清朝自身是不行的,而要追溯到更久遠的歷史。以往的歷史視角都是研究一個個具體的國家,而忽略了國家間的貿易,后者才是理解世界秩序的關鍵變量。
資本主義并不是新鮮玩意,也不是伴隨大航海而出現,早在商朝已經形成了發達的資本主義體制。春秋戰國時代,各個諸侯國逐漸形成四大自由貿易區,南部蟻鼻錢貿易區(楚、吳、越),西部方圓錢貿易區(秦周邊地區)、中部布幣自貿區(趙韓魏)、東部刀幣自貿區(齊、燕),伴隨著政治軍事的角力,貿易戰金融戰打到飛起。
齊桓公九合諸侯的目的,就是建立共同防御聯盟(相當于北約),簽訂自由貿易協定(相當于WTO)。齊國長期掌握貿易、金融和文化霸權,但是由于金融霸權收割財富來得太輕易,生產逐步空心化,類似與現代的美國。最終,經過商鞅變法后以軍工農業立國的秦國,碾壓貿易金融立國的齊國(及其盟國)一統天下。
接下來我們跳轉到漢朝,為了擊敗大敵匈奴,漢武帝千方百計地開辟財源,建立通達全國的貿易網絡,四處探索與其他國家的貿易商路,不僅派張騫開啟了著名的陸上絲綢之路,還派遣船只出海,開啟了海上絲綢之路。深刻影響整個世界的“一帶一路時代”就此開啟,同時無意之間點燃了持續兩千年的貨幣戰爭的烽火。
在漢朝重商主義的國策之下,雄心勃勃的漢朝商人四處尋找致富的機會,與周邊各個國家建立貿易,漢朝的貨幣不斷擴大流通范圍,實現了信用貨幣的國際化,中央政府收取鑄幣稅收到手軟。
漢朝官方也不斷地吸引周邊各國加入到漢朝貿易圈,甚至不惜通過贈送貨幣和商品的方式,培養其消費習慣,這就是所謂的“朝貢體系”。
至于官方送出的那些財物么,反正以雙方的生產效率差距,遲早被貿易商人加倍賺回來……就當發點“折扣券”和“試用裝”了……就是你在淘寶京東拼多多常薅的哪些羊毛。
由于漢朝人民生活富裕,漢文化也隨著漢朝的貨幣和商品沿著貿易商路傳播。與漢朝貿易的國家無不受漢朝的文化輻射,接受不同程度的漢化,甚至不斷地歸附,漢朝統治者也非常樂意地發給他們“綠卡”,把一些臟活累活交給歸附的熟番(尚未歸化的被稱作“生番”),漢朝的實際控制疆域在“不知不覺”中擴張。
對西南地區夜郎國的征服,就是漢朝商人不斷與之貿易,并逐漸掌握了其經濟命脈,在夜郎國民中發展“買辦”“帶路黨”,最終夜郎國王不堪忍受,禁止漢朝商人貿易,發生流血沖突。于是漢軍以此為借口出動大軍滅掉夜郎國。
……咦,我堂堂中華上國歷來是以德服人,怎么會干出如同帝國主義列強一樣的勾當呢?嗯,一定是夜郎國受到感召,自愿加入中華大家庭。
漢朝通過對外貿易不僅豐富了國內市場的商品供應,而且積累了大量剩余金融資本。華爾街有句名言:“金錢永不眠”。當沒有足夠的工商業利潤去填滿金融饕餮的胃口,它就化身為嗜血兇獸,開始吃人。于是,金融資本開始興風作浪,悲劇發生了……
農業社會并不像現代工業社會有這么多投資機會,經濟發展的天花板也比較低,因此過剩的資本最終都涌向房地產。導致土地兼并不斷加劇,貧富分化嚴重。其余的金融資本則都涌向各種高利貸,進一步加劇貧富分化,最終社會重新洗牌。
此后中國反復出現同樣的循環:國家統一社會安定發展生產——生產過剩——推動對外貿易——大量資本積累——房地產和高利貸過熱——貧富分化懸殊——社會重新洗牌。
至于漢朝的貿易對手羅馬,則完全是另外一個故事。中國桑農和紡織工匠生產出來的高品質絲綢,通過“一帶一路”流向羅馬,成為羅馬貴族人人爭相追捧的頂級奢侈品。薄薄的絲綢成為來自遙遠東方的“經濟利刃”,插在羅馬的血管上,源源不絕地抽取羅馬的經濟血液——貴金屬貨幣。
東方的商品向西去,西方的金銀向東來,羅馬出現嚴重的通貨緊縮,也就是我們耳熟能詳的金融危機。為了彌補貨幣外流的問題,羅馬只能依靠不斷對外發動戰爭掠奪財富,成為軍事金融雙輪驅動的復合體。但隨著富有的鄰居一個個被征服,帝國版圖越來越大,戰線越來越長,防務開支也隨之增長,軍事征服所帶來的財富效應越來越低,羅馬的軍力也越來越力不從心。
帝國擴張到極限之后,危機也就隨之爆發。
今天的世界,跟兩千年前似乎差異極大,但本質幾乎沒有什么變化:
中美就是當年的漢朝與羅馬,中國作為生產中心,對外貿易換回大量金融資本,大量涌入房地產等少數產業,普通人卻沒錢消費;離中國較近的日本,在與中國的產業競爭中完全落敗,正在快速“匈奴化”,孤注一擲靠打劫中國來謀取翻盤的籌碼;美國作為金融中心,產業早已空心化,債臺高筑,依靠軍事威懾和掠奪來維持運轉。
三、清朝的“海禁”與閉關鎖國
我們將時間快進到明朝。中國仍然是天朝上國,世界的財富制造中心。但是西方悄然發生了變化:長期的貿易逆差導致持續的通貨緊縮和貧窮,生產力的發展水平長期處于落后狀態,使得歐洲人形成了瘋狂追逐金銀的欲望,不惜舍生忘死前往海外探險,用人命填坑的方式,終于促成了地理大發現。歐洲人在美洲發現了天量的金銀貴金屬礦,并利用奴隸勞力不計人命死活地進行開采帶血的金銀。當時采用的冶煉技術——汞齊精煉法,需要使用大量有毒的水銀,礦工干不了幾年就會中毒死亡。據估計,僅在波托西銀礦一地,就有800萬印第安奴隸因為采礦而命喪黃泉。
歐洲人不僅獻祭自己人,更是獻祭了美洲和非洲兩個洲的海量人口,終于換來了跟中國叫板的能力。
國際貿易中流入的天量白銀,使得閩浙外貿集團,成為事實上的中央銀行,進而掌握了財政的話語權。與此同時,明朝原有的面向內需的經濟結構被摧毀,形成了面向外貿脆弱而精致的經濟結構,明朝的社會穩定器——自耕農中產階級大量淪為赤貧。
東西方的歷史在這里終于產生了交叉:中國經歷了信用貨幣崩潰,退回到硬通貨時代,金融系統變得脆弱而剛性;而歐洲卻從硬通貨時代走出,開始以硬通貨為準備金發行貨幣,過渡到信用階段,金融系統變得富有彈性而堅韌。相對于漢朝和羅馬,東西方在貨幣戰爭中的地位,發生了歷史性對調,中國淪為不利的一方。更要命的是根深蒂固的區域撕裂與對立。
憑借發達的外貿經濟,江南地區變成了明朝絕對的經濟中心,但是權力中心卻因為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緣故,設置在北京。
脆弱的金融體系和政治經濟的不平衡,成為明朝國內矛盾的總源頭,以及明朝滅亡的根本原因。清朝完全依靠明朝留下來的經濟底子,其財政、社會穩定、稅收等各個方面,對于外貿相關產業的依賴更嚴重。導致明朝滅亡的經濟中心江南與政治中心北京二元對立的問題,在清朝依然存在;而且進一步混雜了滿人與漢人之間的民族矛盾,形勢變得更為嚴峻。
清初三大案“江南奏銷案”、“哭廟案”和“通海案”,無不是針對江南富商階層蓄意為之,再加上“丁酉科場案”和株連甚廣的“明史案”,江南縉紳遭遇了沉重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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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史案
無論怎么打擊,也無法扭轉江南經濟的一家獨大,直隸地區(京津冀)經濟如扶不起的阿斗,依然需要江南的輸血。對江南也不能打擊過狠,失去了下金蛋的鵝,只能嚴加監管,極大加強了對江南的征稅管理。
清朝統治者一方面極度依賴江南提供的財政米糧,另一方面又始終生活在對江南的恐懼和提防之中。
于是清政府進行海禁的同時,又發明了廣州一口通商政策,吸取了江南反壓北京,導致明朝滅亡的慘痛教訓,對江南工貿集團進行限制,防止其一家獨大。說得更加具體一點,就是通過扶植珠三角來限制長三角,防止長三角的經濟過度發達,對京津冀地區形成嚴峻挑戰。
“一口通商”后,全國各地都把貨物運到廣州進行外貿,其中茶、絲、瓷器、棉布、藥材等為主要出口貨物,使得廣州的經濟地位迅速崛起。最初18年,到廣州貿易的歐洲各國商船平均每年21.6艘;1785年至1795年,平均每年達到57.5艘。1796年至1820年,來粵歐美商船平均每年76.2艘;1821年至1838年,平均每年增至110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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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廣州港的繁華景象
這種由于人為政策扭曲形成的畸形繁榮,成為太平天國運動爆發的源頭。
四、美國的海禁和閉關鎖國
美國經過多年發展,除了東海岸的老江南(新英格蘭、大紐約地區)之外,又形成了新“江南”——西海岸的加利福尼亞地區。加州在IT互聯網領域獨領風騷。傳統工業區五大湖區已經深度衰落成了“鐵銹帶”,紐約除了金融,其他并沒有什么太出彩的地方。
加州作為民主黨的鐵盤,經濟體量排在全球第四,完全可以和老經濟區分庭抗禮。特朗普想避免美國分裂,振興“鐵銹帶”,就要提高關稅、進行貿易保護,這些措施又影響了高度依賴外貿的加州的利益,激起了加州的強烈反對與不滿,甚至傳出了獨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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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24年大選地圖上可以清晰的看到,民主黨占優勢的地區分布在東西沿海,這些都是在國際貿易中獲利的地區,也就是“江南”,而內陸地區則幾乎全部支持特朗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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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大湖地區的明尼蘇達似乎是個例外。作為最近美國國內矛盾的熱點,抗議ICE活動的重災區,明州似乎是民主黨的基本盤之一,但這完全是政治操弄的結果。
在過去幾十年,明州大量引入外國移民,而這些人則成為民主黨的鐵票倉。尤其以索馬里移民最為典型,他們不但極為抱團,而且還推選出自己的議員為其發聲,又爆出慈善貪腐丑聞,與本土白人社區的矛盾持續激化。數年前的黑人被跪殺案也發生在這里。
參見:
特朗普的關稅政策,表面上說是維護美國國家利益,促進制造業回流,實際上就是精準打擊東西海岸的外貿相關企業,削弱民主黨的基本盤。
因此我們看到奇特的景象,美國的企業明明在關稅戰中受創最深,但特朗普的關稅戰卻一再加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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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質上就是美國版的“海禁”,“閉關鎖國”。
清朝限制江南實行一口通商的政策,最終導致了太平天國運動的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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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天國的直接原因,其實是第一次鴉片戰爭,以及由此簽訂的《南京條約》。
《南京條約》規定五口通商,打開了上海、寧波這些長三角的貿易港口,廣州不再是準壟斷的貿易港,國內貿易路線瞬間改變。長江流域的物資,過去要走秦始皇征嶺南的路線(贛江—大庾嶺商道),從湘江上游翻越分水嶺,進入珠江流域,現在直接到長江口就能交換洋貨,顯然物流成本要降低很多。
五口通商打開了長三角的封印,長三角地區具有千年的外貿底子,迅速發展壯大起來。而珠三角是被人為抬升的,于是在長三角競爭之下,珠三角在短時間內迅速衰退。連帶效應就是,珠江上游和湘江為外貿服務的物流業驟然消亡,連帶配合的第三產業也大幅衰落,制造了大量失業人口。
這些熟悉地理,又吃苦耐勞的物流業失業人口,如同一點就燃的干柴,成為太平天國運動的主力。
太平天國運動與其說是農民革命運動,倒不如說是失業的快遞小哥集體造反。
其中最典型的案例就是東王楊秀清。
楊家世代燒炭,為廣州這個外貿工業基地兼物流中心提供服務。十幾歲的時候,楊秀清不甘心只當燒炭工,和朋友一起搭伴去做生意,跑的就是兩廣——湖南一線。1843年上海開埠,中國主要貿易路線轉到上海——長江,20歲的楊秀清立刻失業,回家想繼續燒炭,發現生意也越來越難做難以養家糊口。他和類似境遇的人,如炭工蕭朝貴、炭工領袖馮云山、礦工秦日綱、船工羅大綱,成了太平天國初期的骨干力量。
如下圖所示太平天國進軍路線,從廣州外圍出發,經湖南湘江進入長江流域,一路打到上海上游。其中一大半路程,恰好是逆著當年長江流域貨物去廣州的貿易流向。他們最終選擇南京為根據地,恰好是新的物流樞紐的上游,和他們在珠江上游的老家過去的地位,有相似之處。
這就是珠江口的失業物流工人集體下崗后,抱團跑到長江口來找活來干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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貿易和物流中心變動,導致經濟結構在短期內的劇烈改變,再加上宗教因素的鼓動,居然引發了一場毀滅半個中國的超級內戰!
在漂亮國這片各種宗教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樂土,宗教因素肯定是不缺的。耶穌二弟算什么,美國這片“仙之人兮列如麻”的土地上,各種神子神女神爹神媽神二大爺多了去了。
實際上,MAGA運動就有很強的宗教因素在起作用,而且進一步宗教化的趨勢十分明顯。
只有宗教,才是更符合美國寶寶精神特質的動員方式。宗教戰爭的慘烈程度,也絕對不是世俗戰爭所能碰瓷的。
宗教土壤有了,導致美國經濟結構的在短期內的劇烈改變的因素,又是什么呢?
這個因素就是人工智能技術(AI)。
美國的AI產業正在蓬勃發展,可以說到了烈火烹油甚至孤注一擲的程度。
由于缺乏實體經濟支撐,又有電力限制這個硬約束,雖然不足以跟中國競爭,但足以毀滅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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