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先沒有任何征兆，阿里千問核心技術負責人林俊旸突然宣布離職。他的離職信極其簡短，語氣平靜。然而，這場看似平靜的告別，卻將阿里置于一場劇烈的動蕩。

毫無疑問，林俊旸在阿里內部是個一呼百應的領袖式人物。否則也就無法解釋，在他宣布離職之后，多名千問團隊技術負責人集體宣布離職。

林俊旸的追隨者們，用一種激烈的方式表達了對其離去的不舍。當然，對于阿里而言，這種不舍背后更多的是對組織的對抗和不滿。一場突如其來的麻煩，讓阿里變得手忙腳亂。

吳泳銘那句后知后覺的表態，似乎是對自己失察的自責。對于阿里這么龐大的組織，一把手不可能做到事無巨細，事必躬親。吳泳銘的失察，當然是有情可原的。

但林俊旸這個核心人物的突然離職，顯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特別是林的出走引發的集體離職，不能不讓他敏銳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阿里的隊伍，不好帶了。

林俊旸的出走，很可能不是一個意外，而是在AI摧枯拉朽的時代變革下，超級個體與傳統組織激烈碰撞的必然。

當然，這不是阿里一家公司面臨的問題。

1

從集體主義的視角看，林俊旸的突然離職，無疑是一種極其不負責任的“撂挑子”行為。

作為千問模型的核心技術負責人，林俊旸一手主導了千問模型從0到1的開發工作，又通過堅定的開源戰略將千問推向開源模型的世界之巔。

眼看日子一天天好起來了，他卻像個拋棄家庭的混賬父親一樣，拋棄了他的千問大家庭，臨走還不忘交待家人照顧好自己的孩子。

無論是從組織管理還是職業道德的層面看，林俊旸的任性出走都是不可原諒的。倘若阿里較真，甚至可以追究他的突然離職造成的商業損失。但阿里顯然不可能這樣做。

而從個體主義的視角來看，林俊旸無疑是個能力超越組織的超級個體。他的去留掌握在自己手中，他的人生完全可以由他自己決定。他還年輕，職場生涯和人生之路才剛剛開始。

他不開心、不滿意了，可以用一句再見，就恢復自由之身。組織對他的約束力微乎其微。這樣的灑脫，這樣的任性，恰恰是新一代年輕人向往、推崇的職場觀。

對于林俊旸這樣的超級個體而言，個體與組織的關系，與其說是雇傭關系，不如說是合作關系。合作不愉快，隨時可以一拍兩散。

過去，年輕人削尖了腦袋想進大廠，現在，年輕人都想活成林俊旸。

2

當下，個體與組織的關系正在變得愈發松散，換句話說，組織對個體的約束力越來越弱了。

職場個體主義的抬頭一方面來自新一代年輕人價值觀的轉變，另一方面也來自AI時代對超級個體模式的大肆渲染和推崇。

個體主義強調個人相對于集體的獨立性和自主性，關注自我實現和個人目標的達成，主張通過個體行為選擇實現社會價值。

對于獨立個體而言，個體主義顯然有益于個性的舒展，在相對的自由中，活出獨屬于自己的生命體驗。

但對以公司為代表的傳統組織而言，個體主義卻是一場災難。

回到林俊旸離職事件上，他離職的原因從現有信息來看，表面看，既有內部斗爭因素，也有利益分配問題，但更深層的原因卻是理念不合。

而“理念不合”則是典型的個體主義敘事，因為理念直接關乎個體感受，關乎意志自由。

林俊旸堅定主張開源策略，以此構建生態優勢。但阿里則急于推動大模型的商業變現。二者其實并不存在根本性的矛盾，分歧可能在于林俊旸認為商業化的時機還未成熟。

林俊旸的理念需要持續的資源投入，需要持續強化千問模型的技術水平和影響力。而阿里高層的理念，則需要即刻調整資源分配的優先級，將AI技術盡快轉化為業務增長引擎。

林俊旸是技術領袖，而技術面對的是不確定性，就像AI偶然、隨機的“智能涌現”，誰也不確定持續的資源投入能否帶來模型能力的提升。這種投入帶有賭的色彩。

而阿里作為一個商業組織，追求的卻是確定性，它需要所有的技術投入都能夠換來確定性的、可以估量的回報。

簡單來說，林俊旸的目的是讓千問在技術領先的路上越走越遠，而在阿里眼中，技術只是也只能是服務于商業的手段。

彼此把對方的目的當作手段，把手段當作目的。這是作為個體的林俊旸與作為組織的阿里，最不可調和的理念沖突。

3

林俊旸的出走，目前還未成定局。要不要極力挽留，據說阿里內部存在分歧，有人認為不應該把林捧到神壇，有人認為失去林將是巨大損失。

以我個人的視角來看，林俊旸出走的態度是堅定的，而阿里挽留的態度則是搖擺的。

背后原因在于，林俊旸無論如何選擇，對他來說都是正確的。他的人生還有無限的可能性。而阿里如果任由林俊旸此時離開，它無法確定這是否是一個正確的時間、一個正確的決定。

如果失去林俊旸這個核心技術人才，千問目前的技術優勢能夠保持多久？會不會因此而錯過一次重要的技術升級？在此時加速推動大模型的商業化，會不會是一個錯誤的決定？這些問題都是阿里要面對的。

多年以后，無論阿里千問的商業化成不成功，回想起今天這起事件，如果極力留住林俊旸會不會帶來一個更好的結果？這種選擇的不可逆性，也會對阿里造成一種焦慮。

根本性的問題在于，AI的發展日新月異，每向前走一步都在創造歷史，誰也無法預料明天會發生什么。當下的任何選擇，都同時意味著失去，帶來截然不同的結果。

作為個體，林俊旸可以對技術保持近乎盲目的篤定。作為組織，阿里必須在這條前所未有的道路上步步謹慎。

每一個大模型廠商，都有自己的林俊旸。每一個林俊旸，都可能面臨同樣的選擇。而選擇只是選擇，無關對錯。